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第100章
如今这些被驱赶的灾民面对官军几无抵抗,若朝廷真对这十数万俘虏坐视不理,任其饿毙,那尚在叛军手中的百万饥民,下次遭遇官军时,恐怕便要殊死相搏了。
御座上的声音打破了沉寂:“李卿,直隶粮价现今如何?”
户部尚书李彤出列,声音沉重:“回陛下,运河命脉被叛军扼住,江南粮道已断。
顺天府粮价已至每石一吊,保定、真定更高。
河间、顺德等地,更是涨到了一两三钱一石,且涨势未止。
朝廷虽屡次平抑,收效甚微。”
殿中诸臣皆默然。
谁都清楚这数字背后的分量——山东不仅要平叛,更有数百万灾民亟待粮食活命。
不平叛则无法安心赈灾,而如今叛军却将灾民这个沉重的包袱,硬塞进了朝廷手中。
“陕西、山西的粮价呢?”
兵部尚书赵启明忽然问道。
“也已涨至八钱一石。”
皇帝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诸位爱卿,可有良策能速筹粮秣?”
殿内陷入更深的寂静。
半晌,贾淙才斟酌着开口:“陛下,那些粮商……”
他话未说完,殿中气氛便是一凝。
内阁次辅陈琪当即出言反对:“宁侯,此一时彼一时。
河南之事,是丰益伯盗卖官粮在前,奸商囤积居奇在后,故能以非常手段处置。
如今北地粮价腾贵,主因是朝廷为平叛赈灾大肆购粮所致,若再行强制手段,恐令天下粮商人人自危,届时有钱也无处买粮了。”
贾淙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他自然明白其中关节,方才之言不过试探。
具体方略,终究要靠这些宰辅重臣们去反复权衡。
而他,多半仍是最后持刀执行的那只手。
“陛下,”
工部尚书刘承礼上前一步,“国库既尚充盈,不如便加紧采买,先解燃眉之急?”
李彤立刻反驳:“刘尚书,粮价若如野马脱缰,再厚的家底也经不住这般消耗!必须设法遏住涨势!”
又有官员提议颁下严旨,禁止粮商抬价,违者重惩。
当即有人苦笑:“律法并无明文禁人自定货值。
若逼得紧了,粮商索性闭市不售,又如之奈何?”
赵启明沉吟片刻,缓声道:“或许……可动北仓……”
“万万不可!”
“断然不行!”
此言一出,竟遭数人异口同声的反对。
顺天府北仓所储,乃是供给九边将士的命脉粮草,岂能轻易挪移?山东灾情虽急,尚可周旋一二;若是长城防线因缺粮而生变,那才是动摇国本的大祸。
烛影摇曳,将一众君臣紧锁眉头的身影长长投在殿壁之上。
商议持续了许久,办法提了一个又一个,却始终寻不出一条稳妥可行的路径。
夜渐深,殿外的更漏声清晰可闻,而那困局,依旧如沉重的阴云,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贾淙来自后世,心中更愿对那些囤积居奇的米商动手。
然而朝中大臣们在意的是律法尊严,不肯轻易越过章程直接查抄商户。
他凝视着悬挂的地图沉吟良久,眼底忽然掠过一丝光亮。
转身向御座上的天子行礼道:
“圣上,为何不转向江南购粮?”
“宁侯,逆贼控制了兖州水道,纵使购得粮米又如何运抵军中?”
“水路不通,尚有陆路可循。
如今这些商人之所以敢肆意抬价,正是瞧准了漕运断绝,朝廷难以从南方调粮。
陆路转运虽损耗颇重——”
“但若遣人绕道河南,赴江南、湖广等地采买,米商见朝廷另有粮源,必不敢再漫天要价。”
“届时两相比较,择价廉者取用便是。”
这番话让殿中众臣豁然开朗。
多年来江南税粮皆循漕运北上,众人早已习惯以舟楫解决粮运,竟一时忘了陆上通路。
虽说车马运输要折损近半粮草,可眼下山东粮价已飞涨两倍有余。
那些商人敢如此猖狂,无非是认准了朝廷别无选择。
只要见到官差南下购粮,他们心生忌惮自然不敢再抬市价。
毕竟商人求的是真金白银,若粮食囤积在仓无人问津,价再高也是虚数。
细算下来,竟还是从南方陆路运粮更为合算。
江南与湖广本就是丰饶之地,即便绕行河南,路途也不算迢遥。
“陛下,宁侯此策甚妥,臣附议。”
“臣亦附议。”
“附议。”
见群臣纷纷赞同,建康帝含笑颔首:
“便依贾卿所奏。”
“只是该派何人南下督办?”
贾淙适时进言:
“陆路转运路途险远,须有兵马护持。
臣举荐镇国伯之子,练武营左参将,一等子爵牛麒。”
殿中无人提出异议。
建康帝思忖片刻予以准奏。
当即敕封牛麒为粮务总督办,全权负责江南、湖广两省征粮事宜。
议定此事时暮色已浓,皇帝在宫中设宴款待众臣。
宴罢归府,黛玉已回大观园去了。
见贾淙踏入屋内,宝钗上前替他解下披风,理了理微皱的衣襟。
“侯爷,灶上温着饭菜,可要现在传膳?”
“不必,已在宫中用过。”
“那便先沐浴更衣吧,热水都备好了。”
翌日牛麒接到诏令,即刻整顿行装。
为防不测,贾淙特调京营一队骑兵随行,命其率部火速南下。
就在朝廷寻得解粮之策的同时——
山东,莱州府。
此地濒临海隅,虽受旱情波及却未伤根本。
自山东三府陷落,莱州总兵便将麾下兵马悉数调入治所掖县及周边州城驻防。
现任总兵文应辉,乃是接替前任蒋楠之职。
这两年他暗中运作,已将莱州大营各级将官尽数更替为亲信。
这 接到密函,阅罢神色骤然凝重。
“习贵,去请王参将、赵参将来。”
吩咐过副将,他又俯身案前疾书数行。
两位参将到来后,三人闭门商议至夜深。
掖县城内,夜色如墨。
驻军忽然倾营而出,马蹄声撞碎寂静,兵刃寒光直扑城中各官邸府门。
“老爷!不好了!乱兵闯进城了,正在砸府门呐!”
莱州知府杜源深陷梦乡,却被一阵嘈杂的骚动骤然惊醒。
管家焦急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禀报城中已闯入乱军。
杜源闻讯心头一凛,不及安抚榻上惊慌的侍妾,匆忙起身更衣。
“驻守莱州的总兵麾下兵马何在?他们究竟是做什么用的!”
他草草披上官袍,推门而出,语气里压不住怒火。
“大人,乱军冲进府里了!”
“老爷,他们杀到前院了!”
“老爷,请快从……离开吧!”
杜源无暇细辨前院的动静,转身便朝后院疾走。
“立刻去通知夫人、姨娘,还有几位公子,速速从……离府!”
刚奔出几步,他却猛然顿住。
“冯管事,如今乱军直冲府衙,本官便是他们首要目标。
你速遣人去禀告夫人,并护送公子、 们由北墙角的暗洞潜出,切莫经过大门!”
“老爷,那您怎么办?”
冯管家见主人止步不前,不禁悲声问道。
杜源长叹一声。
“我身为莱州知府,若他们擒不到我,必在全城大肆搜捕,到时谁也走不脱。
记住,务必护好公子、 !”
“老爷!”
“还不快去!”
在杜源的厉声催促下,冯管家只得含泪奔向內宅。
杜源自知已无退路,索性静立于二门之内,等候乱军到来。
果然,那些兵卒并未理会四散逃窜的仆役,径直向后院杀来,一眼便看见了坦然站在庭中的杜源。
“你们是莱州驻军?竟敢如此放肆?”
看清对方衣甲,杜源心中骇然,暗觉大势已去。
一阵笑声自人群后传来。
一名头戴参将花翎的将领缓步走入,面带讥嘲。
“杜知府倒是明白人——我们都杀进府衙了,您说这是在做什么呢?”
杜源认得此人。
他是莱州总兵文应辉麾下参将,时常随侍总兵左右。
看来此番 的幕后主使,正是文应辉无疑。
“文总兵乃朝廷重臣,久受国恩,莫非他已投了叛军?”
“这便不劳知府费心了。”
参将笑容一敛,挥手令道,“拿下!”
几名军士应声上前,将杜源牢牢制住。
“我要见文应辉!我要当面问他为何背弃朝廷!”
“我要见文应辉!”
杜源奋力挣扎,却抵不过兵士的力道,被押着出了府门。
身后传来参将冰冷的命令:
“传令,查抄府邸。”
不独知府衙门,整个掖县城中,凡家资丰裕的宅院,皆遭叛军闯入。
顷刻间,哭喊与惨叫弥漫街巷,景象与叛军控制下的三府之地如出一辙。
此时,高唐城内。
刘威刚接到朝廷诏令,命他务必确保灾民不致饿殍遍野,朝廷已在竭力筹措粮草。
“督帅,顺德、广平、大名三府总兵率军三万前来会合。”
副将入帐禀报。
又添三万兵马,其粮草补给亦需刘威统筹,令他额间愁纹更深。
“令其于左翼扎营,暂且安顿。”
“再遣人往邻近各府催调粮草,命他们火速运送补给前来!”
“得令!”
副将退下后,刘威展开舆图,凝神筹划进军路线。
自大军入山东以来,叛军的封锁已不似先前那般肆无忌惮。
连日探查,刘威已摸清叛军若干底细。
这股叛军之首名为阮修远,号称拥精兵八万,兵甲俱全,训练有方,目前屯驻历城。
除其所称精兵外,更有裹挟灾民而成的部众二十万。
其麾下有三员大将:
一为管飞,前几日方从东昌府撤出,留给刘威十余万灾民之患,现今驻守禹城,握有精兵两万、灾民叛军十万;
二为温飞远,驻于青州府莒州莒县,亦统精兵两万、灾民叛军十万;
末将为赵羽,率精兵三万、灾民叛军二十万,驻防兖州府滋阳。
莱州总兵溃败的军报快马加鞭送至京城时,建康帝攥着奏疏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猛地将折子摔在御案上,起身望向宫墙外几座王府的方位,胸腔里滚出连串怒骂。
山东的乱局早已不是秘密。
那支骤然崛起的兵马装备齐整、阵法森严,绝非寻常流寇所能比拟。
朝中稍有眼力的人都已嗅出异样——若真是草莽 ,岂能短短时日连破三府?可若说是有人蓄谋已久,偏挑朝廷刚充实国库的节骨眼发难,未免太过巧合。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能养出这般精锐私兵的,满朝上下除了那几位曾参与夺嫡的老王爷,再无旁人。
他们手中攥着 时期留下的底牌,自然见不得新君坐稳龙椅。
只是令人费解的是:既然暗藏了如此兵力,为何要在此刻轻易暴露?这般自损羽翼的举动,背后究竟图谋什么?
一切终究只是猜测。
御书房里弥漫着压抑的寂静,几位阁老垂首盯着自己的靴尖,无人敢将那句诛心之论说出口。
“陛下息怒……龙体要紧。”
内侍夏秉忠小心翼翼递上温茶,声音轻得像怕惊碎琉璃盏。
建康帝扶着桌沿喘息,眼底烧着冷火:“证据?满神京谁看不出这出戏是谁在幕后!为了那点私心搅得天下不宁,他们可还配姓李?”
……
(https://www.qshuge.com/4830/4830621/38991338.html)
1秒记住全书阁:www.qshuge.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qshu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