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第83章
凤姐听罢暗自纳罕：大老爷平日连亲生儿女的冷暖都不过问，怎的忽然对二姑娘的婚事这般殷勤？
她面上不露，只笑着应下，心里却飘过一片阴翳。
王熙凤心中存了疑虑，终究还是将事情说与贾琏听。
贾琏听罢却是一笑：“这岂不是天大的好事？你还东想西做什么，早些为二妹妹备办妆奁才是正理。”
见他这般不以为意，王熙凤不由得恼了：“二爷莫要轻忽！老爷这般热络地撮合此事，里头必有缘故。
你须知道，三弟素来最疼家里这几个妹妹，倘若二妹妹所嫁非人，将来他怪罪下来，只怕要怨你我未曾替他仔细探查！”
这话点醒了贾琏。
他沉吟片刻，道：“既如此，我便去打听那孙绍祖的为人，且看看其中究竟有何文章。”
说罢便起身出了门。
大老爷欲将二 许配人家的消息，转眼已传遍宁荣二府。
园子里的姑娘们得了信，纷纷聚到迎春所住的紫菱洲贺喜。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玩笑，羞得迎春躲进里间不肯露面。
“二姐姐，这是喜事呀，出来咱们说说话岂不好？”
惜春挨在门边笑着唤道。
黛玉也起了玩心，柔声接话：“是呀二姐姐，莫躲着我们。”
几人笑闹一阵，皆知迎春面皮薄，便渐渐止了。
待迎春平复心绪，从里间出来，姊妹几个便围坐在一处，说起诗词文章来。
却说贾琏几番探问，终是寻到了孙绍祖的住处。
甫一照面，贾琏心头便是一沉——那人约莫三十七八年纪，生得满脸横肉，眉目间一股戾气，绝非良善之辈。
“琏二爷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见教？”
孙绍祖见贾琏突然到访，一时揣摩不透来意，只得先开口相询。
贾琏径直步入厅中坐下，方缓声道：“听闻家父为舍妹择了一门亲事，特来瞧瞧。”
他目光在孙绍祖面上扫过，“孙兄瞧着年纪不小了？”
“呵呵，虚度三十七载，倒也不算老罢。”
孙绍祖在一旁坐下，陪笑道。
“舍妹年纪尚轻，与孙兄实不相配。”
贾琏索性挑明了说，“依在下看，这并非良缘。
家中三弟最是爱重二妹，孙兄还是退了这门亲事为好。”
孙绍祖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若是宁侯亲自前来，他或许还忌惮三分，可眼前不过是个贾琏，他怎舍得放过这桩攀附高门的好亲？况且听闻宁侯果真疼爱此妹，他更不肯放手——只要成了贾府姻亲，难道宁侯还能不顾妹妹颜面，对自己这妹夫动手不成？
“怎么，孙兄不愿？”
贾琏见他沉默，语气也冷了几分。
“琏二爷，这婚事是贵府大老爷亲口许下的。”
孙绍祖索性撕破脸皮，“凭您几句话便教我退亲，恐怕没那么容易。
今日既说到此处，我也不瞒您——贵府大老爷欠我五千两银子，这才许了亲事。
孙某对府上二 确有仰慕之心，故此婚约已定。
莫说是您来，便是宁侯亲至，孙某也断不会退婚！”
他说到此处，面上已浮起得意之色。
“哼，三弟尚且不知此事，待他知晓，也绝不会应允！”
贾琏怒道，“不就是五千两？我替家父偿还便是！”
孙绍祖仰头大笑：“琏二爷，婚姻大事自古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贵府大老爷既已首肯，只怕宁侯也难违逆罢？事到如今，莫说五千两，便是五万两，又怎比得上国公府女婿、侯爷妹夫的名头来得实在？”
“你莫要后悔！”
贾琏眼见事已难转，撂下这句话便拂袖而去。
厅中只剩孙绍祖一人，脸上尽是志得意满的笑容。
望着贾琏怒气冲冲拂袖而去的背影，孙绍祖嘴角浮起一丝笃定的笑意。
此事至此，已然尘埃落定。
一旦他与荣国府二 的婚约落成，那位宁侯纵然心中百般不愿，为了自家妹妹的体面，多少也得对他这姻亲伸一伸手。
思及此，孙绍祖心满意足，转身便欲安歇。
夜色渐深，他沉入梦乡，恍惚间竟见自己得了贾淙臂助，披甲执锐，统帅千军万马，好不威风。
只可惜，这孙绍祖终究是僻壤待得久了，早已忘却“勋贵”
二字在这煌煌帝都，究竟代表着何等深不可测的分量。
贾琏一路疾行回府，脚下生风，径直闯入父亲贾赦所居的东院。
他将孙绍祖那副嚣张跋扈的嘴脸，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父亲，不过五千两银子！您怎能就此断送了二妹妹终身？”
贾琏急得额头冒汗。
贾赦闻言，顿时勃然作色：“逆子！五千两在你口中倒是轻巧，怎不见你孝敬我半分？迎春再怎么说也是公府千金，嫁过去只有那孙绍祖小心翼翼供着的份，他岂敢怠慢半分！”
“这钱，儿子来出。”
贾琏咬牙道，“求父亲退了这门亲事，可好？”
贾赦心中惦记的，却是孙绍祖许诺事成之后那数万两白银，哪里肯依。
他不耐烦地挥挥手，像驱赶苍蝇般：“出去！”
贾琏热血上涌，脱口而出：“老爷这般行事，与卖女儿何异？”
“放肆！”
这话如同火星溅入油锅，贾赦暴怒，抄起手边的茶盅便朝贾琏掷去，厉声呵斥：“你这孽障！我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滚出去！”
见父亲态度决绝，毫无转圜余地，贾琏只得愤然退出那令人窒息的东大院。
回到自己房中，王熙凤早已等候多时，见他面色铁青，忙迎上前问：“如何？可打听清楚了？”
贾琏长叹一声，将前后经过细细说与她听。
“天爷！老爷这也太……”
王熙凤柳眉倒竖，话到嘴边又强压下去，转而问道，“你可去寻过三弟了？”
“去过了，不巧三弟往京营衙门去了，尚未回府。
老太太那边也说，老爷毕竟是二妹妹生身之父，她不好硬管。”
贾琏颓然坐下，“只怕……只怕三弟也未必方便插手这嫡亲父女之间的事。”
“这你可想岔了。”
王熙凤摇头，眼中闪着精明的光，“这事儿，非三弟出手不可。
只不知他是否有所顾忌。
这样，我即刻去将此事透露给二妹妹她们，让姊妹们一齐去三弟跟前求一求。
他素日最疼这几个妹妹，断不会坐视不理。”
说罢，她也不耽搁，风风火火便往大观园去。
此刻园中紫菱洲内，正是笑语盈盈。
迎春与探春对坐弈棋，黛玉和惜春在一旁观战，看得比局中人还要紧张几分。
迎春棋风沉稳缜密，早已将探春逼入绝境。
棋盘上，黑子大势已去。
探春捻着棋子沉吟半晌，终是苦笑着将其丢回棋盒：“二姐姐，我认输了。”
“三姐姐又输啦。”
惜春惋惜道，随即跃跃欲试，扯着迎春的衣袖央求，“二姐姐，下一局让我来，你可要让我几子才好。”
正说笑间，外头丫鬟们的请安声由远及近：“ 奶来了。”
众人抬头，只见王熙凤已带着一阵香风进了正堂。
姊妹们忙起身相见。
迎春温声问道：“二嫂子今日怎么得空到我们这里来了？”
王熙凤被让到屋内，看着迎春浑然不知、略带羞怯的面容，心下更是不忍，叹了口气：“正是为你的亲事而来。”
迎春闻言，脸颊微红，只当是寻常议亲，垂首不语。
其余姊妹也都含笑，等着听下文。
待王熙凤将孙绍祖为人及其与贾赦的交易一一道出，满屋子的笑意顷刻冻结。
迎春怔在原地，脸色渐渐苍白，眸中水光潋滟，终是忍不住别过脸去，默默垂泪。
“好妹妹，先别急着伤心。”
王熙凤握住她的手，“我赶来报信，便是想让你们姊妹几个一同去东府求求三弟。
他定然有法子周全。”
此言一出，如同黑暗中亮起一盏灯，众人恍然，眼中重又燃起希望。
迎春攥紧了帕子，指尖微微发颤。”二嫂子，三哥终究也是父亲的儿子，如何能违拗父亲的意思？还是莫要……莫要给他添难处了罢。”
这般想着，心头越发酸楚难当，眼圈又红了。
探春却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虽轻却透着坚定：“二姐姐切莫灰心，三哥定有主意的。”
惜春也在旁点头：“咱们且去东府等三哥下衙回来。”
众人一面宽慰着迎春，一面便吩咐丫鬟准备轿子。
迎春却犹自迟疑：“只是……若因此惹恼了大老爷，岂不是连累三哥？”
“二姐姐，”
探春倾身向前，低声道，“难道你真情愿被大老爷许给那个年过三十、素未谋面的外路人？”
迎春闻言一震，终是垂首不语。
王熙凤见她们议定，自回西府理事；一众姊妹便径直往宁国府去了。
贾淙才踏进府门，管事便来回禀几位姑娘已在厅上等候多时。
他转至宁安堂，只见迎春满面泪痕坐在当中，其余人围在一旁低声劝解。
“这是怎么了？”
贾淙脚步一顿。
“三哥！”
众人见他回来，如同见了倚仗，七嘴八舌将事情始末道来。
原来那孙绍祖已进了京，竟真带着五千两银子寻到贾赦门上，要讨迎春为妻。
贾淙静静听着，脸色渐沉，待到最后已是眸色冷冽。”大老爷当真为五千两银子，便要将二妹妹许给那样的人？”
探春怕他怪她们自作主张，忙道：“我们自知婚姻是父母之命，可那孙绍祖年过三十，前头已折了三任妻子，坊间都说他性情暴戾……这般人家，二姐姐过去岂有安稳日子？”
“三妹妹不必多说，”
贾淙抬手止住她的话，“此人我早有耳闻。
当年收拢旧部时便查过他的底细——惯会凌虐妇人，恶名在外，正经人家谁肯将女儿许他？此事我既知晓，便不会坐视。”
迎春抬眸望来，泪光盈盈中透出一丝希冀：“三哥……”
贾淙缓了神色，温声道：“莫哭了，你的婚事我来做主。
那姓孙的畜生，休想碰你分毫。”
“可父亲那边——”
“大老爷处我自有计较。”
贾淙微微一笑，“二妹妹难道信不过我么？”
好容易劝得众姊妹回暖香坞歇息，贾淙方转出内院。
恰逢贾琏匆匆寻来，将白日里孙绍祖如何嚣张夸口、如何轻蔑贾家的话添油加醋说了一回。
“好个狂徒！”
贾淙眼底寒光一闪，当即唤来亲卫，“李沧，去留风客栈将孙绍祖‘请’来；刘羽，把先前备下的那叠罪证送至顺天府，告诉府尹——人我留下了，让他寻个死囚结案便是。”
二人领命而去。
贾淙转向贾琏，神色稍缓：“有劳二哥奔走。
余下的事，交给我罢。”
贾琏却面露忧色：“大老爷那里……终究名分在上，三弟如何插手？”
“二哥放心。”
贾淙只淡淡一笑。
见他这般成竹在胸，贾琏也不再赘言，略坐片刻便告辞归去。
不过半个时辰，书房外响起脚步声。
亲卫推门禀报：“侯爷，人带到了。”
贾淙端坐案后，慢慢抬起眼。
堂下被缚住口舌的汉子正挣扎着发出含糊呜咽，一双三角眼里满是惊怒。
“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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