第66章 第66章
贾淙挥刀斩断车前套马的绳索，翻身上马，率众冲向交战之处。
赶到时，贼人已所剩无几。
“李沧，留活口！”
贾淙喝令一声，纵马加入战局。
厮杀很快止息，可惜这些皆是死士，见事败便纷纷咬碎口中预藏的毒囊，顷刻毙命。
“侯爷，兵器俱是军中制式。
还有四架床弩。”
贾淙检视那些刀弓，确为官造形制。
“刘羽，即刻报知绣衣卫与顺天府——就说本侯遇刺。”
李沧领命而去，仔细检视那些尸身上的衣饰纹样。
不过半日，神京城便如沸水般翻腾起来——当朝宁侯竟在城 刺，刺客所用的 箭矢皆刻着军械监的烙印。
养心殿内，建康帝将一册卷宗重重掷在案上。
“武库里的制式军械被人成批运出，绣衣卫上下竟无一人察觉？”
陆占风伏跪于地，脊背渗出冷汗：“臣万死。”
“查。”
皇帝的声音似淬了冰，“从哪处武库流出，经谁的手，背后又是谁在伸手——若此番依旧无果，你便自请卸甲归田罢。”
“臣领旨！”
陆占风叩首退出殿门，袖中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痕。
待殿中只剩心腹内侍，建康帝方揉了揉眉心：“宁侯伤势如何？”
侍立一旁的夏秉忠躬身答：“侯爷亲卫拼死相护，并未伤及分毫。”
“从内库挑些上品灵芝人参，你代朕走一趟宁侯府。”
皇帝顿了顿，“传令顺天府与绣衣卫：此案不破，上下皆罪。”
城外官道旁，血迹早已被黄土掩去大半。
顺天府尹与绣衣卫同知赶到时，只见贾淙立在残破的车架旁，玄色披风在风里猎猎作响。
“劳诸位挂心，贾某无恙。”
他抬手示意身旁伤亡的亲卫，“只是这些随我出生入死的弟兄……折了三十余人，伤者二十有余。”
脚下泥土中半埋着一支弩箭，箭镞寒光凛冽。
“ 皆是军制，更有一架床弩藏于林中。”
贾淙的声音很平静，却让在场众人脊背发凉，“若非命大，此刻诸君所见，怕已是一具棺椁了。”
绣衣卫同知蒋天正肃然拱手：“指挥使已面圣请旨，定给侯爷一个交代。”
一旁府尹连连称是，袖中的手却微微发颤——这等牵扯军械的大案，岂是他能插手的？
回府时暮色已沉。
阵亡亲卫的抚恤需一一安置，家眷的哀泣犹在耳畔。
贾淙踏入二门，便见一道纤弱身影立在廊下，衣袖被风吹得瑟瑟波动。
黛玉眼圈通红地迎上来，也顾不得礼数，只紧紧攥住他的衣袖上下打量。
宝钗与探春姊妹几人紧随其后，皆是满面忧色。
“真没受伤。”
贾淙展臂转了一圈，又温声宽慰众人，“日后出入必带足亲卫，你们不必日日悬心。”
且说宝钗回到梨香院，还未进院门便听见里头传来薛姨妈的笑语。
掀帘进去，只见薛蟠正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母亲倚在炕边笑得拭泪。
“母亲、哥哥。”
宝钗轻声唤道。
薛姨妈忙招手让她坐到身旁，眉眼间尽是喜色：“回来得正好，你哥哥方才说了桩天大的好事呢！”
薛蟠搓着手，咧开嘴笑道：“妹妹且猜猜，今日我在外头得了什么机缘？”
薛蟠跨进门槛时，脸上还带着外头的风尘与压不住的喜气。
他一边解下披风递给丫鬟，一边朝着里屋唤道：“妹妹可在？今日哥哥办了件大事！”
宝钗正坐在窗下绣一方帕子，闻声抬起头。
薛姨妈已先一步从内室迎出来，眼里带着询问。
薛蟠也不卖关子，声音洪亮：“父亲从前在户部那个挂职，我今日跑通了文书，续上了！往后咱们家仍是皇商，名册上也重新有了衔头。”
薛姨妈“啊呀”
一声，双手合十念了句佛。
宝钗放下针线，唇边也浮起笑意。
这确是桩实在的喜事，家里有个官面上的名分，许多事便容易周转。
薛蟠灌了口茶，忽又想起什么，转向宝钗：“午后来寻你，你屋里竟没人。
去哪儿了？”
宝钗便将午后听闻宁侯遇刺、与众姊妹同去探望的事说了。
话音未落，薛姨妈已变了脸色，急急问道：“宁侯可安好？”
“母亲放心，侯爷并未受伤。”
宝钗温声答。
薛姨妈连声念“阿弥陀佛”，她是受过宁侯相助的，心里始终存着感念。
缓过神后，却又蹙起眉来，拉着宝钗的手低声道：“我的儿，你与宁侯终是外姓，这般随姊妹们去探病，落在旁人眼里，怕是不妥。”
宝钗还未答，薛蟠先插嘴：“这有甚么！都是亲戚，走动罢了。”
“你懂什么！”
薛姨妈瞪他一眼，转回目光对宝钗叹道，“你姨妈前些时还与我提过，想让你和宝玉多亲近些。
我原也觉得是桩好姻缘，便应下了。
可自从宫里娘娘晋了贵妃，你姨妈的话头就淡了……我恐你今日去宁府的事传过去，更惹她多想。”
话到此处，宝钗已明白母亲未尽的担忧——那是关乎她终身去向的试探。
她颊边微热，垂下眼去。
对于宝玉，她并无多少念想，不过是个被娇养得失了分寸的少年。
但若母亲觉着合适，她也不会违拗，总比嫁入陌生门户、面对不知深浅的纨绔强些。
“宝玉怎配得上妹妹！”
薛蟠却忽然嚷起来，满脸不忿，“他读书不成，终日只知在脂粉堆里混。
先前学堂里那桩丑事，不就是因他与小厮拉扯不清？前阵子还听说，他纠缠宁侯妾室的兄弟，又被姨父揍了一顿——这等人物，母亲竟还考虑？”
薛姨妈被儿子说得哑了半晌，才勉强道：“他纵有千般不是，总比外头那些眠花宿柳、逞凶斗狠的强些。
你倒说他，你从前不也胡闹？”
“儿子早已改了！”
薛蟠嘟囔着，忽又眼睛一亮，“要说合适，宁侯岂不比宝玉强百倍？听闻他能立两房正室，又有两个爵位可承。
宝玉算什么？无爵无职，如今姨妈见娘娘得势，眼睛只怕更高了，分明是怠慢咱们！”
薛姨妈苦笑：“宁侯那般门第，便娶十八房也轮不到咱们商贾之家。”
“母亲这就不知了。”
薛蟠拖了把椅子坐到近前，压低了声，“宁侯大的那个爵位，早定下由贾家那位表姑娘将来的长子承袭。
剩下那个，高门嫌位分低、又不愿屈居贾家之下；小户攀不上，这才耽搁了。
前些日子同为皇商的夏家去探口风，不就被回绝了？可见这事并非铁板一块……”
他越说越起劲，薛姨妈却只望着窗外出神。
宝钗静静听着，手中帕子上的缠枝莲纹绣了一半，丝线在指间捻了又捻，终是没有再落针。
薛家宅邸的内堂里，薛蟠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与热切，在安静的厅中显得格外响亮。
“母亲，咱们薛家虽为皇商，如今儿子也已在户部领了职。
何况咱们与宁侯府上本是姻亲，这岂不是天赐的良机？”
薛姨妈原本端坐着，手中茶盏微顿，听得这话，眼中渐渐浮起一层思量。
她未立刻应声，只将目光转向一旁 的女儿。
宝钗垂着眼，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指尖轻轻捻着袖口的绣纹，进退两难似的，只默然听着兄长言语。
“此话可当真？你是从何处听来的？”
薛姨妈终是开口，声音里压着隐隐的颤动。
那可是侯门。
即便不做正室夫人，侧室亦能得诰命之封。
况且贾淙那孩子她是知晓的，重情重义，若宝钗真进了宁国府，想来不会受了委屈。
薛蟠见母亲意动，忙凑近些道：“母亲不知，如今神京内外谁不议论宁侯？他那爵位乃是一等将军，与荣国府大老爷一般品级！”
薛姨妈沉吟片刻，转向女儿：“宝钗，你……意下如何？”
宝钗正神思飘忽，忽被母亲一问，倏地抬起眼，唇微微动了动，却终究只低声道：“但凭母亲与兄长做主。”
话音未落，她便已起身，匆匆转入后堂帘内，裙裾拂过门槛，留下一缕淡淡的香。
薛姨妈望着女儿离去的身影，一时怔然。
薛蟠却笑起来：“妹妹是闺阁女儿，面皮薄，怎好当面说这些？她既未反驳，那便是肯了。”
“只是……”
薛姨妈仍存犹疑，“若宁侯不愿，又当如何？”
“母亲放心，此事交给儿子去办。”
薛蟠一拍胸脯，面上尽是笃定之色。
说罢，他整了整衣袍，快步出门，径直往贾府方向去了。
宁国府前厅，窗格间透入午后的薄光，映得青砖地面一片澄净。
绣衣卫指挥使陆占风端坐在客位，眉峰紧锁，一遍遍询问着那日遇袭的细节。
“侯爷再细想想，可有什么蛛丝马迹遗漏？”
贾淙靠在椅中，摇了摇头：“我到时，刺客已死伤大半，余者皆吞毒自尽，未留活口。”
他顿了顿，反问：“京中各处军械库房，陆大人都已查过了？”
陆占风长叹一声：“兵部、工部、京营、西山大营、将作监……皆已反复清查，并无记录在册的军械遗失。”
他揉了揉额角，低声道：“各省总兵处也已发函密查，只是路途遥远，陛下那里……怕是等不得太久。”
贾淙沉默片刻，忽道：“军械上应刻有匠人名记，循此去查，或许能有线索。”
“早已查过，”
陆占风苦笑，“那些名号皆非将作监登记在册的匠人，恐怕是有人故意伪刻。”
贾淙眸光一凝：“既名号不符，将作监验查时理应退回。
能流出市面，只怕……”
他抬眼，声音沉了三分：“是有人私造军械。”
陆占风骤然吸气，脊背微微挺直。
贾淙继续道：“陆大人不妨暗查将作监近日可有匠人失踪，再留意京城内外有无暗中运输铁矿的车队。”
他指尖轻点案几，“制式 尚可遮掩，但床弩那般庞然大物，若从外省运入京师，绝难瞒过城门守军。
多半……是在京畿附近所造。”
陆占风听着，眼中渐次亮起锐光，仿佛迷雾中忽见灯盏。
待贾淙说罢，他肃然起身，郑重一揖：“多谢侯爷指点，陆某已有方向。”
贾淙亦起身还礼：“大人客气了。
此事关乎安危，贾某亦不愿再见暗箭难防。”
陆占风不再多言，拱手告辞，转身时步伐已带上一股雷厉风行的决意。
厅内重归寂静，唯剩窗外微风掠过竹梢的簌簌轻响。
贾淙跨进宁国府的门槛，脚步未停，思绪却已沉入寒潭。
究竟是谁，非要取他性命不可？
崇源一脉首先被他从心里划去。
那一系与开国勋旧同气连枝，血脉里淌着战场明刀的规矩，断不会用这等阴私刺杀的手段来了结他。
此例一开，往后京中哪家勋贵还能安稳度日？人人自危的乱局，谁也承受不起。
他指尖轻叩桌沿，第一个浮上心头的，是那几位深居王府的龙子凤孙。
圣上借他之手，一寸寸将兵权收拢掌中，那些人岂能坐视？龙椅之争，从来血雨腥风，什么手段使不出来？只是茫茫暗处，究竟是哪一座王府里藏着这份杀心，尚且迷雾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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