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第96章
他们这般急切,无非是想趁自己尚在朝堂,多为儿孙辈铺路,挣得几分军功傍身,免得日后子孙袭爵时一降再降,门庭冷落。
思及此处,崇源帝心中不免一声长叹。
对于崇源一脉,他总觉有未偿的旧债。
也罢,此番便顺了他们的意。
只是兵权之事,仍需细细平衡,不可放任。
自登基以来,崇源帝便着手制衡勋贵军权。
当年开国诸将的后人,当真无可用之才么?并非如此。
只是那时开国一系势力盘根错节,四王八公十二侯几乎把持天下兵马,文官之首亦出其门。
太祖在时,尚能凭旧日情谊与威望镇住局面;他自己自幼与各家子弟厮混,也还算亲近。
可后世之君呢?焉能驾驭如此庞大的勋贵网络?
故而,他趁开国老将凋零、损伤惨重之际,另立新军,扶植起崇源一脉。
原想令两派彼此牵制,不料后来太子之事骤起,牵连甚广。
开国一系因与太子渊源太深,多人卷入其中,元气大伤。
若非保龄侯暗中告急、领兵拦阻,只怕宫门已破。
自那以后,崇源一脉如日中天,开国一派却日渐式微。
更棘手的是,崇源一系中亦有人暗自结连诸位争储的皇子,致使崇源帝迟迟不敢将兵权尽付新帝。
直至开国旧族 了个贾淙,竟有能耐将散落的人心重新聚拢,形成一股堪与崇源系抗衡的势力,崇源帝这才觉得,朝中棋局总算又有了对峙之态,可以慢慢放手了。
他收回思绪,对侍立在侧的戴权缓声道:“备一道旨意,送去皇帝那儿。”
戴权躬身应下,取过空白诏书,提笔聆听。
崇源帝一字一句说罢,他便一字一句誊写。
待用印已毕,崇源帝又道:“让武安侯他们先回吧。
就说朕已下旨,命宋国公率西山大营前去平叛。”
“是。”
戴权双手捧旨退出殿外。
刚踏出大明宫门,几位等候多时的武侯便围了上来。
“戴公公,陛下如何示下?”
“陛下可愿召见我等?”
“公公……”
戴权面含笑意,抬手止住众人话头:“诸位侯爷少安毋躁。
上皇近日圣体欠安,需静养歇息,连义忠郡王前来请安都未能得见。
上皇吩咐,请各位先回府等候。”
他略一顿,将手中圣旨向前一托,温言道,“不过,诸位所请之事,上皇已然准了。
这不,正着咱家往皇上那儿传旨呢。”
几位武侯听得戴权一番言语,方将悬着的心落回实处。
武安侯率先拱手,面上带笑:“戴内相莫要见怪,我等皆是武人脾性,难免急躁几分。
此事便劳烦内相费心周旋了。”
戴权连道不敢,躬身还礼。
待辞别众武侯,他手捧那道明黄卷轴,步出龙首原的地界,朝深宫内的乾清宫方向行去。
宫道漫长,两侧朱墙高耸,天际云层低压,映得他手中圣旨的颜色愈发沉静。
养心殿里,灯火通明。
建康帝端坐御案之后,神色平和,正与殿中诸臣剖析山东局势。
他言语平缓,仿佛只是权衡寻常政务:
“山东情势未明,军报零散,此时遣兵,当选久经沙场之师,方能应对莫测之变。
宁侯此前于河南平乱,与当地镇将多有默契,若贼势猖獗,可顺势调豫地兵马东进,两相配合,方能速成战力。”
话至此处,意图已昭然若揭:山东之行,仍属意于贾淙及其麾下京营。
然而宋国公刘威侍立一侧,默然未语。
建康帝目光转过,温言宽慰道:“老国公乃朝廷柱石,朕素来倚重。
听闻九边之外近来颇不宁静,异族频有异动,来日若有烽火,少不得还需国公再度持戈,镇守国门。”
刘威闻言,只得躬身:“陛下信重,老臣铭感五内。
若真有那一日,必竭尽全力,令犯境者痛悔而来。”
“好!”
建康帝展颜一笑,“国公豪气不减当年,朕心甚慰。
既如此,山东之事便这般定下。”
他侧首唤道,“夏秉忠,传朕口谕——”
话音未落,殿门外脚步声近。
戴权垂首步入,手中那道来自大明宫的旨意,在殿内灯火下异常醒目。
“陛下,”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上皇有旨意降下。”
建康帝怔住,眉间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
此时太上皇何以突然传旨?
唯有宋国公刘威眼底微光一闪,仿佛早已料知,唇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
戴权展开卷轴,朗声诵读:“上皇敕曰:山东乱起,事关社稷。
特命宋国公刘威统西山大营将士前往平叛,一应调兵遣将、粮草筹措事宜,交由朝会议定。”
宣罢,他向御座行礼,旋即退出殿外,身影消失在廊柱之间,回大明宫复命去了。
殿内一时寂静。
贾淙立于武臣班列中,原本以为出兵之事已无悬念,此刻听着那截然不同的旨意,不由得微微一愕。
建康帝亦面露沉吟。
虽说兵权终究握于太上皇手中,但这些年崇源帝已极少亲自过问具体征调,多是建康帝议定后,请用皇帝信宝便可施行。
今日这番变故,着实出人意料。
然太上皇旨意既下,便无可更易。
建康帝沉默片刻,终是依旨颁诏:晋宋国公刘威为“山东平叛都督”,节制西山大营七营兵马,总揽山东军务。
随后又议了粮秣转运诸事,众臣方各自散去。
差事落空,贾淙心中难免些许郁结,却也未太过萦怀。
山东局势尚未明朗,此时贸然驰援,未必便是上策。
回到京营驻地,消息早已传开。
几位提督聚在中军帐外,见他策马归来,纷纷上前行礼。
“节帅!”
“节帅可算回来了。”
贾淙勒住马,目光扫过众人急切的面容,已知其意。”进帐说话罢。”
他翻身下马,率先掀帘而入。
众人随他进帐,尚未坐稳,性急的谢琼已按捺不住:“节帅,山东乱起,朝廷究竟派哪支兵马前去?”
贾淙于主位坐下,缓声道:“已有定论。
宋国公领西山大营出征,京营此番不动。”
帐中霎时一静。
几位提督面面相觑,失望之色溢于言表。
有人忍不住低声道:“陛下向来倚重京营,此番为何……”
贾淙抬手止住话头,神色平静:“上皇旨意,自有深虑。
我等谨守本职便是。”
厅堂中气氛低沉,几位将领围坐一处,面色皆是不甘。”将军,往年征讨之事,向来由我等开国旧部担纲,此番为何……”
见那三位崇源系的提督不在,众人言语便少了顾忌,纷纷出声。
贾淙抬手止住话头,声音沉稳:“此次乃太上皇亲旨,已无转圜余地。”
他将日间朝议的情形略述一遍,又道:“山东局势未明,此刻按兵不动,未必是坏事。
诸位且收心,练兵之事不可懈怠。”
“遵命!”
众人听罢,皆知京营此番已无出征可能,只得齐声应诺。
座中一位姓牛的提督忽又抬头,眼中露出热切:“将军,听闻您所研制的 颗粒已定准用量,不知何时能为京营车营换装?”
既无缘平叛,众人心思便转到了这新式火器上。
自贾淙将颗粒 的威力奏明圣上,工部便奉旨全力赶制,如今首批已成,交付兵部入库。
贾淙摇头:“牛提督,此事原已与兵部商定,京营本该优先配给。
奈何山 发战事,朝廷决意将此批 调往平叛前线。
诸位且耐心再候一候,下一批制成,必定先装备京营。”
见众人面露失望,他又正色道:“颗粒 威力远胜旧药,于火炮质地要求极高。
诸位回营后仔细查验车营火炮,若有损裂即刻上报,万不可勉强使用——炸膛之险,非比寻常。”
之后话题转到京营中开国子弟的近况。
经演武堂严训,这些年轻子弟渐露锋芒,在营中多有出色表现。
闻此,众人眉间才舒开些许,对将来重燃信心。
夜色渐浓,贾淙回到宁国府,却见宝钗独坐灯下,眉宇间凝着忧色。
“怎么了?”
他解下外袍,轻声问道。
宝钗抬眼,蹙眉道:“侯爷可算回来了。
今日山东民变的消息传来,林妹妹不知从何处听得,想到林御史正在山东赈灾,便慌得坐立不安。
午后她来寻你打听,等到天色暗了也未等到,只得先回去。”
贾淙一怔,这才意识到自己归来太晚。
宝钗又道:“林御史……不会有事罢?”
“放心,”
贾淙温声道,“林姑父已退守高唐城,待朝廷大军抵达便可解围返京。”
话音落下,却见宝钗仍欲言又止。
“你我之间,还有何不能直说?”
宝钗轻叹一声:“西府那边……有些闲言碎语,说是林御史私吞赈粮激起民愤,才酿成此乱。
还说即便他平安归来,朝廷也必究其罪责。
这些话不知怎的传到紫鹃耳里,她又说与林妹妹听……这才惹得她终日惶惶。”
贾淙眸光一沉。
荣府那些下人,终究是管不住舌头。
但他面上未显怒色,只宽慰道:“此皆无稽之谈,莫要理会。
明日我亲去与林妹妹说明便是。”
“侯爷,”
宝钗却站起身,语气恳切,“林妹妹心思细,又体弱,若今夜不得确讯,怕是彻夜难眠,反伤了身子。
不如您现在便去潇湘馆一趟,也好让她早些安心。”
贾淙略一思索,觉得在理,便重新披上刚脱下的大氅。
正要出门,却见小厮疾步走来禀报:
“侯爷,西府琏二爷来了。”
“三弟,外头传言林姑丈赈灾出了岔子,朝廷要拿他问罪,可有此事?”
贾琏匆匆寻到贾淙时,声音里压着几分急迫。
“二哥从何处听来?”
贾淙停下脚步。
“是二老爷在书房里与人议论,说山东民变,林姑丈身为钦差难脱干系。
工部甚至有人暗指他中饱私囊,才激出乱子。”
贾琏压低嗓音,“老太太那儿也得了风声,正忧心呢。”
贾淙眸光微沉。
原来这府里的流言,源头竟在贾政处。
“山东局势复杂,绝非赈济不力所致。
那些无稽之谈,二哥不必轻信。”
贾琏神色稍缓,又见他衣冠齐整:“三弟要出门?”
“林妹妹听了些下人混话,心里不安,我去看看。”
“那快去吧。
我也得回禀老太太,只说事情未必如传言那般严重。”
二人别过,贾淙经会芳园侧门转入大观园。
至潇湘馆时暮色已浓,门扉紧闭。
晴雯上前叩门,里头传来小丫鬟细弱的问询。
“宁国府侯爷来探林姑娘。”
门闩轻响,双扉缓开。
两个小丫头急急行礼。
“姑娘可歇下了?”
“还未……姑娘今日心事重,晚膳都不曾用。”
内室中,黛玉隐约听得动静,命紫鹃出去察看。
紫鹃方掀帘,便遇上报信的小丫鬟,转身回禀:“姑娘,是侯爷来了。”
黛玉忙拭了拭眼角,低声道:“请进来罢。”
紫鹃迎至门前,恰与贾淙照面。
略一施礼,贾淙已径直步入后堂。
“三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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