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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第98章


他沉吟片刻,取过案头空白文书,提笔写道:

“阵斩贼寇一万两千三百,俘敌三万六千八百五十七。

缴获粮秣、军械、甲仗无算。”

他将此文书与例行奏本封在一起,命副将火速发往京师。”无算”

二字,乃是军中旧例,可意指丰厚未及详点,亦可理解为寥寥不足道。

其中虚实,便让兵部那些老爷们自行揣摩去吧。

一夜惊扰过后,再无变故。

天色方明,刘威便传令拔营,率军向恩县开拔。

而此时,朝廷大军已入山东的消息,也早已送到了叛军首领阮修远的案头。

阮修远当即将几名心腹将领召至府中密谈。

众人行礼落座后,阮修远将一份密报置于案上,沉声道:“刚得的消息,朝廷派宋国公刘威挂帅,领西山大营的人马已入山东地界。”

他顿了顿,继续道:“管飞那边已有回音,其部正朝济南府行进,预计会在禹城一带暂作驻扎。”

他转向左侧一名将领:“佟进,各处钱粮转运之事如何了?”

佟进起身答道:“回大将军,财物正陆续运往益都。

但莱州总兵文应辉递来消息,称其举动恐已引起登州总兵察觉,他希望随我们一道出海。”

阮修远指节轻叩桌面,片刻后道:“准了。

让他就地劫掠莱州府,所得钱粮悉数运往胶州。

他是水师出身,正好能替我们牵制登州水师,掩护撤退。”

他又望向另一人:“济州岛那边可有音讯?”

那人摇头:“程先生出海后尚未传回任何消息。”

“按原定方略准备吧。”

阮修远目光扫过众人,“务必为大军撤离争取足够时日。”

众人齐声应诺,又议了些细节,方才各自离去。

空荡的巡抚衙门大堂里,阮修远独自站在巨幅舆图前,神色凝重。

自举事之日起,他便开始筹划这条退路。

他比谁都清楚,眼下的大楚朝廷虽显颓势,却远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绝非区区叛军能够撼动。

他手中真正堪战的,不过三万精锐。

那些裹挟而来的流民虽众,实则乌合之众,一旦战事不利,顷刻便会溃散。

尽管他已挑选十万青壮加紧操练,但军械短缺,时日又紧,终究难成气候。

想到这里,他抬头望向京师方向,极轻地叹了口气。

与此同时,朝廷大军自恩县许官店开拔,已渡过土河。

中军大帐内,刘威接过探马急报,眉头骤紧:“叛军开始攻城了?”

“是!前锋斥候已至高唐州界,亲眼所见。”

“取舆图来!”

刘威俯身细看地图,旋即下令:“传令西陵侯余浩宕、安远侯罗明旭,率两万轻骑驰援高唐,抵达后视战况而动,不必拘泥!”

他又转向传令官:“命镇平侯侯玮领五千兵马留守粮草辎重,其余各部轻装疾进,直扑高唐!”

军令层层传下,原本齐整的行军队列迅速变换阵型,马蹄声与脚步声如闷雷般滚过原野。

高唐州衙内,薛高毅正焦灼地踱步。

林如海虽心中同样忐忑,仍出声安抚:“薛大人且宽心,朝廷大军算日程也该近了。

况且这些时日城中备足了守城械具,叛军一时半刻攻不进来。”

“抚台大人!御史大人!”

派去探听军情的差役疾步闯入,薛高毅立刻迎上前:“情形如何?”

“回大人,廖总兵说今日有大批叛军自聊城方向涌来,不到半个时辰便开始全力攻城。”

“可知敌军规模?”

“廖总兵估测……不下十万之众。”

薛高毅与林如海闻言皆是一震。

那差役连忙补充:“但廖总兵也说了,来攻的多是灾民充数,叛军精锐甚少,高唐城防坚固,短期内应当无虞。”

待差役退下,林如海见薛高毅面色仍未舒展,温声劝道:“若真是十万缺乏兵甲的流民,城池确不易破。

薛大人还须稳坐中枢,安定民心为上啊。”

薛高毅望着窗外渐沉的天色,长长一叹,终是缓缓坐回了椅中。

林如海静立不语,薛高毅那句带着颤音的话语仍在堂中回荡。

这位素来刚硬的武将此刻垂首站着,肩背却不再笔直,像被什么无形之物压弯了。”妻儿俱在城中”

几个字,沉甸甸地坠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林如海心中了然,人到这般境地,若只一身孤胆,反倒容易;偏偏身后系着血脉牵挂,那刀锋便先砍在了心上,未战已见内伤。

他最终只是极轻微地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目光转向窗外阴沉的天空。

城外连绵的叛军营盘深处,主帐内灯火通明。

管飞的手指在粗糙的舆图上缓缓划过,停在“高唐”

二字旁。

副将掀帘入内,带进一股夜风的寒意,低声禀报朝廷援军的动向已过恩县。

管飞听罢,嘴角向上扯了扯,那并非笑容,倒像某种算计得逞后的松弛。”我们的人呢?”

他问,眼睛仍盯着地图。”已按计划撤出高唐地界。”

副将答得干脆。

管飞这才真正笑出来,挥手道:“击鼓,全军压上。

把那些流民都赶出去,填到城墙底下。

传令各门统领,依计行事,本营人马即刻整备,从后路走。”

战鼓骤然擂响,沉闷的声浪滚过原野。

营门洞开,黑压压的人群如溃堤的浊流涌向高唐城墙。

那并非真正的军队,多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被身后的督战队驱赶着向前奔跑。

四个城门同时承受着这绝望的冲击。

管飞跨上战马,最后回望一眼火光与嘶喊交织的城墙方向,低声自语:“十几万张嘴,看你们拿什么来喂。”

说罢,领着一队精锐甲士,悄无声息地没入营后深沉的夜色。

城头守军被这突如其来的全面猛攻慑住了片刻。

几位总兵官按着墙垛,望着下方几乎望不到边的人潮,手心沁出冷汗。

人数本身便是一种可怖的力量,即便那是饥馑的力量。”都稳住!”

一位总兵暴喝出声,声如洪钟,“贼众器械不全,云梯有限,不过是驱民送死!  火炮预备,让他们见识见识王师的威风!”

“杀!杀!杀!”

守军的应和声次第响起,压过了最初的惶惑,士气为之一振。

炮位上的士兵迅速校准,引信嗤嗤燃起。

下一刻,雷霆般的怒吼炸响,铁球裹挟着死亡的风暴砸入密集的人堆。

血肉之躯在绝对的暴力面前脆弱如纸,残肢断臂飞溅,犁开的空地瞬间又被后来者填满。

恐惧在叛军——或者说这些被驱赶的流民——中瘟疫般蔓延,可后退的路已被更后方涌来的人潮堵死,他们只能被无可抗拒的洪流推搡着,扑向那面耸立着死亡的高墙。

箭矢如飞蝗般落下,滚石擂木轰鸣着坠砸。

惨叫、哀嚎、垂死的  ,与金铁交击、呐喊咒骂混成一片地狱的交响。

城墙根下已堆积起层层躯体。

在这片混乱血腥的后方,一个名叫六子的年轻人察觉到了异样。

他身材瘦小,裹着件破烂的  ,在又一次被推挤向前时,忍不住回头望向营寨方向。

火光依旧,但那些往日里巡弋寨墙、盔甲鲜明的身影不见了,只剩下影影绰绰的空架子。”柳叔!”

他扯了扯身旁一个中年汉子的衣袖,声音发紧,“你看营里!那些穿铁甲的兵……好像都没了!”

被唤作柳叔的男人头也不回,只顾着躲避头顶落下的流矢,粗声道:“没了更好!那些煞星,几时把咱们当人看?六子,机灵点,别傻愣愣往前冲!”

“柳叔,”

六子却不依不饶,一股莫名的焦躁攫住了他,“你说……管将军他们,是不是已经扔下咱们跑了?咱们……咱们偷偷溜回去瞅瞅?”

柳叔猛地扭过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怒:“你找死吗?眼下退回去,就是逃兵!让督战队看见,立时砍了你的脑袋!我看这攻势凶不了多久,鸣金收兵时,咱们就能捡回条命!”

六子被吼得一缩脖子,但心里那个念头却像野草般疯长。”柳叔,这么打下去就是个死啊!要是当官的真跑了,这仗不就停了?咱们也不用拼命了!”

“停了?”

柳叔冷笑,皱纹深刻的脸上浮现出苦涩与讥诮,“仗停了,你吃什么?喝西北风吗?跟着他们,好歹还有口稀的吊命!”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得六子浑身一颤。

是啊,为什么提着脑袋跟着  ?不就是因为那每日一碗照得见人影的粥糜么?要是连叛军都散了,官军会管他们这些“从贼”

的流民死活?饥饿的记忆比眼前的刀箭更恐怖。

然而,那股想要弄清楚、想要抓住一丝渺茫生机的冲动压倒了一切。”不行,”

六子咬着牙,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决,“我得去弄个明白!”

他猛地转身,逆着人流向后方挤去。

“六子!你这犟驴!”

柳叔急得跺脚,伸手去抓,只扯下一片破衣角。

看着那瘦小身影决绝地消失在攒动的人头中,柳叔脸上挣扎片刻,最终重重叹了口气,也拨开人群,追着那道身影跟了上去。

城墙下的厮杀仍在继续,却无人注意到,这浑浊人海的两粒微尘,正试图逆流而上,逃离这场为他们而设的死亡盛宴。

“小六!你疯了吗!”

柳老伯气喘吁吁地追上那青年,压着嗓子厉声呵斥,枯瘦的手掌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

少年却猛地指向远处营门,声音里带着按捺不住的颤抖:“您看!营门是敞着的……一个守兵都没有!若是往常,督军的刀斧手早该冲出来了!”

柳老伯浑浊的眼睛眯了起来。

二人不再言语,猫着腰,借着晨雾的遮掩,一步步挪向那死寂的营盘。

直到踏入辕门,四周依旧空无一人,只有几面残破的旌旗在晨风里无力地飘着。

“走了……真的都走了。”

小六望着空荡荡的营房和熄灭的灶火,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柳伯,他们扔下我们了。”

老者干瘪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中却闪过一丝精光。”别愣着!去粮囤!”

他扯住少年的衣袖,拔腿便朝着营寨深处堆放军需的角落奔去。

所谓的“粮仓”,其实只是几间敞着门的土屋。

地上散乱地扔着些麻袋,大部分都已空空如也,只有墙角还歪着两三袋未曾搬走的谷米。

“快!能拿多少拿多少!”

柳老伯低吼一声,已扑上前去,将那沉甸甸的袋子奋力扛上自己佝偻的肩背。

小六咬了咬牙,也拖起一袋。

两人不敢走正门,沿着营寨后身一道坍塌的土墙缺口,悄无声息地钻了出去。

也就在此时,远处影影绰绰出现了更多人影——溃散下来的兵卒们,也终于察觉了主营的异样,犹犹豫豫地朝这边摸来。

不知是谁先喊出了第一声:“当官的跑了——!”

那声音像一  星溅入油锅,恐慌瞬间炸开。

越来越多的人掉头冲向营寨,又红着眼睛冲向那几间土屋。

消息裹着绝望,野火般向后阵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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