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81章
她扫了一眼屋内情状,眉头便锁紧了,目光先落在贾淙身上:“淙哥儿,带着人闯到你婶子屋里,规矩体统都不顾了么?”
随即又看向贾琏,“琏儿,你怎地也跟着胡闹?”
贾母不问情由先开言维护,贾琏脸上顿时涨红,憋着一口气道:“老祖宗一来便责问孙儿,何不先听听孙儿为何行此不得已之事?”
这话让贾母一时语塞。
她转而看向贾淙:“究竟是何事?”
贾淙神色未变,只淡淡一笑:“请老太太稍安,且看此物。”
说着,将一个青布包袱展开,露出里头一簇干枯暗红的花草。
贾母目光一凝,她是识得的,那是红花。
其用为何,她心中自然明了。
再瞧贾琏那愤懑含冤的神情,又瞥见一旁王夫人强作镇定的脸,心下已明白了七八分。
“老太太先请坐。”
贾淙语声依旧平缓,“孙儿已遣人去请大老爷、二老爷,并王家舅老爷过府一叙。
鸳鸯,好生伺候老太太。”
他与贾琏也各自落座,屋中一时只闻更漏点滴,静待众人齐聚。
不多时,贾赦、贾政等人先后踏入屋内,将这不算宽敞的房间挤得满满当当。
贾赦性子急,先开了口:“淙哥儿,人都到了,王家人赶来尚需时辰,你有话便直说!”
贾淙心知王子腾不会即刻便到,向贾琏与王熙凤递了个眼色。
两人会意,上前几步,直挺挺跪倒在贾母跟前。
王熙凤未语泪先流,贾母看着她满脸的泪痕,又瞅了瞅案上那刺目的红花,面上露出为难之色。
贾淙这时才起身,将前因后果,条分缕析,缓缓道来。
话音未落,贾赦已按捺不住,霍然起身:“母亲!这等伤天害理、残害子嗣之事,我贾府门第,如何容得!”
贾政在一旁听得面红耳赤,羞愤地瞪了王夫人一眼,嘴唇翕动,终究没说出话来。
“老太太明鉴!”
王夫人扑到贾母脚边,哀声道,“这红花……是媳妇自个儿调理身子用的,绝无他用!淙哥儿他……他这是诬陷!”
“二婶此言未免太过巧合。”
贾淙声音冷了几分,“您这边刚需用此物‘调理’,二嫂子那边便因它损了身子骨,天下岂有这般巧法?”
王熙凤抬起泪眼,泣声道:“老祖宗,我房里那个叫丽儿的丫头已经招了,就是周瑞家的给她的红花,让她下在我的饮食里……老祖宗,您得给孙媳做主啊!”
她字字泣血,哀切至极。
贾琏也重重叩首:“证据确凿,求老太太明断,为孙儿夫妇 !”
王夫人岂肯认下,连连向贾母哭诉自己冤枉,赌咒发誓与此事无干。
“唉……”
贾母长叹一声,目光在跪着的三人脸上来回移动,满是疲惫,“你们这是……要逼死我这老婆子啊!”
“媳妇万万不敢!求老太太想想宝玉,想想宫里的娘娘……”
王夫人攀住贾母的衣角,抬出了最后的倚仗,“媳妇若蒙此不白之冤,他们将来如何自处?”
宝玉与元春的名字,果然触动了贾母最柔软的心肠。
她神色微动,沉默片刻,看向王熙凤,语气软了下来:“凤丫头,此事……或还有蹊跷。
保不齐是你房里那丫头胡乱攀咬,也未可知。”
“老祖宗!”
王熙凤这一声唤,充满了不敢置信与透骨心凉。
事已至此,人证物证俱在,还要如何“调查”?那丽儿怎就偏偏攀咬到周瑞家?周瑞家又怎会恰在此时购置红花?这分明是……分明是不欲深究了。
贾淙直视贾母,眉头紧蹙:“老太太,您这是决意要回护二太太了么?”
贾母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似乎已有了决断。
她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却也异常清晰。
贾淙话音未落,上首的老夫人便捻着佛珠开了口:“淙儿,话不能这般讲。
事情尚未分明,岂能妄下论断?况且你二婶终究是宫里娘娘的生身母亲,若贸然定了罪过,风声传扬出去,皇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呵。”
贾淙闻言竟低笑出声。
他抬眼看着堂上那位慈眉善目的老祖宗,语调平缓却字字清晰:“老太太顾虑得是。
国法森严,自然要顾及天家体统。
可若按着族里的规矩,将二婶送去家庙静思己过,总不至于惊动外头吧?”
老夫人手中念珠微微一滞。
她听明白了,这少年并非临时起意,而是早将每一步都算计妥当。
“老太太,我不去家庙!”
王夫人猛然扑跪到榻前,声音里带了哭腔,“宝玉还小,离不得娘亲!娘娘在宫里也时常召我说话,若进了家庙,往后可怎么好……”
一句宝玉,一句娘娘。
老夫人半阖着眼,指尖在檀木扶手上轻轻叩着。
半晌,她转向贾淙,语气软了几分:“淙儿,家庙终究太过冷清。
凤丫头如今既已无恙,不如……便让你二婶在院子里禁足思过,可好?”
“不好。”
少年回答得没有半分余地。
老夫人脸色沉了下来:“连娘娘的情面,你也不顾了么?”
“若非顾念娘娘,”
贾淙的声音陡然转冷,“孙儿此刻便该开了祠堂,请出家法了。”
堂中空气一凝。
老夫人将茶盏重重搁下,索性换了话头:“眼下事情还没查明白,说什么罚不罚的?你二婶方才也说了,那药材是她自己调理身子用的,与凤丫头何干?”
这是要咬死不认了。
贾淙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讥诮:“老太太以为不认便无事了?顺天府衙门的鼓槌还悬在那儿。
便是不经官府,开宗祠、聚族老,我也做得主。
到那时,二婶用没用过药、在何处抓的方子、抓了几贴,一桩桩查下来,难道还能瞒得住谁?”
老夫人霍然从榻上直起身。
“淙儿!”
她声音发颤,“你底下几个妹妹尚未出阁,若真闹得满城风雨,她们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若非惦记着三位妹妹,”
少年垂下眼帘,袖中手指微微收紧,“此刻二婶该在顺天府的大牢里了。”
这便是世道的无奈——一族的女儿,荣辱皆系于长辈清誉之上。
他何尝不想光明正大地讨个公道,可终究投鼠忌器。
正静默间,丫鬟琥珀悄步上前,附在老夫人耳畔低语了几句。
老夫人神色一动。
王夫人抬眼瞥见门外闪过的身影,黯淡的眸子里陡然亮起光来。
不过片刻,王子腾便风尘仆仆地跨进了厅堂。
寒暄方罢,他环顾四周凝重气氛,不由蹙眉问道:“这是出了什么事?”
“二叔!”
“二哥!”
王熙凤与王夫人几乎同时唤出声,一个含愤,一个含泪。
贾赦沉着脸将前因后果简要说了一遍。
王子腾越听眉头越紧,末了看向自家妹妹,摇头叹了口气:“凤丫头……你这真是……”
“舅舅。”
贾淙此时上前一步,拱手行礼:“此事证据确凿,本不必劳动您前来。
只是顾及贾王两家的体面,才请您做个见证。”
王子腾目光在少年脸上停了停。
他忽然意识到,今日这局的关键,早已不在老夫人,也不在王夫人,而在这个不过弱冠之龄的宁国府继承人身上。
“不知侯爷打算如何处置?”
他谨慎问道。
形势已然明朗。
一个贾淙,加上与王熙凤、薛宝钗的姻亲关联,足够让他做出选择。
“送二太太入家庙清修,”
贾淙语声平静,“非年节不得探视。”
王子腾心底暗暗松了口气——不是休弃,便不算撕破脸面。
至于妹妹愿不愿意,此时此刻,已由不得她任性了。
“侯爷既已决断,”
他拱手还礼,“王某并无异议。”
话音落下的刹那,王夫人脸色惨白如纸。
她踉跄扑向兄长,凄声哭道:“二哥!你便忍心看我青灯古佛了此残生么?!”
“兄长,您替我说句话罢!我不愿去那家庙清修!”
望着涕泪俱下的弟媳,王将军长叹一声:
“凤丫头终究是王家血脉,你如何狠得下心肠?”
言毕转身望向窗外,不再多言。
“老爷,老爷,念在这些年夫妻情分……”
她又转向自己的丈夫哀声恳求。
贾老爷面罩寒霜,冷然道:
“你这般作为,岂不玷污门风?还有颜面求情?”
这般决绝姿态,令在场众人暗自心凛。
王氏这些年操持家事,何曾亏待过夫君半分?
王将军尚因侄女之事心怀芥蒂,贾老爷这般态度,倒真是薄情至极。
只是这位读书人素来迂阔,最重清誉体面,此刻任凭妻子如何哭诉,只管背手而立。
他未曾察觉老太太眼中渐深的失望,也未留意四下里隐现的轻蔑目光。
见两处指望皆落空,王氏泪眼朦胧望向堂上最高处。
老太太正要开口,贾淙却先一步出声:
“祖母若觉证据不足,孙儿即刻请太医署来人查验。”
这话让老太太沉默下来。
她深知这个孙儿的性子,既说得出便做得到。
若真闹得满城风雨,怕要牵连宫中那位与宝玉的前程。
老人闭目良久,终是未发一言。
“来人,送二太太去家庙静思。
无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两个粗使婆子应声上前,搀起瘫软的王氏便往外去。
“周瑞家的拖出去,杖毙。”
又有人架起那面如死灰的仆妇。
院外很快响起凄厉哀嚎。
不多时声响渐息,管事来回话已断了气。
贾淙摆摆手,示意将人拖走。
“鸳鸯,凡知晓此事的仆役皆登记名册。
传我的话:谁敢在外嚼舌,所有涉事之人,一个不留。”
鸳鸯望向老太太,见老人微微颔首,便领命退去。
事了人散,厅堂渐空。
王将军此行本为见证,临走宽慰了侄女几句,也无心多留,匆匆告辞。
贾淙料理完这边,自回东府去了。
偌大宅院重归宁静。
不过是少了个人罢了。
王氏被送进家庙后不出几日,府中便无人再提此事。
贾淙 的手段周密,下人们只知二太太犯了错处,详情却无从知晓。
宝玉与几位姑娘倒是明白内情。
黛玉和三位春字辈的,本就与王氏不算亲近,反倒更念凤姐姐平日照拂,自然不曾多言。
宝玉闹过两场,求过祖母、父亲,也找过那位掌事的兄长。
众人皆未理会他的哭求。
见挣扎无用,少年人也只得渐渐消停。
贾老爷依旧如常度日,整日泡在书房与清客们谈诗论文。
少了王氏的制肘,凤姐理家愈发顺手。
将先前婆婆安插的几个管事撤换下来,都换上了得用之人。
贾淙在府里闲居两日,时而与宝钗叙话,时而同黛玉并三位妹妹在园中小聚。
清闲光景未过多久,京营衙门便需他去坐镇。
先前召回的旧部已安 各营。
这些人原都有散职在身,兼之祖传的武艺底子,替换那些钉子倒不算难事。
如今营中尚存三位提督大人。
四勇营指挥使兼效勇营提督,镇北侯刘文德。
果勇营提督永安侯傅修诚。
敢勇营提督定襄侯田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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