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第103章
官军围城已逾三日,营寨间斧凿锤击之声不绝,攻城器械渐次成型。
今夜轮值守寨的,正是青州总兵张堰。
自前番交战折损近半兵马,他所部仅余六千士卒,此刻皆散布在营防各处。
张堰亲自巡过寨墙,见各处岗哨井然,方才稍安。
待麾下参将各自归营,夜色中的大营似乎一切如常。
但滋阳城内,却正涌动着截然不同的暗流。
城楼之上,赵羽就着灯火审视手中舆图,身旁副将低声道:“将军,滋阳山兵马已开始向下移动。”
“何时了?”
“四更刚过。”
赵羽卷起舆图,眼中掠过一抹锐光:“传令——开城门,全军携火油柴草潜行出城。
行进间严禁喧哗,违者立斩。”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给山上弟兄发信号,命他们悄声包抄官军后营。”
城门在幽暗夜色中缓缓洞开,叛军如黑潮般无声涌出。
而官军营寨之外,此时却有数骑探马飞奔而回。
“开门!有紧急军情——”
为首斥候朝寨墙高喊。
话音未落,一支冷箭自寨墙暗处疾射而出,贯穿其胸。
那斥候瞪大眼睛,踉跄栽倒,未尽之言永哽喉间。
寨墙上, 手的身影在阴影中林立。
但凡有驰归报信的斥候接近营寨,皆被乱箭射杀,尸首随即被墙下伏兵拖入黑暗。
整个过程寂静得令人心悸。
寨门望楼内,张堰的副将瞥见远处滋阳城下浮动的点 把,凑近主帅耳畔:
“镇守大人,赵将军的兵马……出城了。”
夜沉如墨,营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隙。
叛军的队伍如同暗河般缓缓淌入官军营垒,步履沉缓却精准。
最先渗入的是铁甲覆身的锐卒,刀锋在夜色里敛着寒光;其后是队列严整、经年操练的壮丁,依着阵型稳步推进。
青州军马行在最前,仿佛引路的幽灵。
队伍末尾,则是由精锐驱赶着、如潮水般漫开的流民群。
“何人?”
内营哨兵终于察觉动静,厉声喝问。
“青州总兵张堰,有紧急军情面禀大帅!”
张堰一面应声,一面朝中军哨位逼近。
“既见大帅,何故引兵?止步!”
哨兵见其来势不善,按刀高呼。
“杀——!”
张堰陡然暴喝,身先士卒扑向哨卫。
这声号令如同野火腾起,后方叛军瞬间四散漫开。
精锐与受训士卒随张堰直扑中军帐,那些流民则如蝗蚁般钻入各处营帐,举火便烧,逢人便砍。
转眼之间,整座大营陷于沸腾的混乱。
中军哨卫虽结阵抵抗,却寡不敌众,步步溃退。
营中火光冲天,许多兵卒惶然无措,如没头蝇般乱撞。
朝廷经制之兵尚能依营哨各自结阵,那些临时征募的壮丁早已魂飞魄散,哭嚎着四散奔逃。
“大帅——贼兵破营了!”
前营的嘶喊将王志杰从榻上惊醒。
几位提督、总兵亦被喧嚣惊起。
“怎么回事?张堰是如何守营的?!”
亲兵匆促为他披甲,王志杰面沉如铁,怒意灼人。
“禀大帅,青州兵反了!正引叛军猛攻中军!”
“传令:各营以本部为基,速聚兵马阻敌!命诸提督、总兵即刻收拢所部!”
甲胄方系毕,王志杰疾步出帐。
他的镇虏营已仓促聚起,人数却稀疏大半。
这年月并无夜战操练,敌军夤夜突入,想要整军列阵实属妄想。
另几位提督、总兵此时亦奔至中军,身边所随亲兵皆寥寥——谁也无暇集结大队。
“大帅,壮丁营溃散奔逃,冲乱我军阵脚,眼下人心涣散,一时难以聚兵啊。”
“正是!不如趁乱先退,再徐图收拢残部。
若待叛军杀透中军,恐突围无望!”
零星兵卒望见将旗,渐向此聚拢,然其势迟缓。
叛军前锋已如黑潮般压来。
“大帅!中军已破,速走!”
前去探察的副将踉跄奔回,身后不远处,张堰的青州兵与叛军锐卒已杀透重围。
“……撤!”
王志杰齿间迸出一字,翻身上马。
一众将领紧随其后,策马奔向后营。
沿途溃兵见帅旗移动,纷纷汇入逃亡之流。
“杀——!”
后营忽地撞出一支伏兵,截断去路。
“冲开他们!杀!”
生死关头,诸将皆红了眼,率亲兵直撞敌阵。
幸而拦截之敌多披轻甲、兵械粗陋,被王志杰与几位提督率精锐冲得七零八落。
“莫要缠斗,突出为重!”
官军锋矢般凿穿敌阵,一路向后溃围。
叛军领兵之将见其势难挡,阵型已溃,只得目送这一支残军透围而去。
大营之内,火势愈烈,叛军纵横砍杀。
兵卒皆寻路逃命,连最骁锐的西山大营士卒亦无心再战,合力 栅墙,蜂拥而出。
官军抵抗之声渐次稀落。
“弃械者不杀——!”
降声四起,如夜风般卷过烧红的营垒。
降者不跪!
眼见营中顽抗之势渐弱,赵羽当即传令全军齐呼劝降。
这声浪恍若最后一记重锤,官军士卒接连弃刃伏地。
赵羽随即分派部众扑救残火、清点战场。
“痛快!”
战声方歇,赵羽已策马行至张堰身侧,朗笑道:“此役得胜,全仗贤兄内应之功!”
张堰摆手应道:“赵兄过誉。
若非麾下儿郎骁勇善战,安能摧枯拉朽?”
二人相视而笑,赵羽引其避至帐旁叙话。
他细细说起自青州举兵以来种种变故,又将张堰妻小已安然抵达莒县、预备渡海之事娓娓道来。
闻得家眷平安,张堰眉间忧色终散。
天色将明时,军吏呈上战报:阵斩两万,俘敌三万,粮秣七千余石,兵甲近两万副,火炮三十尊。
赵羽抚掌而喜:“官家仓廪果真丰实,此番倒是添了厚礼!”
他旋即下令从俘众中择健锐者配发军械,另编新营。
“张兄可愿同往滋阳城中饮一杯庆功酒?”
大胜之余,赵羽兴致颇高。
张堰却正色劝道:“官军新溃,必退守济宁收拢残部。
当务之急乃乘胜追击,岂可耽于宴饮?”
赵羽闻言凛然,赧然拱手:“贤兄所言极是,是我忘形了。”
忽又展眉一笑:“然济宁早非彼辈退路——我撤离时已遣一队暗伏城内,另派兵马扎营城外。
待其返抵,城门怕已易帜矣。”
“赵兄布棋深远!”
二人遥想官军狼狈之态,不由会心而笑。
赵羽安置俘虏、清运缴获、分发军械毕,即刻整军向济宁方向疾行。
“大帅,前方便是济宁州界。
只要入城,便可重整旗鼓。”
败军沿途收容散卒,行进迟缓,终聚得三万余众,欲先退济宁再向刘威请罪。
忽有数骑自前方烟尘中奔来,哨探滚鞍下马急报:“济宁已陷!渡口船只尽数落于贼手!”
“此言确否?!”
王志杰握缰之手猛然收紧。
“千真万确!渡口早无片板可渡!”
王志杰仰天闭目,胸中如遭重击。
戎马半生,未尝受此连环挫败,竟被流寇戏耍于股掌。
副将在侧急谏:“粮道已绝,舟楫尽失,济宁不可往矣。
唯有另择退路!”
“取舆图来!”
强压愤懑,王志杰展图细观。
此刻大军悬于济宁边际,南下需渡泗水、经鲁桥镇重筹渡船,却须防追兵截杀;北上则须绕行汶上,穿汶河险道取道东平折返东昌,然山径崎岖,行军维艰。
“报——!”
探骑卷尘而至,军情急递大帐:“滋阳方向见贼踪,正朝我军奔袭!”
帐中诸将顿时骚动。
一名络腮胡将领抢步上前:“大帅,不如转道向北。
戴村渡口尚在掌控,东平州亦可补给兵马。”
“请大帅速断!”
又有人按刀高呼,“若被叛军咬住尾翼,再想脱身就难了!”
几位提督见状齐声 ,目光皆聚于主座上的王志杰。
他凝目在地形图前沉默片刻,猛然挥掌拍在案上:“全军北移!童复听令——领八千精锐为前锋,逢山开路,遇水架桥!”
“末将领命!”
那名叫童复的将领抱拳疾出。
大军随即调转方向,铁甲洪流般朝北涌去。
待赵羽率部赶到时,只见满地狼藉的临时营迹。
副将观察地面车辙马粪,急报:“将军,官军踪迹往北去了,是否追击?”
赵羽却含笑摇头:“北去东昌府一路山深林密,行军艰难。
传令全军不必转向,直取济宁。
我们要从那里斜插东昌腹地!”
“遵命!”
大军昼夜兼程,抵达济宁渡口方止步休整。
赵羽遣轻舟先渡,联络城中守将调集船只接应。
当舟船连成浮桥,黑压压的部队开始横渡泗水。
五日后,消息才传到历城外的官军大营。
刘威此时已命士卒在护城河上填出两条五丈宽的土路,攻城云车与炮位皆已就绪。
听闻王志杰兵败、济宁失守,他脸色骤变。
第一个闪过脑海的,便是东昌府治下的聊城——那是南线粮草屯储要地。
若此处有失,不仅前线大军,连高唐数十万灾民都将陷入断粮绝境。
“急召各营主将来见!”
片刻后,数名提督、总兵齐聚帅帐,抱拳行礼时眼中还跃动着攻城前的亢奋。
“诸位,”
刘威声音沉缓,“青州总兵张堰已叛投敌营,引叛军偷袭了王指使大营。
王指使兵败东平,正率残部退往东昌。”
帐中一片死寂。
有人喃喃道:“斥候不是早已送信……”
“迟了。”
刘威闭目长叹,“信使赶到宁阳时,败局已定。
最终是在戴村渡口才追上溃军。”
沉默如铁幕压下。
须臾,老将班棱猛然抬头:“大帅!东昌府如今守备空虚,若叛军乘虚而入,粮道危矣!”
“南省运来的粮草七成屯在东昌,”
另一将领急声道,“此地万不能失!”
刘威背对众人望向地图,肩背显出疲惫的弧度:“本帅岂不知东昌要紧?但历城城高壕深,叛军严阵以待,绝非旦夕可破。
而东昌虽有坚城,守军不足,恐难久守。
一旦遭围,粮草便再难北运。”
众人皆听出弦外之音——这是要暂弃历城,回援东昌。
这些日子为攻城打造的器械还堆在营外,士卒磨刀霍霍,此时未战先退,帐中顿时涌起不甘的躁动。
“大帅,”
总兵罗明旭忽然开口,“可否分兵两路?一部回援东昌,余者继续攻城?”
班棱立即反驳:“叛军虽战力寻常,但城内守军不下十万,据城而守绰绰有余。
我若分兵,回援兵力少了无济于事,留攻兵力又不足以破城。
更怕战事迁延,朝中有人借机发难。”
他环视帐内,声音压得更低:“开国勋贵一系,可一直在等着抓我们的把柄。”
最后这句话让所有人凛然。
班棱转向刘威,抱拳躬身:“末将以为,当合全军之力先破兖州叛军。
否则战事拖沓,京师……需要捷报。”
班棱的话已说得再清楚不过,刘威自然听得懂弦外之音。
平叛可以拖延,却不能毫无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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