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第67章
荣国府东边小院里,王熙凤斜倚在软榻上,眼皮才合了片刻,便听得门帘响动,混着一股酒气卷了进来。
贾琏脚步虚浮,晃到椅边沉沉坐下。
“你不是日日在省亲园子的工地上盯着么?”
王熙凤睁开眼,见他那模样,心头火苗“噌”
地窜起,“怎地又灌成这副德性?”
“妇道人家知道什么。”
贾琏摆摆手,话音里带着醉意的黏糊,“是薛家那位表兄,今日有事央我,这才陪着饮了两盅。
园子的事,底下人自有分寸,何须时时刻刻守着。”
这时丫鬟捧了醒酒茶来,贾琏接过去猛喝几口,喉结滚动,才又开口:“你猜,薛大兄弟为的什么事?”
“他能有什么正经事?”
王熙凤身子未动,只从眼角斜睨过去,满脸不信。
“是为宝钗妹妹的亲事。”
王熙凤闻言,终于扭过头,嗤笑一声:“你莫不是醉糊涂了?薛蟠还能操这份心?便是有,自有姑太太主张,哪里轮得到你们外头的男人插手。”
见她句句顶回来,贾琏也起了几分恼意:“你既聪明,可知他想将宝钗妹妹许给谁?”
这话倒勾起了王熙凤的好奇。
她撑起身子,在榻沿坐正了:“总不会是宝玉吧?”
“是淙三弟。”
“什么?”
王熙凤声音陡然拔高,眼睛都睁圆了,“宝丫头……和淙兄弟?”
“小声些!”
贾琏急忙摆手,压着嗓子道,“风声还没透出去呢,你可别嚷嚷得满世界都知道。”
“当真?”
王熙凤仍是将信将疑。
“自然是真的。
薛蟠托我递个话,我还没寻着机会同三弟说,你千万把紧了嘴,别漏出去。”
王熙凤顿时竖起眉毛:“你当我是什么街头巷尾的婆子不成?只是……”
她语气缓下来,眼里闪着琢磨的光,“这事若成了,倒真是桩好姻缘。
宝丫头那品貌气度,比起林妹妹也不遑多让。
我看淙兄弟未必不愿意。”
二人又低声议论了半晌,烛火在窗纸上摇出晃动的影。
次日宁府书房,林之孝躬身递上一封简帖。
“三爷,西府琏二爷差人送来的,说请您过府吃酒。”
贾淙刚卸了甲,闻言眉梢微动。
贾琏往日邀他,从来是随口带个话便罢,今日竟正正经经下了帖子。
他接过略扫一眼,换了身鸦青常服,便往荣国府去了。
花厅里酒席已备,贾琏迎上来,脸上堆着笑:“三弟来了,快坐。”
“二哥今日这般客气,唱的哪一出?”
贾淙撩袍坐下,目光落在他脸上。
“好事,天大的好事!”
贾琏笑着替他斟满酒杯。
几巡酒过,贾淙再度抬眼:“究竟何事,二哥直说吧。”
贾琏搁下筷子,身子微微前倾,将薛家的意思细细说了一遍。
末了,又补上一句:“三弟,哥哥我只当个传话的桥,主意还得你自己拿。”
贾淙听罢,心底竟像春冰乍裂,涌上一股意外的暖流。
他原先也盘算着何时向薛家探探口风,不想对方竟先动了念头。
这般巧合,倒似天意暗中牵线。
他唇角微扬,举杯向贾琏一敬:“二哥这桥可得搭稳了。
我还指望着你替我递个回音呢。”
“二弟意下如何?”
贾琏问罢,只见贾淙微微一笑。
“劳烦二哥转告蟠兄,这几日我便请人登门商议亲事。”
“你当真应了?”
贾琏眉梢一挑,这才品出话中深意。
“全仗二哥费心周全。”
贾淙举杯相敬,仰首饮尽。
“好!甚好!”
贾琏抚掌大笑,“来,再满上!”
二人各遂心意,推杯换盏直至日暮。
待贾淙离去,贾琏当即遣人将消息递进薛家。
薛蟠得信喜不自胜,一路疾跑往后院寻母亲报喜。
“母亲!母亲!”
后院花厅里,薛姨妈正与宝钗对着商行账册,忽闻儿子呼声穿透帘栊。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薛姨妈搁下账本,蹙眉望向奔入的薛蟠,“究竟何事?”
“是大喜事!”
薛蟠喘着气,眼底亮着光,“母亲可还记得前日商议的那桩婚事?宁侯那边有回音了!”
垂首旁听的宝钗指尖微微一颤,猝不及防听见自己名姓,颊边霎时浮起薄红。
她起身轻声道:“母亲,女儿先回房了。”
语未落便已转向后堂。
贴身丫鬟莺儿忙跟上去,悄声笑道:“姑娘怎走了?难道不想听听下文?”
“女儿家的婚事,岂有自己探头探脑的道理?”
宝钗脚步不停,只低声道,“你若好奇,便留着听罢。”
说罢径自转入内室。
莺儿抿嘴一笑,悄立在屏风后细听外间动静。
“昨日我托琏二哥探了宁侯口风,今日得了准信。”
薛蟠语带兴奋,“宁侯确有结亲之意,还说这几日便遣媒人登门!”
“此话当真?”
薛姨妈声调扬起。
“琏二哥岂会拿这事玩笑?”
薛蟠拍掌笑道,“若真成了,咱们家也算攀了门好亲,妹妹终身有靠,岂不圆满?”
内室榻边,宝钗手中针线慢了下来。
丝线在指间缠绕,心思却飘向帘外。
自古 慕豪杰,那位年少封侯的将军,京城多少闺阁梦中曾描摹他的形貌,她虽素日沉静,又岂能全然无心?
“姑娘!”
莺儿轻快的脚步声打破了寂静,“宁侯答应提亲了,就这几日!”
宝钗唇边掠过一丝笑意,旋即被赧然取代。”贫嘴丫头,这也是你能嚷嚷的?”
她轻嗔一句,耳根却泛了红。
莺儿抿嘴退下,留她独坐窗前。
日光透过纱帘,映得指尖银针微微发亮,那点光亮在她眸中晃了晃,又落回未完成的绣样上。
宁国府这头,贾淙既已定下心意,便先往潇湘馆走了一趟。
黛玉早知他将来会有平妻之位,听他说起人选,只静静拨弄着香炉里的灰。
“不知是哪家姑娘?”
她声音轻轻的,像怕惊扰炉中余烬。
贾淙轻咳一声:“是府上常往来的亲戚,你也相熟。”
“宝姐姐?”
黛玉抬眼看他。
“正是。”
贾淙见她猜中,忙笑道,“妹妹真是水晶心肝。”
“哼。”
黛玉偏过头去,“我早瞧出来了,三哥哥往日里看宝姐姐的眼神便不同。”
“哪有这般明显?”
贾淙失笑。
窗外竹影扫过石阶,沙沙的,像谁的低语。
黛玉望着那晃动的影子,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得太轻,还没飘到贾淙耳边,便已散在穿堂风里。
“这般显眼,连四妹妹都曾瞧出端倪来呢!”
黛玉说得这般笃定,贾淙反倒迟疑起来。
好在黛玉终究未动气,她与宝钗相识日久,彼此知根知底,身边多个相熟相知的人,倒也不是坏事。
安抚罢黛玉,贾淙便去寻贾母,央她出面往薛家提亲。
薛家除了薛蟠,余下皆是女眷,薛蟠又属晚辈;至于邢夫人,贾淙素日与她言语不多,也不愿劳动她。
算来算去,贾母便是最妥当的人选。
贾母听了贾淙心意,并未多言,亲自往梨香院走了一趟。
薛姨妈见贾母亲临,自感贾淙诚意深重,当下便含笑应允。
两家既已说定,贾母即命人备下聘书、择定吉礼,一应采择之事,井然铺开。
且按下贾府这桩喜事不表。
话说绣衣卫指挥使陆占风自前次得贾淙提醒,早已暗中遣人监察南直隶左近商贾动向,果然发觉有数批商人私下运送铁石粮米。
几经暗查,终在通州城南五十里外的玉峰山中寻到踪迹。
为免惊动暗处之人,陆占风火速将密报递至御前。
建康帝览罢,勃然震怒——承平数十载的京畿重地,竟有人私铸军械!观其采买数目,恐怕山中藏匿的远不止匠坊,甚至暗蓄兵马也未可知。
“夏秉忠,速宣宁侯入宫议事!”
建康帝决意调遣大军直扑玉峰山,以雷霆之势铲除祸根,永绝后患。
宁国府中,贾淙刚命人备好一双活雁作采择之礼,便见夏秉忠疾步而来,道是圣上急召。
贾淙将大雁交予管家送往西府,自己随夏秉忠快马驰向宫城。
养心殿内,建康帝将玉峰山暗藏兵甲、潜匿兵马之事尽数告知。
贾淙听罢犹自惊疑:
“陛下,玉峰山距神京不过咫尺,会不会是探察有误?”
虽此事最初由他警觉,可闻知贼巢竟近在都城郊野,仍觉匪夷所思。
“山中约有多少人马?”
建康帝目光转向陆占风。
陆占风面露惭色,向贾淙拱手道:
“回宁侯,为防打草惊蛇,绣衣卫未敢深入详探。
然依粮草运转之量推断,绝非区区匠坊所能耗用,其中必有兵马隐匿。”
贾淙凝视图上玉峰山地势,沉吟道:
“陛下,玉峰山傍潞河而立,山势平缓,四面皆可出入。
若发兵围剿,贼众极易四散溃逃。”
建康帝亦知此山地形开阔,攻取虽易,围歼却难。
且大军一动,风声难免走漏,若贼人化整为零、窜入山林,再欲清剿便如大海捞针。
“陛下,臣有一计,或可出其不意,直捣贼穴。”
建康帝闻言眸光骤亮:
“爱卿有何妙策?但说无妨。”
贾淙指尖轻点舆图,缓声道:
“玉峰山毗邻官道,自神京往蓟州、永平、天津诸地,皆须经此山左近。
若京营无故趋兵玉峰,贼人必生疑窦,严加刺探,稍露痕迹则前功尽弃。”
他略顿,复道:
“但若大军以正当之名开拔,恰经玉峰山……那伙贼匪断不敢公然窥探军伍,以免横生枝节。”
贾淙将心中谋划细细说与皇帝听。
建康帝指尖在御案上轻轻叩击,片刻后,眼中恍然之色渐明。
原来如此,不过是需一重帷幕,将真正意图遮掩其后,叫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自以为窥见了全貌,反而自行缩回触角,不敢再探。
大军向玉峰山开拔,若师出无名,必惹猜疑;可若这“名”
响亮堂皇,且与那些人的秘密毫不相干,他们便会松一口气,巴不得躲远些,唯恐被卷进这明面上的 里。
“只是,”
皇帝眉心未展,“这‘名’,从何而来?总要有个说得过去的由头。”
“陛下,”
贾淙声音平稳,“这由头本身,未必需要成真。”
他略一顿,继续道,“譬如天津卫忽报流寇作乱,惊扰州府;又或者,蓟镇传来边关告急,胡骑异动。
风声放出,朝廷调兵遣将便是顺理成章。
至于背后虚实,谁又会真个去边关或天津一一核验?他们要的,不过是个不牵连自身的安心罢了。”
建康帝闻言,抚掌而笑:“好!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贾卿此计甚妙!朕即刻着人去办。
你这边整饬军马,静待时机便可。”
“臣领旨。”
正事议定,贾淙并未即刻告退,稍作迟疑,再度开口:“陛下,臣另有一桩私事,斗胆恳请天恩。”
“哦?”
建康帝颇有兴味地望过来,“但说无妨。”
贾淙遂将欲迎娶薛氏宝钗为兼祧之妻一事禀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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