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第80章
“可姑母毕竟是荣国府的当家太太，老太太向来护着她……”
想到王夫人的地位，王熙凤与尤氏神色都黯淡下去。
“二嫂放心。
残害宗族嫡媳、戕害子嗣这等事，便是老太太也护不住。”
身为族长，贾淙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但姑母终究是宫里娘娘的生母，恐怕……”
“哼。”
贾淙冷笑一声，缓缓道：
“不过是个妃位罢了。
虽说要顾全圣上颜面，不宜张扬，可贾家的祠堂家法，也不是摆着好看的。”
见他态度如此决断，王熙凤心头一热，眼眶又湿了。
“三弟急着唤我，是出了什么事？”
这时贾琏匆匆赶来。
一进屋，便看见泪痕未干的王熙凤与平儿，面色沉肃的贾琏，以及神情低落的宝钗。
“这是怎么了？谁惹出事来了？”
“二爷！”
见到贾琏，王熙凤压抑许久的委屈顿时涌上，扑进他怀中泣不成声。
许久，她才渐渐止住抽噎。
贾淙将事情原委细细道出，王熙凤亦将她与王夫人之间的旧怨一一说明。
“岂有此理！好毒的心肠！”
听完来龙去脉，贾琏气得双眼发红。
他与凤姐多年来盼着再添一子，谁知竟有人暗中对妻子下药。
倘若真怀上了，恐怕也难保住。
“二哥二嫂先回房去，切莫声张。
暗中查清身边是谁动手，再设法确认药物是否来自二老爷院里。
一旦证据确凿——”
贾淙顿了顿，声音转冷：
“少不得要让我麾下亲兵，闯一闯这国公府的后院了。”
贾琏闻言，紧紧握住他的手：
“三弟，今日若非有你，即便知晓了冤屈，怕也无处申说！”
几人又低声商议了些细节。
待贾琏与王熙凤情绪平复些，便一同起身回荣国府去了。
“想不到姨妈竟是这般人……”
想到平日总是慈眉善目的姨妈藏着如此歹毒的心思，宝钗不由打了个寒噤。
见她神色惶然，贾琏上前轻轻将她拢入怀中：
“她那副慈和模样，不过是做给人看的罢了。
往后你少与她往来，不必再为此劳神。”
“嗯。”
宝钗将脸靠在他肩头，这才觉得一颗心缓缓落定。
却说王熙凤随贾琏回到自家院落，即刻开始暗中排查。
那人必是能近身伺候的，还得有机会将红花掺入饮食之中。
思前想后，王熙凤想到负责自己膳食起居的丽儿。
但丽儿是她的陪嫁丫鬟，王熙凤实在不愿疑她。
随即她又想起丽儿的姐姐——珍儿。
那是王熙凤刚嫁入贾府不久的事。
珍儿竟与贾琏有了私情，还怀了身孕。
向来眼里容不得沙子的王熙凤岂能忍受，在院中与贾琏大闹一场，最终一碗堕胎药灌下去，珍儿腹中胎儿没能保住。
谁料珍儿因此血崩而亡。
这件事始终是王熙凤心里一道暗伤。
这些年来她对贾琏严防死守，不让他招惹房里的丫鬟，多少也因着这份旧愧。
珍儿是丽儿的亲姐姐。
莫非是因姐姐之死，让丽儿心生怨恨？
“丽儿！丽儿！”
想到此处，王熙凤扬声唤道。
“奶奶有什么吩咐？”
丽儿挑帘进来，垂首待命。
“我有些饿了，想吃碗鸡蛋羹。
你去厨房，让管事娘子现做一碗送来。”
“是。”
“你就在厨房守着，蒸好了立刻端来。”
“是。”
丽儿应声，转身却朝自己住处走去。
“不是让你去厨房么？你往那边走做什么？”
丽儿脚步一滞，王熙凤已从里间走出，目光静静落在她身上。
丽儿心头猛地一紧，忙开口道：“老太太别恼，方才走了神，一时糊涂走错了路！”
她匆匆退出院门，并未察觉身后王熙凤眼中那抹沉沉的失望。
“丰儿，带人去丽儿屋里搜。”
“是。”
丽儿身影刚消失在门外，王熙凤面上那点残存的笑意便彻底冷了下来。
不多时，丽儿捧着个朱漆食盒回来了。
“奶奶，鸡蛋羹取来了。
奴婢特地嘱咐厨娘用深碗蒸的，保准够奶奶享用。”
她笑盈盈迈进屋，一面说一面揭开盒盖，将那碗嫩黄的羹轻轻搁在案上。
抬头时，却见王熙凤正端坐于上首，面如寒霜。
丰儿领着几个粗壮的仆妇立在两旁，目光如针般刺向她。
“奶奶……这是怎么了？”
丽儿声音有些发颤。
“哼。”
“跪下。”
王熙凤的话音像冰凌坠地，又脆又冷。
丽儿还未回过神，已被两个仆妇左右按住，重重跪倒在青砖上。
“奴婢不知做错了什么……”
丽儿仰着脸，仍强作茫然。
王熙凤朝丰儿递了个眼色。
丰儿会意，将一个青布包袱摔在丽儿跟前。
那包袱颜色样式，正是丽儿藏药所用。
刹那间，她只觉得天旋地转，浑身血液都凝住了。
“奶奶这是何意？”
她还想挣扎。
丰儿在一旁厉声喝道：“丽儿！你暗中谋害奶奶的事已然败露，东西都是从你房里搜出来的，还想抵赖不成？”
王熙凤此时才缓缓开口，语气里透着深深的倦意与失望：“丽儿，你是我从娘家带过来的人，我向来待你如心腹。
万万想不到，你竟会偷偷在我饮食里下药……我究竟哪里亏待了你？你说啊？”
事已至此，丽儿明白再辩也是徒然。
她伏下身去，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静静等待发落。
“不肯说了？我自认对身边这几个丫头都是最好的，谁知最后 一刀的，偏是你。”
王熙凤顿了顿，声音里忽然掺进一丝哽咽，“我知道你为珍儿的事恨我。
可那事难道怨得了我么？我才嫁进来当家，自己的陪嫁丫头就敢缠上二爷，还抢在前头怀了身子——这般事情，搁在谁身上能容？”
说到此处，她胸口微微起伏，似是压着许多委屈。
“奶奶不必再说了，是奴婢对不住您。”
丽儿将身子伏得更低，“奴婢甘愿领罚。”
接着，她便将这些年如何替王夫人传递消息，后来又如何被周瑞家的拿住把柄，被迫在饮食中下药的事，一五一十全倒了出来。
“谋害主子，按规矩就该 ！”
丰儿在旁恨恨道。
丽儿虽已认命，听到“死”
字仍禁不住浑身发抖，连牙齿都打起战来。
“照理是该如此。”
王熙凤语气平静，却让丽儿如坠冰窟，“不过……”
那“不过”
二字，又让她生出一线微弱的希冀。
“你终究跟了我这些年，我不忍要你性命。
我可以放你出府，给你一条活路。”
王熙凤话锋一转，“但你要替我办件事——帮我拿到姑母害我的实证。”
丽儿猛然抬头，眼泪涌了出来：“谢奶奶开恩！谢奶奶开恩！奶奶吩咐什么，奴婢一定照办！”
见她应允，王熙凤神色稍霁。
“你再去找周瑞家的一趟，就说药已用尽。
留心探听她那药是收在自己屋里，还是临时外头买的，然后……”
她低声嘱咐一番，又将如何行事、怎样应对细细交代清楚。
“丽儿，我只给你这一次机会。”
王熙凤目光沉静地望定她，“望你仔细掂量，莫要再让我失望。”
“奶奶放心，奴婢必定办妥此事，绝不辜负奶奶！”
丽儿连连叩首。
王熙凤轻轻颔首，挥手让她退下。
丽儿自凤姐儿房中退出，一路穿廊过院，行至王夫人居所。
彼时王夫人正与陪房周瑞家的对坐闲话，忽闻小丫头报说丽儿在外求见周瑞家的。
两人目光轻轻一碰，王夫人指尖缓缓拨动茶盖：“你去瞧瞧罢。”
周瑞家的应声起身，掀帘出了内室。
将人引至僻静角落，周瑞家的压低嗓子：“这般急着寻我，为着何事？”
丽儿垂首捻着衣角：“上回您给的那药……已然用尽了，想再讨些备用。”
周瑞家的闻言颔首，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晓得你心里存着怨气，可也须得徐徐图之。
且先回去，待我备妥了自会寻你。”
说罢便推着丽儿肩头往外送。
丽儿转回凤姐院落，将方才情形细细禀过。
凤姐听罢眉尖微蹙，一面遣伶俐小厮暗中盯住周瑞家的住处，一面命平儿速往二爷与淙三爷处递信。
及至暮色四合，周瑞家的果然从自家厢房出来，怀里揣着个鼓囊囊的包袱往东院去，全然不觉身后缀着两道影子。
次日天刚泛白，贾琏已疾步踏入宁国府仪门。
贾淙听罢昨夜种种，当即点齐十余名亲卫并二十粗壮仆妇，一行人浩浩荡荡往荣国府去。
行至垂花门外，贾淙忽勒马侧首：“二哥可看清了？确是墨绿包袱带进了二叔院里？”
贾琏咬牙点头：“亲眼见她从家中取出带入，绝不会错。”
“严锋！”
贾淙扬手唤来亲卫统领，“带你的人封住这院子所有门户，许进不许出！”
话音未落，两队健妇已如潮水般涌入院中。
守门婆子尚未开口喝问，早被两个粗壮妇人架到廊柱旁。
院内顿时惊呼四起，瓷盏碎裂声、脚步纷沓声混作一团。
贾淙与贾琏径自穿过乱局，直扑正房内寝。
将至门边，贾淙抬手止住众人，使眼色令三名仆妇先行推门。
屋内王夫人早已穿戴整齐端坐榻上，周瑞家的正弯腰为她整理裙裾。
见一群粗使婆子闯进来，周瑞家的厉声呵斥：“反了天了！太太的寝房也敢乱闯？”
领头仆妇恍若未闻，扭头朝外高声道：“三爷，请进罢。”
锦帘掀动间，贾淙玄色披风卷着寒意踏入室内。
王夫人面色骤沉，指尖死死扣住炕几边沿：“淙哥儿这是要作甚？纵然封侯拜将，难道连长辈屋室也敢擅闯？”
贾淙目光如刀扫过屋内陈设，忽定在窗边矮几——那墨绿包袱正静静搁在青瓷花瓶旁。
“取来。”
二字落地，领头仆妇已大步上前。
周瑞家的尖叫着扑向矮几，却被那妇人铁钳般的手臂格开。
包袱在贾淙掌中摊开，暗红色干花簌簌散落，满室骤起苦涩药气。
贾琏喉间发出压抑的低吼，双目赤红似要滴血。
王夫人猛地站起身，鬓边珠钗乱颤：“这是我月信不调配的药！你们这般兴师动众，究竟意欲何为？”
“好个月信不调。”
贾淙轻笑出声，将那包红花掷在青砖地上，“去请严统领移守内仪门。
再备两顶轿子——一顶往王府接舅老爷，一顶请老太太、大老爷太太、二老爷并凤姐姐过来说话。”
他转身凝视王夫人煞白的脸，每个字都淬着冰碴：“二婶既说是寻常药材，不妨让太医署的人来验看。
只是不知这二十斤红花，够不够调理二婶金贵的身子？”
阳光斜斜地切进窗棂，将浮尘照得纤毫毕现。
贾淙立在屋子 ，声音平稳，却字字透着不容转圜的力道：“二婶且安坐。
若无十足凭据，侄儿断不敢踏进此门。”
老太太扶着鸳鸯的手，第一个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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