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第97章
黛玉起身,眸中水光未褪,“都说父亲赈灾不利,逼反了山东百姓……他回京是否要获罪?”
见她双眼微肿,显然哭了许久,贾淙温声道:“这些话,妹妹是从何处听来的?”
“紫鹃早间去外祖母处送东西,回来路上听见婆子们议论……”
黛玉语声微哽,“他们说父亲贪了粮款,才酿成大乱……”
“那妹妹以为,姑父是那般贪墨之人么?”
“自然不是!”
“既如此,何必信那些闲言?”
贾淙放缓语气,“姑父如今在东昌府高塘县,一切安好。
山东民变另有缘由,与赈灾并无直接关联。
妹妹宽心便是。”
黛玉怔怔望他:“当真?”
“我何时骗过你?若朝廷真要问罪,何须等姑父回京?早遣绣衣卫拿人了。”
她这才长长舒了口气,指尖仍轻攥着绢帕。
“可算不哭了?”
贾淙含笑打趣。
黛玉却忽又垂眸:“三哥哥……是否嫌我这般脆弱,动辄落泪?”
贾淙见她神色凄然,忙道:“怎会?你素来心思细腻,我明白的。
只恐你伤神耗气,反损了身子。”
黛玉偏过脸去,肩头却微微松了下来。
“好妹妹,是我说错话了。”
贾淙轻声道。
她终于抿唇一笑,眼角泪痕犹湿,眸光却已清亮如初。
窗外竹影婆娑,夜色悄然漫过槛窗,将一室灯火衬得愈发温静。
“好呀,林妹妹方才竟是逗我玩呢,倒害我白白担了心。”
“你少来,先前分明是你先要取笑我的,打量我看不出来么?”
听闻父亲安然无恙,黛玉心头那点愁云便散了,此刻也有闲心与贾淙说笑起来。
“听闻妹妹还未用饭?这可不成。
越是心里不痛快,越该多吃些东西才是正理。”
贾淙知她先前只顾着难过,并未进食,便张罗着让人备膳。
“什么‘越不痛快越该多吃’,三哥哥哪里听来的歪理,仔细叫人笑话。”
不一会儿,小丫鬟已布好了饭菜。
二人便对坐着,边吃边闲聊。
那边花厅里,贾母听了贾琏带回的消息,知道林如海无事,悬着的心这才落了地。
“政儿,往后打听消息可得仔细些,莫再听那些捕风捉影的话,平白让家里人跟着焦心。”
想起方才自己那般着急,贾母不由得向一旁的贾政埋怨道。
“母亲说的是,是儿子疏忽了。”
贾政连忙躬身认错。
次日,朝廷上下开始为大军出征调集粮草、整顿军械。
西山大营兵马频繁调动,出征人选终于尘埃落定。
而京营一切如常,仿佛山东的变故已与己无关。
第三日,又一份绣衣卫密报送抵京师。
其中提及山东叛军中有一部人马,衣甲齐整,训练有素,须格外留意。
建康帝览后,即刻将消息转给了刘威。
至此,朝廷对山东这股叛军愈发重视起来。
虽则情报尚不周全,但观其行事章法,绝非寻常乌合之众可比。
大军方才开拔,绣衣卫新的密报又至,这回直接呈到了刘威手中。
“叛军五万之众,已合围高唐。”
刘威得报,一面急奏朝廷,一面传令全军加速行进,盼能及早驰援高唐。
此时的高唐城内,三位总兵领着残部兵马据守城头,紧盯着城外叛军的动向,以防其骤然攻城。
“廖总兵,城外敌情如何?”
东城门楼上,山东巡抚薛高毅亦登城巡视。
见济南总兵廖玉书正在查勘防务,忙上前询问。
“薛抚台。”
廖玉书拱手见礼,随即道:
“叛军至今尚未攻城。
观其部众,多半是灾民临时凑集,不足为惧。
眼下只盼朝廷援军能早些赶到。”
“前日不是有报,顺德、广平、大名三府援军已至聊城了么?按理说也该到了吧?”
薛高毅闻言,面露不解。
“抚台莫急。
城外叛军虽有五万之数,但我高唐城内,各总兵麾下仍有万余将士,加上本城巡防营,合计近两万人马。
叛军多以灾民充数,想破此城,绝非易事。”
他顿了顿,又道:
“何况叛军在清平一带亦屯有重兵,虽数目不详,但依眼下情势看,其意或在‘围城打援’。
故而三府援军恐不会贸然出击,须待朝廷大军齐至,方可与叛军决战于城外。”
“今日未见林御史同来?”
廖玉书望向薛高毅身后,未见林如海身影,便随口问起。
“林御史往东城巡查去了。
唉,也不知朝廷日后……将如何发落我等。”
薛高毅说着,脸上不禁浮起忧色。
他与林如海,以及三位总兵、还有从济南府逃出的一众官员,此刻皆心中惴惴。
辖地生乱,城池失守,朝廷究责是必然的,只是不知惩处会有多重。
念及此处,薛高毅心底不免泛起几分委屈。
虽说他当初对那批赈灾粮并非毫无想法,可见林如海态度坚决,也未曾强求,反倒帮着弹压了山东本地官员的诸多怨言,自问已是尽心尽力。
谁承想会突然杀出一股叛军,不仅劫了粮,更一举夺下历城。
济南总兵的兵马溃败得如同雪崩,快得令人措手不及。
残部只能勉强收拢,一路退至高唐,龟缩于东昌府境内。
随后消息如寒风般卷来——兖州、青州,连同济南,三座府城已尽数落入叛军掌中,各地州县也纷纷燃起烽烟。
东门的城楼高处,林如海凭栏远眺。
城外黑压压的连营让他心头发沉,但这沉并非为了自身安危,而是为那些困在营中的万千饥民。
初至山东时,他秉公行事,也曾得灾民跪谢恩德。
谁料转眼之间,那些曾向他叩首的身影,竟成了最欲取他性命的人。
这般转变,林如海并非不能体察。
这年景里,谁能握住粮袋,谁便握住了人心。
只是他清楚,城外的绝非寻常流民——若真是乌合之众,绣衣卫何至于音讯艰难,三府之地又怎能陷落得如此干脆?眼下高唐已成孤城,内外隔绝,朝廷是否会将其视作普通民变处置,他心中全然无底。
“御史大人,城头风大,不如先回府歇息。
此处有末将守着,叛军断然攻不上来。”
兖州总兵扈嘉泽走近,见林如海眉间深锁,只当他忧虑城防。
林如海轻叹一声:“扈总兵,高唐之固,我并不担心。
我所虑者,是朝廷能否看清——叛军之中藏有精锐。
绣衣卫那边……耿指使说即便有人能突破封锁,也不知能否活着抵达京城。”
扈嘉泽沉默片刻,只能道:“如今唯有固守。
山东离京师不远,援军应很快便到。
待朝廷天兵破围,叛军那点精锐便不足为虑,光靠饥民如何抵挡?”
下了城楼,林如海与薛高毅又巡过南北二门。
情形果如两位总兵所言:叛军并未急于攻城,只将高唐围得铁桶一般。
此时,刘威已率军赶至直隶与山东交界的吴桥。
探马如流水般被撒向前路,粮道与驻营之事一一安排妥帖。
“督帅,前方尚无消息。”
副将回禀,“但德州知州已遣人来问,是否需在德州补给粮草。”
“让他们备着,暂勿运送。”
刘威下令,“命班棱领一万先锋前行开路。
全军休整半个时辰,而后开赴德州。”
命令层层传下,班棱点兵出营。
大军未行多远,便有斥候飞马来报:“督帅!我军探马在恩县遭遇叛军哨骑,双方交手,各有死伤。”
“各有损伤……”
刘威低声重复四字,眼神渐深。
若在京城时还对叛军底细存疑,此刻他已能断定——山东之乱绝非寻常饥民暴起。
他想起神京里那几位王爷的影子,心头掠过一片阴翳。
“传令:放缓行军,谨防伏击。”
他沉声道。
尽管速度放慢,大军仍在日暮前抵达德州城外。
既知叛军非同一般,刘威不再冒险夜行,遂令于城外扎营,全军休整。
夜幕垂落,营火渐次亮起。
高唐之围固然紧迫,但叛军之锐更不可轻忽。
刘威再传军令:命班棱率前锋进驻恩县;大营今夜加派守夜,严防偷营。
星子冷冷缀在天际,四野无声,却仿佛有铁蹄在黑暗中隐隐攒动。
夜色如墨,一支队伍正沿着平原的轮廓,向德州的方向悄然移动。
“加快速度!这般磨蹭,何时能到?”
队伍 ,披甲将军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焦躁。
身旁的副将面露难色:“将军,这些征来的百姓目不视夜,全靠兵器相互牵引才不致走散,实在快不起来。
一路已有许多人掉队了。”
“报——!”
一骑探马自前方暗影中驰回,“前方十里即是德州城,朝廷援军的大营便扎在那里!”
将军眼中精光一闪,立刻下令:“传令!尽灭火把。
告诉儿郎们,此袭若成,每人赏烧鸡一只,酒肉管够!再令斥候清除前方官军耳目!”
“得令!”
最后的十里路,竟在黑暗中摸索了近两个时辰。
当远处那灯火通明的连绵营垒映入眼帘时,领头的将军呼吸不由得粗重起来,仿佛已见功勋在望。
“全军听令,踏破敌营!”
他挥臂低喝。
副将应声抽出 ,振臂高呼:“兄弟们!破了这营,好酒好肉任取!随我杀——!”
吼声未落,人已率先冲出。
身后那由无数灾民仓促编成的队伍,受此鼓动,也发出杂乱的呐喊,向着官军营寨涌去。
官军值夜的哨兵立刻发现了异动,急促的铜锣声瞬间撕裂夜的寂静。
叛军手中多是锄头、木棍与耙子,面对高耸的营寨栅栏束手无策。
寨墙之上,箭矢如飞蝗般落下,许多人未及靠近,便已扑倒在地。
寨墙望楼内,刘威俯瞰着下方乱作一团、盲目簇拥的人群,心中已然明了。”令骑兵自两翼出击,掠射扰敌!”
号令传出,营寨两侧烟尘微起,轻骑如鬼魅般游弋而出,箭矢从侧翼不断射入密集的人群。
遭遇三面打击,叛军顷刻大乱。
“将军,官军早有防备!”
那副将不知何时已退回后方,语气惊慌。
他身后,将军带来的数百披甲精锐却仍按兵不动,肃立如林。
“将军,是否鸣金收兵?再迟恐全军覆没啊!”
望着前方迅速溃散的阵型,将军脸上并无波澜,反而露出一丝冷酷:“慌什么?这些流民本就难堪大用。
既然官军有备,我等便回去吧。”
他扯动缰绳,调转马头,“至于这些兵马……回到历城,再招揽一批便是。
传令斥候,撤!”
官军大营内,见敌军已呈崩溃之势,刘威下令全军出击,一举将其驱散。
“督帅,”
战后,副将前来禀报,“俘虏皆言,有一叛将率五百精兵同来,却未现身战场,想必已遁走。”
“战果如何?”
副将面露尴尬:“禀督帅,此战斩首一万二千,俘获三万余人。
所获……皆是农耕之具。”
接过呈上的清单,刘威也不禁揉了揉额角。
这般战果,如何呈报军功?如实写来,徒惹同僚耻笑;若是不报,这毕竟是一场胜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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