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第86章
姑且以偏风论治罢。”
“可有医治之法？”
“老朽先施金针通络，再开一剂顺气祛风的方子。
日后需常以艾草温灸，能否复原……”
太医顿了顿，“且看造化。”
银针起落间，贾赦僵卧如偶。
待太医留下药方离去，王熙凤忙吩咐下人去备药材。
贾母立在榻前，看着长子这般模样，终是忍不住道：“你呀！半生荣华还看不破那几两银子？”
正说着，贾淙一身戎装从营中赶回。
“父亲情形如何？”
他额角还带着汗。
贾母瞥他一眼，别过脸去。
那些被盗的银钱、那些父子龃龉，此刻都化作了她唇边一声冷哼。
贾淙转向贾琏。
后者压低声音：“太医说是偏风。
气滞血瘀，风邪入络所致。”
贾淙怔了怔，忽然明白——这不正是医书上说的“中风瘫痿”
么？
看来海外的药物确有奇效，非虚传之名。
昨夜潜入贾赦院中的，原是贾淙遣来的手下。
此人轻功卓绝，擅于隐匿行踪，本是商队中打探消息的能人。
正是他将药悄悄下在贾赦饮食之中。
此药乃商队远航西洋时所得，在欧洲颇负盛名，服后半年内使人周身麻痹，不能动弹亦不能言语。
因其并非寻常毒物，寻常医者难以察觉痕迹。
贾淙先前已寻人试过，多名郎中诊察皆未辨出病因。
唯有一桩缺陷：每过半载须得再次投药，否则症状将渐次缓解。
但这于贾淙并非难事。
他手中尚有余药，足够贾赦用上数年。
商队常年往来海外，此类药物自然不缺。
贾母见贾赦已成了这般模样，只得嘱咐邢夫人好生看顾，盼他早日康复。
见贾政与三春姊妹皆在房中，她便挥手让众人散去。
“老太太也劳神半日了，还是回房歇歇罢。”
贾淙见贾母面有倦色，上前温言劝道。
贾母抬眼看了看他，想到贾赦的病状，终究未发一语，只由鸳鸯搀着缓缓离去。
贾淙心知她是怪自己气病了贾赦，却也不以为意，稍作交代便带着宝钗回东府去了。
这些日子因贾赦病重，荣国府上下气氛日渐凝重。
不少世交旧亲皆登门探问，连建康帝亦下旨慰问，赐下诸多珍贵药材。
贾淙亦做足了场面，令顺天府寻了一伙盗贼顶罪，派兵往通州流波山剿灭一处贼窝，算是为贾赦“出了口气”。
时光流转，贾赦病重引起的波澜渐渐平息。
这段时日，大观园里又添了几张新面孔。
李纨的婶母携二女返京，因旧宅尚在整饬，暂居贾府。
贾母见了两位姑娘，便让她们也住进园中。
邢夫人之兄前来投靠，邢夫人于府外置了一处小院安顿，然贾母见了其侄女甚是喜爱，遂留她在园内与迎春同住。
另有薛姨妈的侄女宝琴，因早与翰林院梅家公子订亲，却多年未见梅家提起婚约，其兄薛蝌便携妹入京探问。
薛蝌之父早逝，母亲体弱不能远行，他便将妹妹一同带来，原想暂寄薛家。
这日后被许多人誉为红楼第一绝色的女子，贾母一见便疼得不行，有时竟搂着她同寝。
难怪宝玉素日总带着几分女儿情态，原是随了贾母的性子。
薛姨妈见贾母如此疼爱宝琴，也不忍让她离去，便留她在府中陪伴老太太。
薛蝌入京后方知梅翰林一家已外放出京，遂在薛蟠处住下，平日帮薛姨妈打理些生意琐事。
这日，神京城又被一桩大事惊动——宫里的甄太妃薨了。
消息传来，贾淙当即醒悟：甄太妃一去，甄家怕是要倾覆了。
虽说还有奉圣夫人在世，但她年近百岁，早已不能常行走动。
太上皇如今亦是年迈，与奉圣夫人数十年来曾相见，虽时常念及，可眼下朝廷各处皆需赈灾银钱，国库日渐空虚。
只怕太上皇也不会阻拦建康帝对甄家下手。
果然，不久太上皇便又破了常例，明发圣旨，诏告天下：
“凡诰命者皆入朝，依品序守制！敕谕天下：凡有爵之家，一年内不得设宴作乐，平民百姓三月内不得婚嫁。”
见此敕谕，贾淙愈发确信自己所料不差——建康帝与太上皇，怕已商定了收拾甄家的棋局。
那道旨意落在朝野眼中，更像是对甄太妃身后的一份厚偿。
毕竟太妃再得太上皇眷顾，终究只是宫妃之身，按礼制原不该受诸府诰命入宫齐衰守制之荣。
须知大楚天下除了公侯伯爵，尚有四位异姓藩王镇守四方。
让王府太妃为一位贵妃服丧，于礼法纲常总有些僭越。
诏书颁下后，便有老臣疾赴龙首原请见太上皇。
然而大明宫宫门深闭，太上皇既不出面，也不纳任何谏言。
群臣转而去乾清宫求见建康帝， 却只淡言一句：“朕遵太上皇圣意。”
再无他话。
众人只得默然退去——在这皇权至上的年月，若君王执意孤行，谁又能动摇分毫？
不过数日，神京城门巷尾渐渐悬起素白帷幡。
各府诰命皆取出朝服大妆，准备入宫行守制之礼。
荣国府里，贾母已吩咐上下打点行装，因这一去归期难定。
外宅事务尚可托付，内宅女眷却除李纨之外皆有诰命在身。
偏生李纨这几日因金陵来的婶母暂居院中，又要帮着整顿京中宅邸，实在分身乏术。
贾母思索片刻，遂将薛姨妈请来，将家中姊妹并丫鬟仆妇悉数托付。
两府亦需留人主事，便以王熙凤临近产期为由，许她每日往来照看西府。
诸事安排停当，一众命妇便簇拥着贾母登上青幄大轿，往宫城而去。
当家主母们离去后，宁荣两府顿时空寂大半。
幸有王熙凤坐镇，倒也未生波澜。
贾政仍是每日赴工部衙门，或于书房与清客谈文论道；贾琏忙着府内外杂务，又遣人在宫门外候着伺候贾母，难得清闲。
贾淙依旧往返于京营与宁国府之间，案牍戎马不曾停歇。
最自在的反是贾赦——空有爵位却无实职，不必入宫守制，终日卧榻闲度便是。
这日京营中军帐内，贾淙正批阅公文，忽有亲兵急报府中有变。
唤来一问，方知是玄真观的贾敬殁了。
贾淙心头一凛，这才想起原著中贾敬似乎正是甄太妃薨逝时离世的。
他即刻交代营中事务，策马直奔宁国府。
府内已有人挂起白幡。
贾淙当即上奏建康帝，恳请准允尤氏、宝钗等人出宫归家，并允贾敬灵柩入京。
题本递进不久，御批便下。
尤氏与宝钗得了内侍传讯，禀明贾母后匆匆离宫。
不过两日，贾敬棺椁在贾淙安排下运抵宁国府。
后宅中尤氏与宝钗忙着治丧诸事，贾淙虽未过继至宁府，终究是袭爵之人，遂暂搁京营军务，专心操持丧仪。
又过旬余，待甄太妃灵柩入陵安葬，贾母方带着邢夫人回府。
踏入宁国府，望见堂中素幡灵位，贾母不禁长叹一声。
这些年来，贾蓉早夭、贾珍流放、贾赦病沉，如今连贾敬也撒手而去。
这位历经风雨的老封君悄然拭泪，在灵前宽慰尤氏几句后，便因体力不支回房歇息。
外院书房里，贾淙正核对出殡仪程，忽见李沧悄步走近。
“侯爷，”
李沧压低声音，“贾珍那边……有动静。”
贾淙一怔——这些年事务纷杂，他几乎忘了这位流放在外的长房兄长。
他递过一个眼色，引李沧步入内室。
“仔细说。”
李沧从袖中取出一卷寸许字条，双手奉上。
“商队飞鸽传书。
有人暗中联络贾珍，想怂恿他借贾敬丧事，回京守孝。”
“侯爷，贾珍此人怀恨在心，倘若当真返回京城，恐对侯爷有所图谋。”
阅毕纸笺，贾淙将其轻轻搁置案头。
昔年贾珍流放边陲，圣旨明令无诏不得踏入京畿半步。
如今这番动静，恐怕要引得神京风云再起。
既有 借守孝之名迎他回京，便少不了以孝道为名上书陈情之辈。
此人终究留不得了。
念头及此，贾淙眼底掠过寒芒。
“我们安插在他身边的人，也该派上用场了。
让他去九泉之下，好生为敬老爷尽孝罢。”
低声对李沧交代一句，对方当即会意，垂首领命而去。
纸笺在烛焰间化为灰烬。
贾淙步出书房，继续督办贾敬丧仪诸事之际，眉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
云南安宁州。
得知贾敬亡故、京中有人愿为自己上疏求情的消息后，贾珍连日来心绪难平。
自流放至此，日日被迫劳役，于养尊处优半生的他而言，不啻酷刑。
后来听闻竟是贾淙承袭宁国府爵位，恨意更如毒藤缠心。
这些年他夜夜咒骂，只怨贾淙手段狠绝——不过是不愿随他效忠今上，竟遭这般报复。
长夜多梦，梦里他总是手刃仇敌，重掌宁国府朱门。
可晨光刺破残梦，映入眼中的仍是破败牢墙，徒留满腹无力。
岁月消磨，他竟也习惯了终日劳碌，连仇恨都被磨损得模糊——在这求生已艰的蛮荒之地，谈何雪恨？
直至月前，有人暗中寻来，告知贾敬死讯，许诺助他返京。
条件只有一个：伺机刺杀贾淙。
事成之后，自有人安排他隐姓埋名、远走他乡。
贾珍未作犹豫。
此后每个日夜，他都在等待来自京城的消息，期盼着重回神京的那一天。
神京城，太和殿。
甄太妃陵寝事宜已毕，朝堂恢复往日秩序。
除却禁绝宴乐之令尚未解除，一切仿佛如常。
今日大朝，奏报仍是旧调：此处旱魃为虐，彼处洪水成灾。
近些年天灾频仍，建康帝早已习惯，照例与群臣商议调拨钱粮便是。
只是先前扬州抄没的银两将尽，户部侍郎李彤又当廷哭穷，惹得天子眉心紧蹙。
好容易将赈灾款项核定妥当，建康帝正要宣布退朝，兵部右侍郎冯杰却出列躬身：
“陛下，臣有本奏。”
“讲。”
“臣闻宁国府前任一等将军贾敬病故，而其子、原袭威烈将军之贾珍，至今仍流放云南。
贾氏祖上于国有功，如今父丧子不能送，实违人伦孝道。
臣恳请陛下准贾珍暂返京城治丧守孝，待丧期完毕，再遣返云南。
如此既全其孝心，亦显朝廷宽仁，不忘忠良之后。”
“陛下，冯侍郎所言在理！”
“臣附议！”
“臣亦附议！”
附声渐起，如潮蔓延。
此时王子腾迈步出班，朗声截断众议：
“陛下，贾珍当年所犯乃重罪，陛下明旨‘无诏不得返京，遇赦不赦’。
岂能因丧事便轻废成命？”
虽不知冯杰此举背后深意，但王子腾隐约嗅到一丝不祥。
宁国府如今承袭爵位的是贾淙，若让贾珍返回京城，他对贾淙怎能不生怨恨？眼下薛宝钗已嫁入宁府，王子腾也与贾淙往来密切。
如今贾淙正居家守孝，王子腾自然要站出来驳斥冯杰的提议。
王子腾话音方落，便有朝臣出言反驳：
“王尚书，下官并非请陛下赦免贾珍之罪，不过容他回京为亡父尽孝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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