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第101章
龙首原上的大明宫却是另一番光景。
崇源帝半躺在斑竹摇椅里,闭目听着檐角铜铃被风吹动的清响。
莱州失守的消息他早已知晓,甚至比孙子建康帝更早半个时辰收到密报。
这位退居深宫的上皇想起许多往事:他曾经最疼爱的太子,还有接连夭折的四位皇子……如今剩下这三头自己亲手喂大的豺狼,竟也学会了反噬。
“戴权。”
老人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如磨旧的绸缎,“去把忠顺、忠肃、忠勇三位亲王,还有义忠郡王,都请过来。”
宫车驶过三重宫门时,三位亲王在承天门 上了匆匆赶来的义忠郡王李炎。
年轻人疾步上前行礼,袍角卷起细小的尘埃。
“炎儿也来了?”
忠肃亲王李滚含笑扶起他,目光却掠过年轻郡王的肩头,与另两位兄弟无声交换了眼神。
引路的太监戴权始终挂着谦卑的笑,对几位王爷试探的询问只摇头:“上皇近来为山东事务劳神,待会儿各位主子多劝着些便是。”
通往大明宫的青石路格外漫长。
四人踏进殿门时,崇源帝依旧保持着倚靠的姿势,仿佛沉睡已久。
他们撩袍跪地,齐声请安,声音在空旷的殿宇里荡出细微回响。
没有回应。
香炉里的檀香一寸寸矮下去,膝盖下的金砖寒意渗入骨髓。
忠勇亲王李江额角渗出冷汗,却不敢挪动分毫。
直到窗外日影偏斜,御座上才传来一声疲倦的叹息:
“都起来吧。”
四人踉跄起身,忠顺亲王悄悄活动发麻的双腿,终是忍不住上前半步:“不知父皇召见儿臣们,有何训示?”
崇源帝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瞳孔扫过这些子孙的面容,许久才轻声说道:“朕老了,只想问问你们——山东那五万精兵,够不够赔上李家的江山?”
崇源帝直起身,挥退左右。
戴权会意,将殿内其余内侍一并屏退。
“今日召你们前来,所为何事,想必各自心中有数。”
“莫以为行事缜密便能瞒天过海,满朝文武难道尽是痴愚之辈?”
目光扫过膝下仅存的几个儿子,以及那个始终令他心怀愧疚的长孙, 语气渐沉。
“父皇明察!山东之事,儿臣绝未染指!”
李江伏地长拜。
“儿臣深居简出,若非父皇宣召,已月余未离宫门半步。”
“父皇知晓儿臣秉性,这些年来对四哥唯有敬重,何曾有过半分妄念?”
“皇祖父……”
四人相继跪倒。
崇源帝望着他们——最年长的李江鬓边已见霜色。
心头那点软处被触动了。
可昨日建康帝含泪的陈诉仍在耳畔回响,他不得不重新绷紧心弦。
“不必在朕面前喊冤。
那支叛军的底细,朕比你们更清楚。
宁可自损兵力也要搅乱山东——这等狠招,除你们之外,谁人敢用?”
“若父皇查实儿臣牵连其中,甘受赐死。”
“儿臣亦同。”
“哼!”
见几人咬死不认,崇源帝怒意翻涌。
“今日叫你们来,认与不认,皆无分别。
戴权——”
他抬声唤道,“将大明宫西侧安顺殿收拾出来,让四位王爷住下。
朕近来抱恙,有他们伴着,或能安心养病。”
“遵旨。”
戴权领命退出,脚步又轻又急。
“父皇!您这是冤屈儿臣!皇位已归四弟,难道连归家之权也要夺去吗?”
李江猛然抬头,眼中尽是不甘。
“父皇若认定是儿臣所为,废黜便是,何须将儿臣等囚禁于此!”
“陛下!”
几名侍卫闻声冲入殿内,见情形僵持,一时怔在原地。
“退下。”
崇源帝低斥。
众人慌忙退出。
“服气也罢,不服也罢,山东不能再乱。
无论是否你们所为,这段时日便留在宫中。”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染上倦意,“莫非是嫌朕老了,不肯陪在身旁?”
“儿臣不敢!”
知他心意已决,几人不再多言。
“这才像话。
炎儿从前常进宫探望。
你们三个身份特殊,不便常来,正好借此机会陪朕说说话。”
三位亲王面露愧色。
“是儿臣不孝,未能常侍父皇膝下。”
他们移至帝侧坐下,闲谈渐起。
殿内紧绷的气息不知不觉化开了,仿佛方才的锋争从未发生。
“父皇可还记得赐儿臣的那匹追风马?”
“自然记得,不是已故去十多年了?”
“正是。
可它的曾孙今春出世了,如今已能调训,模样与追风幼时一般无二。”
“难为你还留着它血脉。”
“父皇所赐,儿臣始终视若珍宝。
它的后代都单独豢养,不敢轻怠。”
笑声漫开,暖意融融。
戴权已备好偏殿,正要入内回禀。
瞥见殿内言笑晏晏, 不时开怀而笑,便悄然收住脚步,静立门外候着。
殿内几人言语渐歇,已近正午时分,崇源帝朝外唤了一声戴权。
戴权闻声垂首步入,恭声问道:“陛下有何吩咐?”
“说了这许久,腹中有些空了,传膳吧。”
“遵旨。”
大明宫中的谈笑风生,却未传至宫墙之外。
各王府内,听闻王爷被上皇留在龙首原且归期未定,几位王妃皆惶然不安。
本欲入宫求见,却被宫人婉劝回府,只说安心等候便是。
直至各位王爷递出家书宽慰,王妃们悬着的心方稍落几分。
乾清宫中,夏秉忠亦向建康帝禀报了四位王爷之事。
建康帝听罢,面上并未见喜色——自先前几位亲王离世,太上皇对余下皇子愈发宽仁。
只要上皇尚在,纵使他们行差踏错,亦难有重责。
思及这些年在帝位上的种种憋闷,建康帝胸中郁气翻涌,愈觉窒闷。
“陛下……”
夏秉忠见他面色不豫,低声轻唤。
“无妨。”
建康帝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神情已复平静。
他遥望大明宫方向,久久沉默。
未过多久,林如海与山东巡抚薛高毅返抵京城。
绣衣卫查明叛军底细,二人虽无直接罪责,然身为主官终难脱失察之咎。
最终各降勋一等,罚俸半年。
林如海奉命调度大军粮草,薛高毅则返回山东安抚灾民。
高唐城外,官军营寨连绵。
因灾民围聚,刘威大军已在此困守多时。
叛军刻意驱赶流民至此,意在耗尽官军粮储。
尽管朝廷粮草陆续运抵,但灾民日增,刘威始终不敢轻举妄动。
“大帅,彰德府总兵率一万兵马前来会合。”
刘威令其择地扎营,至此麾下已集京营八万四千、直隶与东昌府兵马、河南彰德府部众,总计十四万余。
他又从流民中简拔十五万青壮编练成伍,只待粮草充足,便可挥师平乱。
“刘和,南路粮队可有消息?”
“回督帅,牛参将前信已至河南境内,近日应能抵达。
只要粮道无阻,后续补给自当源源不断。”
“好。”
刘威眉间稍展,这算是连日来唯一的佳音。
他随即接连传令:命归德、开封、徐州三府总兵分兵护守粮道,严防兖州叛军截袭;令西山大营指挥使王志杰领京营三万、地方兵马三万、青壮五万,合计十一万之众进军兖州东平州;调东昌府总兵宋杰率本部一万并青壮三万留守,协理灾民安置与粮秣转运;又命全军整备歇息,不日兴兵。
军令既下,营中顿时涌动起来。
将士皆知大战在即,皆摩拳擦掌,士气昂然。
三日后午时,牛麒押送的首批粮草抵营。
粮车甫至,一个时辰之内,大军已拔营开拔。
刘威亲率近十四万兵马直扑禹城,而东平州山峦密布、水道纵横的险峻地势间,叛军闻讯早已弃守数城,隐入茫茫山川之中。
兵马陆续向巨野、济宁与滋阳三城汇集,就地构筑防线。
王志杰率部抵达郓城地界,于城外择地扎营,令士卒暂作休整。
“将军,城外又有饥民聚拢,求讨口粮。”
营盘方才立定,已有哨兵入帐急报。
临行前刘威曾交代过赈济流民之策,王志杰遂下令:
“每人发一日干粮,指引他们往东昌府去。”
“得令!”
山东诸县经乱军劫掠,多处城邑钱粮已空。
贼兵虽每日分发些许粮食吊住百姓性命,
待其撤离时,却将带不走的粮草尽数焚毁。
如今官军路过,便有胆大的饥民围上来哀告乞粮。
若在平日行军,断无分拨军粮之理,
但此番出征兼有平叛安民之责,加之上司明令,
王志杰自不会袖手旁观。
“将军,探马来报,巨野城中驻有叛军,约数万之众,城头可见披甲精锐。”
副将禀报时,王志杰正俯身察看舆图。
他沉默片刻,抬头传令:“全军今日起甲胄不离身,夜间亦披甲休整。”
三日后,大军进抵巨野城外,扎营结寨。
伐木造梯,筑台架炮,攻城之备渐次展开。
与此同时,刘威所部已至禹城郊野。
禹城之内,叛军大营。
“将军,已探明张总兵不在此路,他随另一支官军往兖州去了。”
“消息可确凿?”
“斥候反复核实,未见张字帅旗。”
管飞听罢副将所言,起身在帐中踱步。
他忽招手示意对方近前,压低声音布置起来。
暮色初合,天光昏沉。
禹城南门在暗影中悄然开启。
“杀——”
呐喊骤起,叛军如潮涌出,直扑官军营寨。
“提督,叛军出城袭营!”
驻守南门的余浩宕得斥候急报,当即出帐登栅观望。
果然见一队人马自城门冲出,朝营垒扑来。
“这群叛贼莫非疯了?竟敢正面冲阵?”
“是否另有诡计?”
身旁几名参将纷纷议论。
“提督,看其衣甲杂乱,多是裹挟的流民,可要末将率部迎击?”
余浩宕凝目细察,冲来之众确多衣衫褴褛、兵器粗陋。
他猛然想起叛军惯用之伎,急转身望向营侧——
只见大营左翼远处,一队人马正悄然向北移动。
“速报督帅,叛军意图遁逃!”
余浩宕厉声下令,“左营、右营率精锐步卒并两万辅兵固守营栅,阻其攻势!车营即刻架炮威慑!”
“其余兵马及骑兵随我从后营出击,截击左翼之敌!”
营中旗号翻动,各部依令而动。
余浩宕亲率骑兵与中军精锐驰出后营。
“将军,官军察觉了!”
“疾行!不可恋战!”
管飞深知己方战力虚实。
虽握有五千精兵、两万练卒,然四面官军营寨环伺,
一旦被缠住,援军必如群蚁围噬,再难脱身。
两股人马一逃一追,蹄声震地。
眼见官军骑兵越追越近,副将突然勒马,朝管飞拱手:
“将军,如此皆难活命!末将领五千人断后,诸位速走!”
不待回应,他已调转马头,从青壮中疾点两营人马,返身迎向追兵。
“李燕——!”
管飞嘶声高喊,却见那道背影决绝而去。
他眼眶发热,猛一咬牙,挥鞭继续向北奔去。
身后不远处,刀枪碰撞之声已如骤雨响起。
(https://www.qshuge.com/4830/4830621/38991337.html)
1秒记住全书阁:www.qshuge.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qshu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