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第89章
老太太一声厉喝，镇住满室骚动。
她深吸一口气，转向宝玉等人，语气尽量缓和：“宝玉，带你姐姐妹妹们去园子里玩罢。
祺哥儿媳妇，你也先下去。”
将年轻一辈尽数遣开后，厅内只剩下几位核心的主事之人。
老太太这才盯住甄应雄，压低声音问道：“信里究竟如何说？可有一家讲明了根源？”
甄应雄急忙展开手中信笺：“胡家只说，此番是陛下有意动甄家，他们无力转圜，让我们自家早谋出路。
李家的世叔提醒，或可设法向太上皇求一份情面。
只是……”
他喉头滚动，声音更涩，“贾家那位宁侯却直言，让我们莫要抵抗，倾尽家财或可换得一线生机。”
老太太闭目半晌，指间那串沉香念珠被捏得微微发响。
窗外，金陵城繁华依旧，而甄家百年煊赫的楼阁，已然听见了风雨欲来的摧折之声。
甄府正厅内，气氛凝滞得如结了冰。
老夫人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椅中，掌心紧紧攥着扶手上的雕花，指节泛出青白色。
“你兄长此刻在何处？”
她又问了一遍甄应嘉的去向。
甄应雄垂手立在阶下，低声回禀：“已遣快马去衙门传信了，想必已在回府路上。”
他顿了顿，抬眼窥看母亲神色，试探着开口：“母亲，您说此番 ……会不会与江宁织造那桩旧案有关？前些时日，圣上不是曾提过想收回织造局吗？”
老夫人骤然抬眸：“何时的事？我怎从未听闻？”
“那时大哥已暗中打点，托了几位老臣递折子，又请大姐姐在宫中周旋，总算让圣上暂歇了心思。
大哥说……不必惊扰母亲休养，便未让儿子禀报。”
甄应雄将声音压得更低，一五一十说了当初建康帝如何轻描淡写提起织造局归属，长兄又如何联络故旧联名上奏的经过。
“你们……你们竟敢……”
老夫人伸出的手指微微发颤，点在甄应雄鼻尖前，半晌才挤出声音：“要钱不要命了是不是？天子开口讨要御赐之物，也敢阳奉阴违？脑子里灌的都是浆糊不成？”
话音未落，她忽觉眼前昏黑一片，身子晃了晃便要歪倒。
“老夫人当心！”
“母亲！”
两旁侍立的丫鬟媳妇慌忙上前搀扶，七手八脚将她安置回椅中。
甄应雄急急辩解：“儿子当时劝过大哥的，可大哥执意如此，我也实在没法子……”
正乱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甄应嘉撩袍跨进门槛，额上还带着薄汗。”儿子给母亲请安。”
他躬身行礼，却只听见一声冷哼。
抬头见母亲面色铁青，他怔了怔，不明所以地望向胞弟：“二弟，火急火燎催我回来，究竟出了何事？”
甄应雄长叹一声，将御史台联名弹劾、三司即将南下会审的消息尽数道出。
甄应嘉听罢脸色骤变，脱口道：“母亲，二弟，咱们是不是该赶紧托人进宫，求太上皇出面转圜？”
“糊涂！”
老夫人一掌拍在案几上，茶盏震得哐当作响，“到如今还看不清形势么？若非太上皇默许，陛下岂会轻易动甄家？”
她盯着长子，眼中尽是痛心，“我看你是被金银蒙了眼，连天高地厚都忘了！平日里那些人捧着你，你就真当自己能只手遮天了？”
两位儿媳连忙上前轻抚老夫人背心，连声劝慰。
甄应嘉额角渗出冷汗，嗫嚅道：“母亲息怒……既然陛下想要织造局，儿子进京面圣时交还便是……”
“晚了。”
老夫人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嗓音沙哑，“圣旨让你入京自辩，三司又直奔金陵——这分明是要彻查的架势。
朝廷既已出手，岂会雷声大雨点小？”
她缓缓前倾身子，“当初陛下提织造局时，可是在私下召见时随口提及的？”
甄应嘉连忙点头。
“这便是了。
那是上皇赏的产业，陛下不便明夺，才给你留了体面。
你倒好，竟鼓动一群老臣上书抗辩，这不是当众扇皇家的脸面么？”
老夫人每说一字，甄应嘉的脸色便白上一分，到此刻已是面如土色，额上汗珠滚落下来。
“母亲……那眼下该如何是好？总不能坐等着……”
他喉结滚动，忽然压低声音，“儿子与江南大营的佟参将素有交情，不如我们——”
“啪！”
一记耳光狠狠掴在他脸上。
甄应嘉踉跄半步，捂着脸怔在原地。
老夫人缓缓收回颤抖的手，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熄灭了。”老大，”
她声音轻得像叹息，“你是非要拖着满门老小一起掉脑袋，才肯清醒么？如今是什么年月？江山才稳了不到百年，你结识个参将就敢动这等念头？这些年阿谀奉承听得太多，连自己几斤几两都掂量不清了？”
甄应嘉面如土色，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母亲息怒，儿子……儿子愚钝，儿子知错了！”
事到如今，他已然无话可辩。
这些年来甄家在金陵城风头无两，连那几家开国勋贵都要避让三分。
所到之处尽是奉承之声，他竟真以为自己能一手遮天了。
“宁侯的话你我都听明白了，陛下这回要的是银子。”
老太太的声音冷得像腊月里的冰，“破财消灾，是眼下唯一的活路。
至于族里那些无法无天的混账东西——自作孽，谁也救不了。”
她抬起枯瘦的手，逐一点拨：
“老大，圣旨到后你即刻返京，不必申辩，只管请罪。
是生是死，全凭圣意裁断。”
“老二留在金陵，好生配合三司办案。
谁来找你说情都莫理会，他们的命数自有王法定夺。”
目光转向长媳：“你派人带银票回京，把现银兑出来，悄悄送到那几家老亲手上。
记住，只找本分老实的旁支去办。”
老太太顿了顿，声音更沉：“往后少不了流放、发卖的下场，到时候托人把能赎的都赎回来。
手脚要干净。”
厅中一片死寂。
二儿媳忽然扑到跟前，声音发颤：“母亲！祥哥儿从前那桩人命官司……这次会不会被翻出来？您得救救他啊！”
长媳也慌忙跪下：“还有礼哥儿，他手上也不干净！母亲，您不能不管这两个孩子！”
两个妇人哭得肝肠寸断。
老太太闭了闭眼，太阳穴突突地疼。
保住整个家族已是刀尖上走路，哪里还有余力去捞这些孽障？
“我能有什么法子？”
她猛地睁开眼，眼底尽是疲惫，“半截入土的老婆子罢了！”
哭声非但没止，反而更加凄切。
一股无名火窜上心头，老太太厉声喝道：“够了！眼泪若能救命，天底下便没有死人了！还不是你们往日里一味纵容，惯得他们无法无天！”
她倏然盯住甄应嘉：“还有你！身为族长，任凭族中子弟在外横行霸道，真当这世上没有王法了？如今知道怕了？依我看，你们自己能不能躲过流放都难说！”
众人被她骂得面无人色。
“都去办事！”
老太太一挥手，像驱散一群聒噪的乌鸦。
人散尽了，厅堂空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方才还挤满人的屋子，此刻只剩一室冷清。
老太太望着窗外灰白的天，长长叹了口气。
那叹息沉甸甸的，压着整个甄家的未来。
京营校场上尘土飞扬。
贾淙正从各营遴选 兵。
虽无后世精密的测量法子，但专挑目力出众的儿郎加以训练，总能事半功倍。
王忠离京前给他留了三十杆新式 ，另配二十名精通射击的商队护卫作教头。
有这些底子在，练兵的事便能提前操办起来。
显武营挑出两千人后便难有合用的了。
贾淙索性带着人往其他营盘转去——以他京营节度使的身份，又掌着开国一脉的话事权，各处提督自然无人敢拦。
耀武营的校场边，谢琼凑过来打量那些乌黑的枪管，满脸疑色：“节帅，这铁管子真比弓箭好使？我瞧着装填慢，弹丸打出去就没了，哪像箭矢还能捡回来再用。”
贾淙挑眉：“谢提督今日不是亲眼见过了？ 破甲，可比 远得多。”
“可射速差了一大截啊！”
谢琼挠头。
贾淙忽然笑出声来，拍了拍他的肩甲，枪械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瞧见没有？底下这些兵已经练得有模有样了！若是练弓手，没个半年怎能上阵？可这火铳——只需一月，便能叫新兵持铳临敌。
你可注意到他们装填的速度？”
贾淙话音落下，校场中正响起一排铳声。
谢琼凝神望去，果然见兵士们动作虽生涩，却已有章法，弹丸射出时只见烟起，不见其形。
“确实如此……今日才上手，竟能列阵射击了。
若是有万支火铳，分作三叠轮番施放，那场面……”
贾淙缓缓道，“这新铳能 四十次方需冷却，一万兵便是四十万发弹雨。”
谢琼倒吸一口凉气。
他仿佛看见黑压压的铳口如林，硝烟连绵不绝，弹丸泼天盖地而来。
“这般利器，理当配给京营才是！”
谢琼忍不住道。
贾淙何尝不愿。
只是朝廷库银空虚，这话终究咽了回去。”谢大人，一杆铳造价便要八两，纵使量大能压低些，可火器之道日新月异，今日的利器，明日或许就落后了。
你猜若是采买，一杆需多少银两？”
“多少？”
“十五两。”
贾淙笑了笑，“这还不算弹丸 。
况且这火绳铳有一处致命短处——逢雨便无用。”
谢琼顿时默然。
他本存着讨要些装备的心思，此刻却消了大半。
其实火铳造价本可再降。
吕宋的匠坊初造时每杆确需十五两，后来钻膛工艺精进，才压到八两。
若是在中原设坊，花费还能减些，只是皇上始终不允。
这些年海贸与各处生意的收益，贾淙分文未入私库，全数投在了吕宋，大半都耗在了火器上。
离了耀武营，贾淙又辗转数营，总算凑足了一支火器营。
他将其命名为“神机营”，取前朝精锐之意。
只是眼下火铳不足，兵士们平日多以木铳练习瞄准，偶得实弹射击一回，便如年节般珍惜。
正当贾淙忙于操练神机营时，甄应嘉已悄然抵京。
入宫面圣后，他便闭门不出，静候发落。
见他如此安分，建康帝倒是舒心了几分。
荣国府里，却是另一番情景。
几个甄家旁支的女眷寻上门来，由王熙凤在前厅接待。
听罢她们想将一批银子暂寄贾府，以待日后打点赎人，凤姐一时犯了难。
若是从前，她多半就应了。
偏巧宝钗正在一旁说话，一听是甄家人，便猜中来意，轻声劝凤姐莫要收这银子——来历不明，日后恐成祸端。
凤姐原已推拒，奈何那几人哀切恳求，口口声声“老亲”
“世交”，哭得涕泪涟涟。
她无法，只得道：“此事我做不得主，须得请示老太太。”
贾母坐在暖阁里，听凤姐细细说完，良久没有言语。
窗外日影斜移，映得她手中的茶盏泛起一层朦胧的光。
“终究是几代人的交情，咱们若将人挡在门外，传出去倒显得贾府不念旧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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