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第88章
“天灾岂会连年不绝?朕不信天命至此。”
劝谏无果,贾淙只得暗叹。
皇帝不信灾祸会持续,他却再清楚不过——前朝末世之景尚在史册中殷鉴未远。
如今唯有等待,待到他日国库真正捉襟见肘之时,或许才能说动这位君王。
念及此,他忽想起今日入宫的本来目的,遂整肃神情再度开口:
“陛下,臣此番觐见,另有一事恳请。
臣欲购置一批火铳,组建一支专精火器的营队。
既可熟习枪阵战法,亦能验看新式火铳之效。”
建康帝沉吟片刻。
到底是自己的心腹将帅,总不好屡次驳回。
“需多少银两?”
皇帝问得直接。
“新式火铳每柄十五两, 所费有限,且工部本有作坊,弹丸可自行熔造。
若按三千人满编计算,连铳带弹,再加备用枪械,约需六万两。”
贾淙答得谨慎,字字斟酌。
“多少?”
建康帝声调陡然扬起。
“六万两。”
贾淙低声重复。
皇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贾卿啊贾卿,”
他摇着头苦笑,“你这是丝毫不与朕客气。
国库吃紧,李彤整日盯着内帑不放,如今连你也要来分这一杯羹了么?”
贾淙面露赧然。
他自然知晓皇帝手头窘迫,但这毕竟是国事,岂能私财充公?况且组建火铳营本是他筹划已久的要务,先前只因枪械尚未改良完备才迟迟未提。
他干笑两声,又趁势进言:
“陛下,臣绝非觊觎内库,实是这火器确有独到之处。
西夷所铸火炮亦比咱们的犀利得多。
陛下若存疑,臣可托商队采买数门重炮,运至京郊试射——只是需陛下给市舶司一道手谕,准其通关。”
见皇帝沉默不语,贾淙继续道:“火器之利,重在集众齐射,以弹雨覆盖疆场。
上回演练人数太少,未能尽显其威。
眼下新铳就在宫门外,陛下可愿亲往一观?”
被这一连串的劝说扰得心烦,建康帝终于按捺不住:
“爱卿对这火器营,就如此念念不忘?”
贾淙郑重躬身:
“陛下,火器之威确非 可比。
臣往来海商皆言,西夷诸国已尽废弓矢,专攻枪炮。
况且火器本是我中原先行——宋时已有突 ,前明驱虏亦多赖其力。
我大楚何以独重火炮,却将火铳束之高阁?”
眼见贾淙越说越是激昂,建康帝只觉额角隐隐作痛,连忙挥手截住了他滔滔不绝的话头。
养心殿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沉默。
皇帝揉了揉眉心,像是要把烦躁从额间挤出去,终于从齿缝里漏出一句:“罢了,六万两银子,朕会让夏秉忠拨给你。
眼下国库吃紧,待宽裕些,再议你那些火器的事。”
贾淙眼底掠过一丝亮光,立刻躬身下拜:“谢陛下恩准!臣必竭尽全力。”
“退下吧。”
皇帝挥了挥手,目光已落到别处,连案几上那新制的火器图样也懒得多看一眼,“整日里便只惦记朕的银子。”
“臣告退。”
贾淙识趣地退出殿外,步履却轻快起来。
他盘算着该让王忠尽快动身,往南洋吕宋走一趟,将那批新造的火器运回来。
两日后,宫里的银子便送到了宁国府。
贾淙将王忠唤来细细嘱咐一番,待银两入了库,才转身回到内院。
宁安堂内,薛宝钗正对着一册账本勾画,见他眉眼舒展地进来,便搁下笔笑问:“侯爷这般高兴,可是宫里的事顺遂了?”
“总算成了件心事。”
贾淙在她身侧坐下,将一本新录的账册推过去,“库房新进了六万两,是专为采办火器支用的,你记上一笔。”
宝钗接过,看见“火器”
二字,不由好奇:“这火器……究竟是何等物事?”
贾淙便与她细细分说,从火绳枪讲到膛线,从射程谈到破甲。
说到末了,他声音沉了下去:“朝廷若再这般轻视,将来只怕要吃苦头的。”
“当真如此厉害?”
宝钗蹙眉。
“岂止。
如今还有更精妙的,不靠火绳,雨天亦能击发,威力远非寻常鸟铳可比。”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不甘,“可惜无人愿信。”
宝钗静默片刻,忽而轻声道:“既如此,侯爷何不自已暗中研制?若真造出远超现下火器的神兵,再呈与陛下,到那时陛下岂会不重视?”
贾淙抬眼看向她,目中露出赞许:“你我所见略同。
其实新一批火器便是我找人改良的。
不止如此——”
他压低声音,“我还让贾芸在海外寻了处岛屿,暗中贸易,所得银钱皆用于研制火器,鸟铳、火炮皆有涉猎。”
他将吕宋岛的事缓缓道来。
宝钗听着,面色渐渐凝住,待他说完,才忧心忡忡道:“侯爷,此事若走漏风声,可是 ……”
贾淙握住她的手,温声道:“莫怕。
经办之人皆忠心可靠,出海口岸又在两广。
总督史鼐表叔若察觉,必会先与我通气,不至直奏天听。”
他语气笃定,宝钗这才稍稍宽心。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窗外天色已暗了下来。
“庄子上送了牛肉来,今日有口福了。”
贾淙起身笑道,“先用饭吧。”
宝钗却轻轻拉住他衣袖:“且慢,还有一事要与侯爷商量。”
“何事?”
她抬起眼,眸光里映着渐浓的暮色,声音轻柔却清晰:“是关于二妹妹迎春的婚事。”
宝钗午后来时,淙爷正坐在窗下翻书。
她挨着炕沿坐下,轻声道:“今儿二嫂过来坐了半晌,提起二妹妹的婚事。
西府那边长久没动静,咱们这边若不帮着张罗,怕真要耽误了。”
贾淙闻言一怔,才想起迎春已满十六。
先前孙家那桩 过后,竟将这事搁下了。
如今这时节,姑娘家到这个年岁还未定亲,确已迟了。
他搁下书册叹道:“是我疏忽了。
你与二嫂子多费心,在京中留意些合适的人家。”
他略一沉吟,又道:“门第高低倒不打紧,便是清寒士子也无妨。
唯独人品须得端正——二妹妹性情温婉,万不能配个暴躁易怒的。
你们相看妥了人家,让李沧去细细查访其平日言行,再作定夺。”
“我省得的。”
宝钗点头应下,“定与二嫂子仔细斟酌。”
二人说罢便传晚饭,屋内渐起碗箸轻响。
与此同时,大明宫深处,太上皇崇源帝正对着一叠卷宗默然出神。
纸页上密布的字迹,皆指向金陵甄家累累罪行。
建康帝侍立在下,声音里带着三分无奈:“父皇明鉴,如今天灾连年,国库岁入日减。
若不另寻财路,怕是……只得加征赋税了。”
崇源帝如何不知江山窘境?他静默良久,终是挥了挥手:“依你吧。
只莫要亏待了奉圣夫人,让她晚年太过凄凉。”
江山与旧情之间,这位老皇帝到底选择了社稷。
他深知百姓已在灾荒中煎熬,若再添税赋,恐生大变。
建康帝退出大殿时,脚步比来时轻快许多。
养心殿内,几位阁臣接过夏秉忠分发的卷宗,彼此交换了眼神。
新任刑部尚书赵启明试探道:“陛下,奉圣夫人尚在,甄太妃新丧未久,太上皇那边……”
“父皇已准了。”
建康帝嘴角浮起淡笑,“诸位且议如何行事。”
三日后大朝,都察院御史出班朗奏,历数甄家三十八条大罪。
字字如铁,砸在金殿玉砖之上。
勋爵队列中,数道目光悄然投向贾淙。
牛继宗、谢琼等人皆在等他示意——贾甄两家世代交好,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
贾淙垂着眼睑,极轻微地摇了摇头。
甄家的败落已是定局,明眼人都看得出大势已去,再无人能伸手挽回。
贾淙一个眼神递过去,周遭众人便重新肃立,任由那些奏章如雪片般飞向御前,弹劾之声充耳不闻。
然而甄家盘踞多年,在京城经营的人脉岂止贾府一门?不多时,便有交好的官员出列,试图为甄家分辨几句。
可当一桩桩铁证罗列眼前,那些辩白之辞顿时显得苍白无力,开口之人也渐渐哑然。
“陛下,甄家世受皇恩,却背弃国法,家主甄应嘉纵容族中子弟横行乡里,目无纲纪,实为首恶。”
“臣启奏,甄家在金陵所建宅院,规制早已僭越礼法,恳请陛下彻查!”
“甄应嘉之弟甄应雄亦有劣迹……”
“甄家子弟甄祥曾犯命案……”
都察院的御史、大理寺的官员、六部各司的僚属,此刻竟似约好了一般,接连呈上甄家种种不法之事。
殿中群臣至此恍然大悟——这是龙椅上那位,决意要动手了。
先前几位为甄家进言的官员,此刻皆默默垂首,冷汗涔涔,甚至悔恨起方才的贸然出头。
建康帝高坐于九龙御座之上,待到群臣奏毕,方朝身旁的夏秉忠微微颔首。
一叠叠奏本被恭敬收拢,呈至御案。
皇帝随手翻阅几卷,目光扫过一行行罪状,终于缓缓开口:
“甄家所为,若属实,自当严惩。
然其府中毕竟有奉圣夫人坐镇,朕亦须顾念旧情。
着大理寺、都察院、刑部三司会同审理,彻查甄家诸事。
绣衣卫从旁协理,务必详实。”
他顿了顿,声音沉凝:
“传旨金陵,命体仁院总裁甄应嘉即日赴京,朕许他当面自辩。”
旨意既下,快马当即驰出宫门。
暗地里,也已有几道身影悄悄离京,匆匆往金陵报信而去。
应天府,金陵城。
此处乃大楚太祖龙兴之地,若论市井繁华、烟火鼎盛,只怕连京城亦要逊色三分。
商贾云集,缙绅遍地,与北方灾荒连绵的景象迥然相异,满目皆是锦绣堆砌的太平气象。
江宁县城西,一片宅邸连绵铺展,几乎占去半壁西城——这便是金陵甄家的祖宅。
府中住着太上皇的乳母奉圣夫人,也曾出一位宠冠后宫的太妃。
昔年太上皇三度南巡,皆由甄家接驾,因而特赐执掌江宁织造之权。
这些年来,在金陵地界上,即便是贾、史、王、薛四家联手,风头也未必压得过甄家。
这一日,甄家老太太正由几房媳妇陪着在花厅闲话。
几个孙女儿依偎在祖母身侧,她最疼爱的孙儿宝玉亦凑在跟前,说些趣事逗老人开怀。
满堂笑语融融,俨然一派富贵安乐的景象。
“母亲——大事不好!”
一声仓惶的呼喊陡然撕裂了这片宁和。
甄应雄跌跌撞撞冲进厅内,衣冠都未及整肃。
“老二!”
老太太眉头骤然拧紧,手中茶盏重重一顿,“何等大事,慌得你连规矩体统都忘了?”
“母亲,真是塌天的大祸!”
甄应雄扑到近前,声音发颤,“儿子方才接连收到京中贾家、李家、胡家等好几封急信!朝廷里众多官员联名上奏,弹劾咱们家种种不法。
陛下已下旨,命大哥即刻进京自辩!刑部、大理寺、都察院的人,连同绣衣卫,都已动身往金陵来了!”
“呀——”
话音未落,满堂女眷已惊得低呼出声,人人面色煞白,眼底尽是惶恐。
“都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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