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第82章
三人望着这位对京营建制大刀阔斧更张的年轻统帅,皆是满腹无奈。
营帐里炭火噼啪作响,定襄侯田淳将手中的茶盏往桌案上重重一搁,嗓音里压着浓得化不开的焦躁:“刘指使,贾淙那小儿再这般折腾下去,你我手里这几营兵马,怕是要姓贾了!”
刘文德垂着眼,用银签子慢慢拨弄着炭盆里的灰。
同为武侯,贾淙背后立着当今天子,又握着京营节度使的印信,行事只要不踏破朝廷明面上的规矩,他们便寻不着由头插手。
半晌,他才抬起眼,目光扫过田淳,又落在另一侧面色沉郁的永安侯傅修诚脸上。”气也无用。
太上皇近来少问外事,宁侯圣眷正浓,你我还能如何?”
他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如今的宁侯,可不是从前那位王节度。
若还有人存着阳奉阴违的心思,我不信他贾淙的刀,砍不到我们脖子上。”
傅修诚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攥紧了拳:“刘兄,我岂是不知京营早已变天?只是那贾淙行事,未免太过欺人!说是比武择将,可上场那些人,哪个没私下受过他的指点?比试的科目又是他们惯练的——这哪里是选贤,分明是设好了圈套,逼着我们的人往里钻!”
刘文德闻言,反倒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未达眼底:“傅侯这话,便有失偏颇了。
当年我等替换开国一系旧部时,可曾给过他们‘公平’二字?”
他顿了顿,炭火映得他侧脸明暗不定,“况且,依我看,这恐怕不只是贾淙的意思……是上头那位,要动一动我们崇源一脉手里的兵权了。”
帐内骤然一静。
田淳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刘兄可是看出了什么门道?”
傅修诚也敛了怒容,目光灼灼望过来。
刘文德没有立刻答话,只朝侍立在帐门边的亲兵统领递了个眼色。
那统领会意,无声退出去,片刻后,帐外守卫的士兵便被一队亲兵悄然替换。
待统领返回,微微颔首,刘文德才缓缓开口:
“二位以为,太上皇是何等样人?”
田淳与傅修诚对视,都有些不明所以。
傅修诚沉吟道:“太上皇文韬武略,自是英明之主。”
“不错。”
刘文德颔首,“纵然晚年偶有疏失,功业仍在,堪称一代英主。
可这等英主,与史书所载的那些明君一样,最看重‘平衡’二字。
当年开国一脉,四王八公十二侯,何等煊赫?可太上皇南征北讨,真正倚为臂膀的,除了贾、史两家寥寥几位老将,余者大多闲置。
反而一手提拔起我们崇源一脉,为的,不就是与开国旧勋分庭抗礼,彼此牵制么?”
他目光渐深,语速放得更慢:“谁料后来义忠亲王事发,开国一脉险些树倒猢狲散。
到如今,竟是我们崇源一脉势大……这局面,当真是太上皇乐见的么?”
话至此,田、傅二人悚然动容,背脊漫上一股寒意。
原来不是贾淙要夺权,是龙椅上那位已退位却未放权的老人,要重新摆弄棋盘上的棋子。
削了他们崇源一脉在京营的势力,扶起衰微的开国旧族,两相制衡,皇权方能安稳。
而他们三人,恰好处在这棋盘最显眼的位置,成了最先要被挪开、甚至舍弃的那几枚。
“如此说来,”
田淳脸色发白,声音干涩,“莫说底下将领保不住,只怕你我这项上提督的乌纱,也戴不长久?”
“即便乌纱还在,”
刘文德语调平静,却如钝刀割肉,“麾下将校皆出自开国一系,你这提督,做得可有滋味?怕是令出营门,都无人应声罢。”
“我等皆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田淳猛地一拳捶在腿上,眼珠泛红,“难道就这么……将刀把子拱手让人?”
不甘心。
谁又能甘心?傅修诚看着田淳激愤的模样,沉沉叹了口气,伸手按在他肩上:“良和,既是上意如此,徒呼奈何?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炭火渐弱,帐内的光影也跟着黯淡下去。
三人又低声议了许久,直至夜色浓重,方才各自散去,背影没入属于各自的营盘灯火之中。
几乎就在同时,贾淙的车驾已驶离京营驻地。
城西,演武堂。
首批学子课业已毕,即将结业。
作为此堂倡议之人,几家勋贵家主联名邀宁侯前来观礼,亦存了请托之意——望贾淙能将这些子弟,引入京营历练。
贾淙踏进演武堂时,庭院中已聚了不少开国一系的子弟与族人。
见他到来,众人纷纷上前,恭敬见礼,声音里透着热切与期盼。
“诸位不必多礼。”
贾淙略一颔首,神色温朗,与众人一同朝校场行去。
校场之上,数名身着劲装的结业学子早已肃立等候,身姿挺拔,目光炯炯。
见贾淙到来,演武堂总教习吴阶疾步上前,抱拳深施一礼。
军 身的汉子,讲究的是硬碰硬的功绩,偏他身后无枝可依,几番血战挣来的功劳,到头都成了他人垫脚石。
心灰意冷之下,索性离了行伍,回乡开了间武馆,将一身本事传予旁人。
后来是开国一系的老勋贵们听闻了他的名头,亲自将他请到神京城里,许了他演武堂总教习的职司——条件是让他那小儿子也一并进来习武。
为着给儿子铺一条像样的路,吴阶这才点头,从家乡到了这天子脚下。
“侯爷,这一批学成的子弟都在此处了,统共八人。”
“见过侯爷!”
那八名年轻子弟见贾淙到来,纷纷上前行礼。
贾淙在他们眼中,便是活生生的前程:谁不盼着能如他一般,在沙场上挣得功名,封爵拜将?这八人分别是柳枫、冯紫英、卫若兰、谢继成、常曜琪、蒋毅、关耀青、关辉远。
柳枫出自理国公府,是柳芳的次子;冯紫英乃冯唐独苗。
卫若兰的父亲卫志安原只是个三等威同将军,在京营任参将,后来随贾淙几番出征,累积战功,竟晋至一等将军,待定边侯罗泽调离,贾淙又举荐他接了扬威营提督之位。
谢继成是兴陵侯府谢琼之子,如今谢家已是一等子爵。
关耀青之父关盛出自广阳侯府,眼下在京营任参将,关辉远则是关家旁支。
蒋毅的父亲蒋楠与贾赦相同,皆是一等将军的虚衔,并无实职,平日只在府中闲度光阴。
常曜琪来自长乡侯府,其父常德仅得个五等安远将军的爵位,门庭早已冷落,然而常曜琪本人却极是争气,不过十八年纪,刀马、弓矢、阵法、兵略,样样出众,或许将来重振门楣的希望,便落在他肩上。
贾淙目光扫过这些年轻面孔,缓声道:“能成为首批结业的子弟,足见诸位皆是堂中翘楚。
望你们不负数年苦学,来日驰骋沙场,建功立业。”
勉励几句后,他便登上看台,静观最后的演武。
校场之上,八人依次登台,拳脚器械,虎虎生风;继而转至靶场,弓开如月,箭去似星;最后是骑术较量,不尚花巧,只演实战驭马、马上搏杀之术。
一番比试下来,经几位教习合议,关耀青夺得魁首,冯紫英次之,常曜琪位列第三。
看台上早已聚拢了不少演武堂的学员,见三甲已定,欢呼喝彩之声顿时腾起。
“后日便去京营报到罢。”
演武既毕,贾淙将八人召至跟前,“入了营,亦不可懈怠。”
待其余六 退时,他却独独留下了常曜琪与蒋毅。
二人面面相觑,不知何故,心中不免忐忑。
“不必慌张,是好事。”
贾淙见他们神色拘谨,笑了笑,“其余六人家中虽不比往昔,到底还有几分人面,这几日自会为他们打点,谋个散官告身,好携职入营。
你们两家的境况我略知一二,明日可来我府上,取我的名帖往兵部领取告身——权当是我送你们的结业贺礼。”
常曜琪与蒋毅闻言,俱是动容,齐齐躬身:“谢侯爷栽培!”
贾淙摆了摆手,二人这才退去。
离了演武堂,贾淙径直回到宁国府。
此后一段时日,他借着建康帝的旨意与王子腾的配合,将京营中隶属崇源一系的参将以下官职,逐步更替了一遍,过程倒是波澜不惊。
另有一事:贾芸已娶了小红,新婚不过数日,便要动身返回吕宋岛。
贾淙特准小红随行,免得夫妻分隔天涯。
神京城在暮秋时节迎来一位不速之客。
这人的名字后世写在纸页间,总惹得读故事的人攥紧拳头,恨不能将笔墨浸透的字符撕个粉碎。
有道是: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
金闺花柳质,一载赴黄粱。
来者孙绍祖,正是那令迎春凋零之人。
他祖籍湖广德安府随州,上数两代皆与贾府渊源颇深:祖父做过荣国公贾演的亲随,后放至外省任参将;父亲亦曾随贾代善鞍前马后。
算来是累世的旧部,门楣上还沾着往日恩义的温度。
可惜传到孙绍祖这一辈,早没了先人的筋骨。
他靠着父荫在乡里领份微职,略有些声名,实则文不成武不就。
因父亲去得早,母亲又一味纵溺,养成他眼高手低、贪慕虚荣的脾性。
前些时候,贾府那位宁侯召集旧部入京,安插至京营任职。
孙绍祖见始终无人来邀,心中渐生焦躁,索性辞去地方上的小官,亲自赴京寻门路。
他先找到贾赦,凭银钱开道,不出几日便与这位大老爷称兄道弟。
得知贾赦如今已不沾买卖官职的旧营生,孙绍祖暗恼,欲讨回先前送出的五千两银子。
贾赦岂肯将吞下去的财帛再吐出来?几番言语推拉之间,竟将庶女迎春许了过去。
孙绍祖当即转怒为喜,忙说那五千两权作聘礼,日后另有厚谢。
一个公侯府的千金——纵是庶出,也是贾淙的妹妹。
若能做宁侯的妹婿,何愁谋不到一官半职?
孙绍祖心中滚烫,便在京城赁屋住下,只等贾赦送来婚书。
那边贾赦许婚之后,倒生出几分忐忑。
他趁贾母午后小憩方醒,忙携邢夫人往荣庆堂去。
贾母正由鸳鸯伺候着饮茶,见长子罕见主动前来,挑眉笑道:“今日是什么风,把你吹到我这儿了?”
邢夫人抢在前头贺喜:“老太太,老爷可是带了桩喜事来的!”
“哦?”
贾母抬眼,“什么喜事?”
贾赦搓了搓手,低声道:“二丫头年纪不小了,儿子……替她说了门亲事。”
贾母微微一怔。
她素知这长子对儿女婚事并不上心,贾琏娶亲是她做主,贾淙定亲亦是那孩子自己的主张。
如今他突然为迎春张罗起来,倒叫人意外。
“说的是哪一家?”
“是随州孙家,祖上两代跟着咱们府里老国公征战,如今在地方任巡检,家底颇丰,又是旧识,门户倒也相当。”
贾赦刻意略去孙绍祖年长、续娶再寡等事,只挑好听的讲。
贾母心思多在宝玉身上,见他说得妥帖,便未深究,只点头应允。
贾赦心头一块石头落地,匆匆告辞去备婚书。
贾母沉吟片刻,唤来王熙凤,嘱咐她着手准备迎春的嫁妆。
(https://www.qshuge.com/4830/4830621/38991356.html)
1秒记住全书阁:www.qshuge.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qshu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