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第102章
刀锋撕裂空气的嗡鸣尚未平息,战场已迅速沉寂下来,只余下血腥气与尘土混杂的窒息感。
余浩宕麾下的铁骑如烧红的利刃切入凝脂,两次悍然贯穿,便将那仓促聚拢的敌阵搅得支离破碎。
叛军初具雏形的阵列在精甲骑兵的反复冲杀下迅速瓦解,丢下满地狼藉与哀嚎,士气如雪崩般溃散。
李燕抢得一匹无主战马,才冲出不过百步,一支雕翎长箭便追魂索命般贯入后心,将他掀 鞍。
余浩宕漠然放下长弓,目光扫过开始四散奔逃的残敌,喝令部属清剿。
副将的恭维尚未落地,他已调转马头,望向远处扬起的烟尘——罗明旭率领的援军此刻方至,终究迟了一步,未能截住叛军那支最为精锐的核心力量。
中军帐内,刘威听完余浩宕的禀报,指节轻轻叩着案几。”依你之见,此番阻击之敌,训练有素却装备匮乏,士气易沮……非其主力,而是新募之众?”
“正是。”
余浩宕抹去颊边血渍,沉吟道,“其阵法号令,显是熟谙行伍者操练,时日应比我军新卒为长。
然韧劲不足,生死相搏时,较我军精锐仍逊色不少。”
刘威颔首,心中已有计较。
他挥手令余浩宕退下歇息,帐帘落下时,眼底却掠过一丝深沉的寒意。
叛军之中,竟有人能将新兵操练至如此地步,绝非寻常草寇可为。
京师,京营衙署。
李沧悄无声息地步入内堂,将一封密封的书信置于案头。”侯爷,山东的消息,信鸽路径已被叛军锁截,这是商队伙计冒死贴身带出的。”
贾淙拆开火漆,目光迅速扫过纸面。
信中提及,商队在莱州港曾与青州总兵麾下一名参将有过数面之缘;而城池陷落之际,竟在攻城的叛军队列里,瞥见了相似的身影。
纸页在指尖微微发凉。
贾淙倏然起身:“备车,即刻入宫。”
紫宸殿内,建康帝阅罢那薄薄一纸情报,抬起眼,殿中烛火在他深沉的眸子里跳动。”卿所言……确有实据?”
“陛下,商队之人以性命为押送出此讯,臣以为,可信。”
贾淙声音沉静,却字字清晰,“恐不止一二武官投敌。
山东三府陷落之速,或许正因城墙之内,早有蛀虫啃噬根基。”
殿外暮色渐合,将殿内君臣的身影拉长,投在冰冷的金砖地上,如同悄然蔓延的暗影。
夏秉忠领命而去,脚步在宫砖上踏出急促的声响。
殿内一时静得可怕,唯有烛火偶尔噼啪。
皇帝将目光投向阶下的贾淙,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阴云。”贾卿,”
他声音沉缓,“若那青州总兵果真与贼人暗通款曲,我征讨大军……岂非腹背受敌?”
贾淙躬身,语调同样凝重:“陛下所虑极是。
若内外勾结,趁夜发难,官军恐遭重创。
况且……”
他略一停顿,将从商队口中得来的零碎消息拼凑道出,“叛军行事颇有蹊跷。
他们避而不战,反将灾民驱至官军阵前,意在耗我粮草,拖延时日。
更奇者,他们将劫掠所得金银粮秣,悉数运往青州莒县,而非益都坚城。
臣与陛下一般,想不透其盘算,只觉其中必有深意。”
两人相对沉默。
叛军的影子仿佛已越过奏报上的墨字,悄然蔓延至这深宫之中。
眼下最要紧的,是远在山东那支大军的安危。
同一时刻,山东兖州府。
巨野城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尽,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铁锈的味道。
王志杰策马入城,目光扫过街道两旁瑟缩又暗含欣喜的百姓面孔。
十日的攻坚,这座古城终于易手。
“禀大帅,”
副将上前,呈上简略战报,“此役斩获颇丰。
叛军精锐甲士毙命一千四百余,俘三千;其余兵卒斩首一万二,俘两万余。
另得兵甲、粮草若干。”
王志杰微微颔首,脸上并无多少喜色。”详细造册,报与督帅知晓。”
他下令道,“全军休整两日,而后东进,目标济宁。”
安民告示很快贴满街巷。
被叛军囚禁多时的原巨野县令也从牢中放出,形容憔悴却强打精神,协助维持秩序。
叛军盘踞时,虽未大规模劫掠平民,但其部众纪律涣散,滋扰乡里,百姓早已不堪其苦。
如今王师入城,总算带来一丝喘息之机。
两日后,大军开拔,旌旗指向济宁。
济南府,历城。
城墙高耸,叛军首领阮修远立于垛口之后,遥望城外官军正井然有序地安营扎寨,挖掘壕沟,架设炮位。
黑压压的军阵透着肃杀之气。
他身侧的佟进面有忧色,低声道:“大帅,济南府的钱粮都已转运去青州了,咱们为何还要死守这历城?官军装备精良,擅长攻城,久守只怕……”
阮修远闻言,却扯动嘴角,露出一个近乎懒散的笑。”怕什么?”
他目光掠过城下那些面黄肌瘦、正惶然逃离战场的流民,又落回远处官军大营,“他们待不长的。
用不了多久,自会退去。”
语气笃定,仿佛在说一件早已注定的事情。
兖州,济宁城下。
王志杰勒住战马,望着前方洞开的城门,眉头紧锁。
城头不见守军旗帜,城内也无喧哗之声,一片异样的寂静。
“大帅,”
身旁副将疑惑道,“城门大开,莫非是空城计?抑或其中有诈?”
王志杰沉吟片刻,决断道:“不可冒进。
先派一营新募乡勇入城探查,仔细搜索,看是否有伏兵。”
“得令!”
副将调转马头传令。
王志杰的目光仍紧紧锁住那幽深的城门洞口,仿佛要看清里面隐藏的一切。
风卷起尘土,掠过旷野,也掠过济宁城沉默的墙垣。
很快,一支由青壮组成的步卒队伍从军阵中分离出来,朝着洞开的城门缓缓移动。
士兵们心中忐忑,唯恐城中藏有叛军的埋伏,每一步都迈得迟疑而笨重,队伍在尘土中拖出一道犹豫的痕迹。
“传令:速速入城,迟疑者以军 处!”
“遵命!”
副将调遣一队轻骑驰至步卒后方,扬鞭喝道:
“大帅有令,即刻进城!违令者,全营皆斩!”
马蹄声与呵斥如鞭子抽在背上,士兵们终于加快了脚步。
城门内并无想象中的箭矢如雨,只有一片沉甸甸的寂静,街巷空旷,不见人影。
众人分散开来,挨户搜查可能潜伏的敌踪。
“这儿有人!出来!”
一声呼喊引得周围兵卒迅速围拢,刀锋齐齐指向一间低矮的土屋。
“再不出来,便放箭了!”
“军爷饶命……这就出来,这就出来。”
木门吱呀推开,一老一小相互搀扶着挪到门外,颤巍巍跪倒在地。
“城里怎么回事?叛军去哪儿了?”
“回军爷,叛军天没亮就全撤了……临走前下令,谁敢出城,立斩不饶……”
听说叛军已退,众人紧绷的肩背稍稍松了下来。
消息很快被报至中军。
随着越来越多的民户被敲开,王志杰终于确信叛军确已撤离。
“进城。”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决断。
部分兵马随他涌入济宁城。
“童复,带人彻查全城,留心火油柴草之类引火之物!”
“侯玮,布置街巷岗哨,严禁百姓随意走动!”
“张堰,去州衙大牢看看是否还有官员被囚,若有,请他们出面安抚民心!”
“全军就地造饭,饭后开拔,直指滋阳!”
如此轻易收复一城,王志杰胸中不免升起几分昂扬。
尽管明白叛军主力必聚于滋阳,但想到对方除少数精锐外多是乌合之众,他心头压力便轻了不少。
遂下令全军不休整,乘势进逼滋阳。
滋阳城内,叛军将领赵羽已将济宁退来的溃兵收编入营。
“章鼎,我军眼下兵力如何?”
赵羽放下手中关于官军动向的密报,转向身旁副将。
章鼎拱手答道:
“回将军,城内现有精锐八千,经训兵卒两万,此外还有八万青壮灾民可充阵伍。
大帅调派的三万训卒已屯于滋阳山中。”
“如此算来,滋阳一带兵力已逾十四万。
无论守城或出击,皆可稳持局面。”
赵羽目光又落回官军兵力估算之上——经历巨野一战,官军折损约两万,如今总数与己方相近,却更为精悍。
“孔家那些人……没出岔子吧?”
他心底仍有些浮动,不由再问。
“一切安稳,他们很是配合。”
“那就好,务必以礼相待。
此战胜,自是皆大欢喜;若败……他们便是你我保命的护符。”
“将军放心,末将专派了人照料,饮食起居不曾怠慢。
如今他们见到咱们,可比见到亲人还要热络。”
“呵……”
想起那些士族子弟强作镇定的模样,二人对视一眼,脸上掠过一丝讽笑。
滋阳城外,官军大营依地势扎下。
望见城墙高厚、防御森严,王志杰心知强攻不易,便下令赶制云梯、冲车等攻城器具。
“大帅,滋阳山上发现叛军斥候踪迹,恐有伏兵驻扎,是否先分兵剿清?”
王志杰瞥了眼舆图,轻笑摇头:
“滋阳山低矮窄小,能藏多少兵马?不必理会,以免分散兵力, 其调虎离山之计。”
“传令各营严守寨栅,多布暗哨,提防夜袭。”
“遵命!”
见战事未必急于一瞬,副将退出大帐,安排防务去了。
历城郊野,官军连营如铁壁般延展。
中军大帐内烛火通明,刘威端坐帅案之后,眉宇间凝着一层寒霜。
“贼众据守历城,底气究竟从何而来?”
他缓缓开口,声音沉如古钟,“此事未明之前,诸军皆需戒备,切莫中了叛军诡计。”
帐下众将肃立,空气里弥漫着铁甲与皮革的气息。
刘威目光转向左侧:“谭耀,攻城之具筹备如何?”
掌管匠营的谭耀踏前一步:“禀大帅,已制得冲车十乘、橹盾车八架、登城云梯五具,抛石机三台。”
刘威眉头微蹙——这般进度,终究太缓。”再拨一万民夫助你,昼夜赶工,不得延误。”
“遵令!”
“历城背靠历山,亦需遣哨探仔细搜查。”
刘威指尖轻叩案沿,“此番作乱之敌非同寻常,绝非寻常草寇可比。”
正当此时,帐外骤然响起急报:
“绣衣卫驰送京师密函!”
亲卫引着一名风尘仆仆的绣衣使疾步入内。
那人不及行礼,已将一封朱漆文书呈上:“大帅,京中急讯——青州总兵恐已暗通叛军!”
帐中骤然一静。
刘威霍然起身,接过文书展读。
纸间字迹凌厉,详述青州参将现身叛军营寨、私赴莱州等情。
虽未明指,字里行间皆将矛头引向青州总兵——若无主帅默许,麾下将领安敢擅离防区?
“速将此信送至王指使处,”
刘威压下心中震动,沉声下令,“必须亲手交付,不得经旁人之手。”
副将领命出帐。
片刻后,数骑斥候怀揣密信冲出营门,马蹄声迅速没入夜色。
与此同时,百里外的滋阳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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