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第90章
去请进来吧,我见一见也无妨。”
听闻贾母亲自相见,外头候着的两位妇人皆是一怔。
这位老祖宗是受过朝廷诰封的荣国夫人,身份尊贵非凡,而她们不过是金陵甄家旁系的媳妇,此番进京已属无奈。
二人整了整衣襟,垂首跟着引路的丫鬟穿过回廊,踏入贾母日常起居的花厅。
“甄李氏、甄徐氏,给荣国夫人请安。”
贾母坐在软榻上,手中拢着一盏温茶,抬眼时神色温和:“快起身罢。
既是老亲,不必行这些虚礼。”
两人应声站起,却仍不敢完全抬头。
贾母将茶盏轻轻搁下,缓声道:“你们府上的事,我也有所耳闻。
只是皇命如山,纵有牵挂,亦难贸然插手,说来实在惭愧。”
甄李氏忙向前半步,声音里带着惶急:“老太太千万别这么说。
我们家太夫人早嘱咐过,此番祸事是自家眼界短浅、未能审时度势所致,如何怪得了旁人?”
提起甄家那位年迈的太夫人,贾母眼中掠过一丝恍惚。”老姐姐身子可还康健?”
“托您的福,原本只是急火攻心,调养这些时日,已大好了。”
贾母眉头微舒,轻轻颔首:“那就好。
算起来,我与她竟有数十年来曾相见了……如今想起从前在京城时常来往说话的光景,真如昨日一般。”
那时甄家老太爷尚在,两家因世交兼姻亲,走得极近。
后来甄家承太上皇恩泽迁回金陵,隔着千里山水,见面便难了。
年岁愈长,旧日情谊虽未淡,终究敌不过山河远隔。
“你们这趟上京,可是老姐姐有什么嘱托?”
甄李氏与甄徐氏对视一眼,前者低声道:“不敢瞒老太太,如今家中女眷恐被发卖为奴,我们想将一笔银钱暂且托在贵府,待来日官府许赎人时,再取出使用。”
甄徐氏亦接话道:“我们也知这请求实在强人所难……只求老太太念在往日两家的情分上,暂且庇佑这点盼头。
甄家日后若能重整门楣,必不忘贾府恩义。”
花厅里静了片刻,只听见铜漏滴答轻响。
贾母沉吟良久,方开口道:“依着两家的交情,本没有不帮的道理。”
两人神色一松,正要拜谢,却听贾母话音稍转:
“只是——”
那二字说得平缓,却让甄李氏与甄徐氏心头骤然一紧。
“只是甄家这案子是御笔亲批,皇上亲自过问的。
如今我们府里的淙哥儿又蒙圣上看重,贾家上下沐浴皇恩,实在不宜在此时经手此事。”
“老太太……”
二人膝盖一软便要跪下,话未出口便被贾母抬手止住。
“先听我说完。”
她示意身旁的王熙凤扶住两人,“这笔钱的用途我明白。
之所以不便收存,是不愿触碰国法纲纪。
但待到甄家真需银钱打点那日,你们只需派一人上门说明,贾家必定尽力相助。”
二人怔怔起身,这才明白方才误会了贾母的深意,一时面颊发热,又是感激又是羞惭。
“老太太仁厚,贾府果真门风淳善。
只是……如此岂非让府上平添负担?”
“世家相交,贵在患难不移。
这些银钱算得什么?倘若今日是贾家落难,我相信老姐姐也断不会袖手旁观。”
见贾母话语至此,二人知不宜再推,遂郑重谢过。
又略叙了些旧话,因还需赶往别家拜会,便起身告辞。
王熙凤送至二门外,折返花厅时,终是忍不住轻声问道:
“老祖宗,来日……咱们当真要动府里的银子添补吗?”
贾母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静静说道:“簪缨世族立足百年,靠的从不是金银,而是名声。
些许钱财事小,若被世人指摘一句‘凉薄’,才是真正折损门庭根基之事。”
“再说咱们府上虽不便收留,外头自有别的去处,未必就真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老太太言罢,又转向王熙凤细细叮嘱:
“倘若哪 们真上门求助,你须顾全贾家的颜面,行事不可失了分寸。”
“老祖宗安心,我省得轻重,定将事情办得周全妥帖。”
正当甄应嘉在神京候审之际,三法司的官员已抵达金陵。
锦衣卫早将一干人犯拘押看守,待法司人马一到,便按卷宗所录罪证寻访苦主,逐一核实定罪。
甄家所犯诸事大抵属实,甄应嘉亦对族中过往供认不讳,抄家之议遂定。
为表对奉圣夫人的旧谊,建康帝特旨命贾淙领京营兵马万人南下金陵,主持抄没事宜。
此举自有深意:贾淙身为武侯,地位尊崇,以此示对甄家的最后体面;贾甄两家本是世交,由他监察可防抄检之时惊扰内眷女眷;再者,亦便于押运查没之资返京。
皇帝对甄家亦存宽宥之心:除涉案主犯外,其余旁支皆不予追究。
家主甄应嘉罪责难逃,判流放漳州,此地距金陵不远,尚容族人打点照应;二房一脉亦同此刑,尽数发配漳州。
奉圣夫人乃上皇乳母,建康帝格外开恩,许其在金陵择地安居颐养,并可携两名子孙随侍左右,以慰天年。
贾淙在京营接到旨意,当即搁下公务,将营中事务暂交牛继宗署理,又嘱咐妥神机营操练诸事,回府更衣后便奉旨启程。
此刻金陵城内,甄家倒台的消息早已传遍街巷,百姓议论纷纷,多有欢欣之色。
昔日受其欺压之人,闻讯不禁掩面拭泪,多年郁结似得稍解。
应天府衙已被三法司征用。
这些时日,知府贾雨村终日惶惶难安——自己在此任上多年,甄家诸多案件从未过问,只怕此番难免受其牵连,官位难保。
他接连修书致林如海、贾政求援,然林如海素来刚直,见贾雨村任内民冤不申、苦楚无诉,心中早已不齿;贾政则因家务渐由贾琏打理,得知此事后便交其处置。
贾琏问过贾淙之意,终究未加理会。
久候回信无果,贾雨村独坐衙中,唯叹时运多艰。
近日案犯皆已定罪,应天府大牢人满为患,只得借调江宁县衙,方将众人安顿下来。
事既尘埃落定,赴金陵的三法司官员皆松了口气,神色渐见舒展。
此番南来的有大理寺右少卿靳正、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梁荣海、刑部左侍郎毛凤台。
见三位上司处置已毕,贾雨村忙堆笑近前:
“诸位大人公务劳顿,这几日正好松缓一番。
下官略备薄宴,还望赏光……”
“哼!”
刑部侍郎毛凤台冷眼扫来,截断他的话头:
“贾府台还是先自顾前程罢。
你身为地方父母官,坐视甄家为祸乡里、民冤不理,且静候朝廷发落便是。”
一语如冰水浇背,贾雨村心头骤寒。
连日在旁协理奔波,竟未换得半分好颜色,此兆着实不祥。
三人皆系京中要员,其态度便是朝廷风向,看来这项乌纱终究难保。
思及此处,悲戚之意翻涌而上,他呆立原地,面如土色。
三人未再看他一眼,并肩出了府衙大门。
便往江南总督袁仕林的府邸递了帖。
甄家事发,袁仕林身为江南总督,虽难免受些波及,终究是封疆大吏,根基深厚。
至多不过得几句御前申斥,罚些俸禄,于他而言无关痛痒。
因此三法司查办甄家时,他既未援手,亦未阻拦,只作不知,终日埋首于案牍之间。
那三位京官自是明白此中关节,待公务稍歇,便相偕往总督府拜会。
至于应天知府贾雨村,即便侥幸从这漩涡里脱身,区区四品知府,又何曾入得了他们的眼。
甄府上下,除却已定罪收监的,余者皆被圈禁在宅内。
每日只许仆役出门采买日用,其余人一概不得踏出府门半步,静候朝廷发落。
此时,奉旨抄家的贾淙已领兵过了滁州,踏入金陵地界。
一入江宁,便命人打起侯爵仪仗,浩浩荡荡向金陵城行去。
城中官员早得了信,齐聚城门处迎候。
贾雨村听闻来的是贾家人,心底那点将熄的灰烬里,又窜起一丝火苗——总归与贾府有旧,或许这位侯爷能看在政老情面上,拉他一把。
车驾将至江宁城下,亲卫刘羽望见十里亭外黑压压一片人影,打马上前验明诸官身份,旋即拨马回返,向行辕内的贾淙禀报:“侯爷,已到江宁县界。
三法司三位大人携本地官员皆在亭前候迎。”
行辕中静了片刻,才传出贾淙平静的声音:“传话:本侯此行只为抄检甄府、宣达圣意,不必迎候。
令他们径往甄家门外等候。”
“遵令!”
车马未停,径直入城。
刘羽引三千兵马驻于城外,贾淙仅率亲卫穿过城门。
众官员见侯爷无意接见,亦不敢多言,默默随行辕来到甄府门前。
待贾淙下了车,一众官吏方敢上前见礼。
贾淙目光扫过人群,忽问道:“江南总督袁督台何在?”
“回侯爷,”
一名青袍官员躬身答,“督台尚在总督署理公务,未曾前来。”
“本侯携有陛下旨意。”
贾淙侧首,“李沧,遣人去总督府,请袁督台前来接旨。”
“是!”
李沧当即点了一名亲兵驰马而去。
贾淙却不等人到,自怀中取出一卷黄绫,面对众官展开,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金陵甄氏世受国恩,不知恪慎,反恃势凌民,蠹害地方。
应天知府贾雨村,为甄家羽翼,久相庇护,致使民冤不申,苦楚难言,实负父母官之责。
着即革去本职,发配边塞充军!”
声如寒冰,砸得在场众人脊背生凉。
又闻后续:
“府丞赵匡、治中曾益民、江宁县令李楠,一并革职为民,永不得叙用。
钦此!”
被点到名字的几人顿时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贾雨村忽地挣起身,也不知哪来的气力,竟踉跄向前扑去,嘶声道:“侯爷!下官与贾家素有渊源,同政公交好多年——求侯爷搭救!求侯爷搭救啊!”
他形貌狼狈,几乎匍匐爬近。
李沧眉峰一蹙,抢步上前,当胸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贾雨村闷哼一声,口中涌出股腥甜,呕出血来。
“放肆!”
李沧按刀厉喝,“竟敢冲撞侯爷仪驾,莫非意图行刺?”
贾雨村这才惊醒,浑身冷汗涔涔,伏在地上颤声辩解:“不敢、下官万万不敢!只是……只是想求见侯爷一面。
下官确与贾府有旧,同政公是故交啊……求将军代为通传一声……”
“带他过来。”
李沧正要呵斥,身后却传来了贾淙平静的吩咐。
贾雨村慌忙用袖子抹了把脸上血污,踉跄着跟在李沧身后,来到那位年轻侯爷面前。
他顾不上体面,急切地诉说起与荣国府贾政、巡盐御史林如海的旧谊,话语颠三倒四,末了只剩下反复的哀求,求宁侯怜悯,救他于水火。
贾淙垂眸看着脚下这形容狼狈、拼命挤出谄媚笑容的男子,半晌,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
“原来是你,贾时飞。”
他声音不高,却让贾雨村浑身一颤,“可惜,本侯的恩情,你怕是承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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