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第85章
“秦管事。”
孙航颔首,“听闻府上遭窃?可留有痕迹?”
秦通侧身示意地上散落的物件:“大人请看,这些便是贼人遗落之物。
我家老爷疑心贼人逃入了宁国府内,想请大人移步,做个见证。”
孙航原本端肃的脸色骤然凝住。
宁侯与贾将军父子间的龃龉,他早有耳闻。
这浑水岂是能蹚的?
他面露难色,拱手道:“贵府家事,下官恐怕不便插手。”
“大人此言差矣。”
秦通压低声音,“我家老爷终究是宁侯生父。
您即便不过问,也该到场看一看。
否则日后若生 ,大人怕也难以交代。”
孙航迟疑片刻,暗想:罢了,且去走个过场,见机行事便是。
遂命属吏将地上证物一一录档,随着秦通往宁府行去。
宁安堂内,贾赦正怒视着贾淙,忽见晴雯掀帘而入,向贾淙禀报:“侯爷,顺天府孙大人到了门外,说是老爷请来的。”
贾淙眼风都未扫向贾赦,只对晴雯吩咐:“去告知林之孝,让他传话孙航:此事不必顺天府过问,请回罢。”
话音落处,贾赦面色陡然铁青。
不多时,消息递至府门外。
孙航听罢,如蒙大赦,朝秦通草草一揖,即刻领着衙役离去。
堂内,贾赦见贾淙竟当着他的面驱走官府之人,怒极反笑:“你真当我治不了你?”
“儿子拭目以待。”
贾淙仍噙着淡笑,那笑意未达眼底。
贾赦猛一甩袖,愤然转身出堂。
“儿子送送父亲。”
贾淙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温和有礼,却像细针扎进贾赦耳中。
“不必!”
贾赦头也不回,脚步踉跄地没入廊外光影里。
待他离去,薛宝钗从屏风后缓步走出,眉间隐有忧色:“侯爷这般对待父亲,终究……怕是不妥。”
贾淙执起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我深知他性子。
你退一寸,他便进一尺。
不必理会。”
说罢,他整了整袍袖,往京营去了。
贾赦回到自己院中,胸间那团火愈烧愈旺。
再使人去请孙航,对方竟称病推脱。
想到那空空如也的库房,他只觉心肝都被掏去了一块,如何能甘?
踌躇半晌,他一跺脚,直奔贾母院中。
“老太太,您瞧瞧贾淙如今猖狂成什么样子!眼里可还有半分孝道?”
他捶胸顿足地将事情说了,贾母听完,半晌不语。
“怪得了谁?”
老太太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疲惫,“若不是你先做了那等糊涂事,为了几两银子连亲女儿都能卖,他何至于此?”
“可他是儿子!哪有儿子用死人头吓唬老子、偷老子库房的道理?”
贾赦扯着嗓子喊冤,“今日在他媳妇面前,我的脸面算是丢尽了!老太太若再不管,这府里谁还认我这个老爷?”
贾母闭上眼,手中佛珠缓缓拨动,不再言语。
贾赦的抱怨如同连绵不绝的雨声,搅得贾母额角隐隐作痛。
“你若心有不平,何不亲赴宫门,告他一个忤逆不孝?”
贾母按着太阳穴,声音里透出疲惫,“你寻我又能如何?我终究只是他的祖母,中间还隔着一层呢。”
觉察到贾母语气里的松动,贾赦连忙上前一步,压低嗓音道:“母亲明鉴,那贾淙如今是圣眷正隆的武侯,我就算去告他忤逆,只怕陛下也要偏袒几分。
可您不一样——您是荣国夫人,超品诰命,若能往龙首原大明宫太上皇跟前递句话……”
听见贾赦字字句句皆是要将亲儿往绝路上推,贾母心底不由生出几分寒意。
她望着眼前这个只顾算计的儿子,忽然觉得陌生。
如今的贾淙,早已不是后宅里无人问津的庶子,他是整个贾家乃至开国一脉都寄予厚望的支柱。
若真依了贾赦所言,她这老太君恐怕要先成为宗族的罪人,日后祠堂香火,祖坟黄土,哪里还有她的位置?
“老大,”
贾母的声音沉了下去,“他终究是你的骨血,你就半点不念父子情分么?”
此刻的贾赦满心都是那批不翼而飞的财物,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父子名分。
他扯了扯嘴角,语气硬邦邦的:“母亲不如去同淙哥儿说,只要他将拿走的钱财原样送回,此事我便作罢。
否则……那登闻鼓,儿子也不是不敢去敲。”
一声叹息在厅堂里轻轻落下。
“罢了,我去同他说说看。”
面对这个被钱财蒙了心的儿子,贾母只觉得一阵眩晕。
可她终究不能任由贾赦胡闹,只得扶着椅背起身,往宁国府去。
轿子停在宁府门前时,贾淙早已离府往京营去了。
听闻老太太亲至,宝钗匆匆迎了出来,搀着贾母步入宁安堂。
“老太太来得不巧,侯爷刚出府,一时半刻怕是回不来。”
宝钗奉上茶盏,轻声探问,“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贾母接过茶,目光在宝钗沉静的脸上停留片刻:“你公公与侯爷早间那场争执,你应当知晓吧?”
宝钗微微颔首:“略知一二。
早上老爷来过府里,说是丢了要紧物件,疑心是侯爷所为,言语间有些冲动。
侯爷性子直,回了几句嘴,老爷便气着走了。”
贾母听着,知道宝钗的话里自然存着回护之意,却也未点破。
她沉吟半晌,终究还是担忧贾赦真会闹到承天门外去,便道:“还是差人请侯爷回府一趟罢。”
传话的亲兵在城外追上了贾淙的车马。
听闻贾母亲自过府,贾淙调转马头,吩咐副将代他去京营处置军务,自己则策马回了宁国府。
宁安堂里,贾母将贾赦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末了放缓语气:“淙哥儿,我知你怨他为了银钱将二丫头许了那门亲。
可你父亲的性子你我都清楚,那是见了油锅里的银子都敢伸手去捞的人。
万一真闹到敲登闻鼓的地步,咱们贾家……可就真要成全京城的笑柄了。”
又是因为贾赦。
贾淙按了按眉心,一股燥意涌上心头。
若非血脉相连,他早将这人捆了扔进柴房去。
可此事他绝不能认——一旦松口,便是将把柄亲手递到旁人手里。
偷盗家财、气昏生父,纵然不是重罪,却也足够让他在宗亲面前抬不起头。
“祖母明鉴,”
贾淙抬起眼,神色坦荡,“老爷库房失窃一事,孙儿确实毫不知情。
凭空污人清白已是寒心,若老爷执意要告,便由他去告吧。
孙儿问心无愧,受着便是。”
“你……”
贾母被他这话噎住,一时竟不知如何接下去。
贾淙又缓声说了几桩贾赦过往的荒唐事,见贾母神色动摇,却仍不改口风。
两人言谈之间,如隔着一道无形的墙。
贾母终究是无可奈何,起身离去时,背影竟显得有些佝偻。
待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廊下,贾淙脸上方才那副平静的神情瞬间褪尽。
他独自立在堂中,眼底覆上一层薄冰似的寒意。
贾淙未曾料到父亲贾赦竟如此固执妄为,这般不知收敛,若再不施以敲打,恐怕对方真要以为他束手无策了。
他转身步入外院书房,唤来心腹李沧,低声交代了几句。
数日后,当贾母从宁国府返回时,贾赦仍在她的花厅里候着。
“母亲,那孽障如何说?”
见贾赦还在此处纠缠,贾母只觉得额角隐隐作痛。
“淙儿坚持说他未曾动过你的东西。
依我看,不如交给官府裁断吧!”
听闻贾淙矢口否认,贾赦气得胡须直颤,胸口剧烈起伏。
“母亲!昨夜又是惊现头颅,又是库房遭窃,除他之外还有谁能做出这等事?如今顺天府衙根本不愿接手此案,报官又有何用?”
他重重跌坐回椅中,满面郁愤。
贾母望着长子,语气缓了缓:“赦儿,淙儿终究是你血脉。
何必为些身外之物闹到这步田地?况且他如今执掌京营,多少勋旧人家都指着他提拔照应。
若让他们知晓你要对付淙儿,只怕无人会站在你这边。
族中上下如今都念着他的好,即便你真去敲了登闻鼓,恐怕也动不了他分毫,反倒平白得罪了各家故交与宗亲。”
这番话她说得恳切,贾赦并非不懂其中利害。
可他生性吝啬,眼睁睁看着多年积攒的财宝不翼而飞,简直比割他的肉还要难受。
回到东院后,贾赦对着满室空荡,气得连晚膳都未动筷。
当夜,又有不速之客悄无声息地潜入院中。
尽管他已增派了守夜的人手,却依然未能防住那抹诡秘的影子。
次日清晨,婢女们进屋伺候梳洗时,才发现贾赦直挺挺躺在榻上,只剩眼珠还能转动,四肢与口舌皆已僵死。
起初众人以为老爷尚未睡醒,直到一名细心丫鬟察觉异样,轻唤数声不见回应,只见他双目圆睁,额角渗出细汗。
“老爷……您若是不能动了,便眨眨眼罢?”
话音刚落,贾赦的眼皮便急促地颤动起来。
屋内顿时响起一片慌乱啜泣。
恰逢邢夫人从贾母处请安归来,听闻变故,急忙赶向卧房。
“老爷——!”
见到丈夫这般模样,邢夫人失声痛哭,随即强定心神吩咐:“快!去请太医!再去禀报老太太!”
不久,贾母扶着丫鬟匆匆赶到东院,还未进门便听见一片哭嚎,心头猛地一沉。
待弄清儿子只是瘫痪,她稍稍松了口气,立即吩咐:“寻常大夫怕是看不透彻。
鸳鸯,你持淙哥儿的名帖去太医院,请两位御医过来。”
众人领命而去。
贾母环视屋内嘤嘤哭泣的姬妾,皱眉斥道:“都住声!人还好好在这儿,哭什么丧?统统出去!”
室内一时沉寂无声。
“身子可还撑得住?”
邢夫人俯身探问。
贾赦嘴唇颤动,却发不出半点声响,只能睁着通红的双眼,泪珠滚落。
珠帘忽地一响,贾琏携着王熙凤匆匆赶来。
见贾母与邢夫人皆神色凝重,又瞥见榻上之人形貌,二人当即红了眼眶。
“莫要啼哭。”
贾母沉声道,“且等御医定夺。”
话音刚落,鸳鸯已引着宝钗跨进门槛。
贾母急急起身:“可请了太医?”
宝钗上前扶住老太太:“已遣人持侯爷名帖往太医院去了,想必片刻就到。
侯爷那边也送了信。
老爷福泽深厚,定能逢凶化吉。”
说话间,贾政领着迎、探、惜三春也赶到。
贾政望着兄长模样连声叹息,三姊妹默默拭泪。
满屋人屏息凝神,只闻得更漏点滴。
“太医到了!”
这一声通报惊醒了满室寂静。
宝钗见状,悄声引着三春退至侧厅。
须发皆白的老太医近前细观面色,三指搭脉,眉间渐锁重云。
满屋人皆屏气凝神。
诊脉毕,太医又探了探四肢关节,沉吟良久。
“老封君,”
太医捻须道,“此症形似偏风,然患者目明神清却口不能言,脉象又兼弦涩之象,实属罕见。
敢问将军发病前,可曾遭遇郁结于心之事?”
贾母颔首:“不瞒先生,昨 确为银钱之事动了肝火。”
“这便是了。”
太医缓缓道,“急怒伤肝,肝风内动,上扰清窍,外阻经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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