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第94章
顿了顿,又抿唇笑道:“只是今日瞧他神情恍惚,倒似满腹委屈。”
贾淙亦想起喜宴间薛蟠萎靡模样,不禁问道:“正是呢,蟠兄弟何以这般低落?”
“侯爷不知,”
宝钗以帕掩口,眼中泛起笑意,“前些日子哥哥耐不住好奇,竟带小厮潜去秦家墙外,想偷瞧未过门的新妇。
谁知被秦家姑娘察觉,领着几个丫鬟持扫帚将他赶了出来。
若不是家丁报出名号,险些扭送官府。
回来后他哭求母亲退婚,还是我劝住了——有这样一位能镇住他的嫂嫂,岂非好事?只是哥哥自此便蔫了。”
贾淙听罢恍然。
薛蟠命中合该遇着悍妻,前番走了夏氏,如今又来了这位将门虎女。
秦家本是武馆出身,姑娘既能亲自率人动手,想必自幼习武。
薛蟠往后的日子怕是不轻松,幸而此女性情刚直却不阴毒,倒也算他的造化。
二人刚回宁国府,便有丫鬟传话,道林姑老爷奉旨往山东赈旱,黛玉表姑娘已至园中小住。
宝钗不及更衣便被请往大观园。
贾淙见天色向晚,索性一同前往。
入园穿过竹径,远远听见芦雪庵畔笑语盈盈。
一群姑娘正聚在湖边水榭旁,湘云卷着袖口蹲在石矶边,裙裾浸湿了半幅也不顾。
“宝姐姐!三哥哥!”
黛玉先望见他们,倚着栏杆招手。
邢岫烟与薛宝琴亦上前见礼。
贾淙摆手笑道:“都是自家姊妹,何必拘礼,随她们唤我三哥便是。”
转头见湘云身边木桶里游着几尾锦鲤,鳞片在夕照下泛着金红,不由失笑:“云妹妹莫非想烤这个吃?”
湘云跺脚道:“我原说钓什么吃什么,偏林姐姐笑我外行!”
黛玉挽着宝钗笑道:“你瞧她,非要尝这观赏的鱼儿,我说腥涩不入喉,她还不服呢。”
贾淙近前细看,那锦鲤不过巴掌大小,便温言劝道:“这鱼确是养来观赏的。
云妹妹若想尝鲜,我命人捞几尾肥鳜鱼来可好?”
湘云本也不是真馋,不过图个野趣,闻言倒不好意思起来:“罢了罢了,原是我胡闹。”
说着将木桶倾入湖中,看鱼影倏忽散开,忽又眼睛一亮:“倒是上回吃的烤鹿肉,鲜嫩得紧,此刻想起来还惦念呢。”
众人见她一副神往模样,皆忍俊不禁。
贾淙笑道:“这有何难,东府昨儿正好得了些鹿肉、牛肉,我让平儿取来便是。”
当即遣人回去吩咐。
不多时,几个婆子提着食盒并铁架、银炭过来,湖岸上渐渐飘起松枝混着肉香的暖烟。
鹿肉历来是显贵之家用以佐餐的上品,宁府每隔三五日便会采买些新鲜的鹿肉回来。
偏生贾淙向来嗜好牛肉,他名下田庄里养的牛,便总如当年程咬金家一般体弱多病,隔三差五便“不慎”
倒毙几头。
听得今日竟有牛肉可尝,园中姊妹们眼中都亮了亮。
虽说朝廷明令禁屠耕牛,可高门大户自有田庄,总有些牛“寿数不济”,因而迎春、探春、惜春几个倒也尝过几回,只是毕竟难得,分到每人跟前不过零星几片罢了。
黛玉素来体弱,沾不得荤腥太重之物,贾淙早吩咐平儿另备了两尾鳜鱼送来。
待平儿将诸般食材置办齐全,一行人便在湖岸边架起炭火,说笑着要亲手炙烤。
史湘云最是雀跃,前后张罗个不停,那股活泼泼的劲儿引得众人也跟着嬉闹起来。
贾淙在一旁瞧着,不由微微摇头,眼底却带着三分笑意。
食材备得实在多了些,全数烤来吃未免可惜,贾淙便命人割下几块好肉留下,余下的都送往厨房,让厨娘整治成菜肴再送过来。
正忙得热闹时,一道爽利嗓音自不远处响起:“哟,都在这儿躲清闲呢!”
众人回头,只见王熙凤领着几个丫鬟款步而来。
她一眼瞧见贾淙,便笑道:“可叫我好找!方才去你屋里,说你往园子里来了——原来是在这儿张罗好吃的呢,这般丰盛!”
姊妹们纷纷笑着邀她同坐,王熙凤也不推辞,只走到贾淙跟前道:“倒也没甚么要紧事,是二老爷升了官,老太太让我来给三爷报个喜。”
“升了何职?”
贾淙眉梢微动。
“工部郎中。”
王熙凤笑吟吟道,“从五品员外郎擢升正五品,虽不算青云直上,总归是桩喜事。”
贾淙的员外郎乃是祖父贾代善临终上遗本求来的,十年未曾动过,如今贾政升迁,无怪贾母这般欢喜。
只是对着一个武爵说这等文官迁转,多少有些微妙。
贾淙面上却也不显,只随着众人一道露出欣然神色,说了几句恭贺的场面话。
荣国府为贾政升迁之事上下忙碌,将京中相熟人家皆递了消息。
若在往日,各家多半会真心登门道贺,可如今开国一脉渐次起复,不少人家重获爵位,更有人因军功掌了实权,再听这工部郎中之迁,便难有多少共喜之心了。
好在面上功夫总须做足,各府仍备了厚礼遣人送来,也算全了礼数。
王子腾倒也顾念妹夫情面,特地从外头请了一班小戏,送至贾府助兴。
眼下迎春的婚事已行至“请期”。
安远将军常德携夫人吴氏亲领其子常曜琪过府拜会。
贾母见那常曜琪仪容端正,举止有度,心下颇喜,再想及先前那孙绍祖的粗鄙模样,更觉贾淙当初的眼光确是不差。
待常曜琪退出后,薛宝钗与王熙凤自屏风后转出。
王熙凤凑近贾母耳边低语两句,贾母不由展颜一笑,随即唤来鸳鸯吩咐:“去将姑娘们请来,见一见常夫人。”
鸳鸯应声去了。
贾母方对常吴氏笑道:“我这儿个丫头,自小养在身边,未免娇惯了些,若等会儿有失礼之处,夫人千万包涵。”
常吴氏忙道:“老太太说哪里话!京中谁不知您最会调理女孩儿?能在您跟前长大的姑娘,定是极好的。”
此时大观园暖香坞内,迎春、探春、惜春三人正围坐一处,细看园中一应账册。
自众姐妹入园居住,贾淙便将园中诸事托付于她们,也好令她们习得些持家理事的门道。
如今尚在府中,若有不明之处,还能向宝钗等人请教;倘若待到出阁之后再学,只怕是迟了。
正说着,鸳鸯掀帘进来,惊动了案前对账的三人。
探春合上账册,含笑问道:“鸳鸯姐姐怎么得空过来?可是老太太那儿有事吩咐?”
“老太太倒没什么吩咐,只是府里来了客,让我请三位姑娘过去见一见。”
黛玉此时也走了过来,身后随着湘云与宝琴。
鸳鸯听得问,目光往迎春身上轻轻一落,笑道:“不瞒姑娘们,是长乡侯府的诰命夫人来了,此刻正在荣禧堂陪着老太太说话呢。”
话音才落,迎春颊边便浮起淡淡红晕,低头不语。
众人心下明了,老太太真正要请的怕是迎春一人,探春、惜春不过是顺带相陪。
“二姐姐,咱们快些去吧。”
惜春起身挽住迎春。
迎春仍不言语,只默默随众人向外走去。
至门边,鸳鸯又笑问:“林姑娘、薛姑娘并史大姑娘可要一同去见礼?”
三人皆摇头:“我们便不去了,终归不是主角。”
于是鸳鸯引着三春出了园子,一路行至荣禧堂。
三人上前向贾母行礼问安,贾母连声道好,又指向身侧一位衣着端雅的夫人道:“这是你们常家伯母,都来见见。”
三人转身施礼,齐声道:“见过常伯母。”
自三春踏入厅中,常吴氏便细细端详起贾家这几位姑娘——果真个个如画中之人。
一位肌骨匀润,身形适中,腮如初荔,鼻似凝脂,神情温静,令人见之可亲;一位纤腰削肩,身段修长,面若鹅蛋,眉目清秀,眸光流转间自有文采 ;另一位虽年纪尚小,身量未足,却已姿态轻盈,举止娴雅。
三人衣裙钗环皆是一式打扮,更显得整齐秀美,教人不由心生喜爱。
常吴氏忙让她们起身,目光却久久停在最年长的迎春身上。
只见她双颊微红,姿态虽略带拘谨,却依旧亭亭而立,秀雅端庄,那恬静温婉的气度,仿佛一块莹润无争的美玉。
“老太太府上的姑娘,当真娴雅出尘,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气象。”
常吴氏含笑赞叹。
贾母谦道:“不过略识几个字,读了几年书罢了,哪里当得起这般夸奖。”
常吴氏越看越觉称心,索性拉过迎春的手柔声问起话来。
迎春羞得抬不起头,只轻声细语一一作答。
满屋子人见常夫人这般中意,皆含笑望着她们叙话。
外院那厢,常德亦探望过卧病的贾赦,随后便与贾政、贾琏等人在厅中闲谈。
归途马车上,一家人说起今日贾府之行,皆觉满意。
常曜琪听母亲提起在后堂见了迎春,心下好奇,低声问道:“母亲觉得……贾家二姑娘如何?”
常吴氏见儿子耳根微红,不由笑起来,直笑得常曜琪面颊发烫,她才温声道:“那二姑娘容貌生得极好,知书达理,性情又温和沉静……”
听着母亲细细描述,常曜琪心中那块石头方才悄悄落下。
晚间贾淙回府,宝钗将日间荣禧堂之事说与他听。
得知长乡侯夫人对迎春如此喜爱,贾淙嘴角亦浮起一抹安心的笑意。
至少迎春日后不必再受磨难了。
那“金闺花柳质,一载赴黄粱”
的宿命,终于被她挣脱。
“迎春的事,多亏你费心。”
贾淙轻轻握住宝钗的手,声音里透着诚挚的感激。
这些日子,宝钗的辛劳他都看在眼里。
“侯爷言重了。”
宝钗温婉一笑,眉眼间虽有倦色,却更显柔和,“迎春本就是我妹妹,何来辛苦之说。”
两人静静依偎了片刻,贾淙才吩咐传膳。
饭菜上桌,宝钗刚举箸尝了一口,忽然眉头微蹙,以帕掩口,转身便呕了出来。
“宝钗!”
贾淙急忙起身扶住她,神色焦灼,“怎么了?哪里不适?”
“没……呕……”
宝钗想答话,又是一阵反胃。
贾淙轻轻拍着她的背,香菱与莺儿也慌忙上前,一个抚胸顺气,一个递水漱口。
“来人!”
贾淙扬声道,“拿我的名帖,速请太医来!”
宝钗缓过气,拉住他的衣袖:“侯爷莫急,妾身无事。
只是这几日见了荤腥便有些不适,今日重了些罢了。”
听她这般说,贾淙心头猛地一跳。
从前在那些光影戏文里,女子这般情形,多半是……
莫非宝钗有了身孕?
这个念头让他呼吸微促。
来到此间多年,若真能迎来自己的骨血……他按捺住激荡的心绪,面上只作关切状。
终究要等太医诊过才算确凿,此刻不宜多言,否则宝钗若问起他如何知晓这些内帷之事,倒不好解释。
不多时,平儿引着一位鬓发花白的太医入内。
贾淙略述了症状,太医便上前请脉。
贾淙立在旁侧,目光紧锁在那截搭在丝帕上的手腕。
宝钗见他神色紧绷,心中暖流淌过,轻声宽慰:“侯爷宽心,妾身并无大碍,想来不是大病。”
这时太医收手,捻须含笑。
“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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