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第105章
可卿薄恼,眼风扫向宝珠,“在侯爷跟前也没个规矩,还不退下?”
宝珠垂首喏喏,退至门边。
贾淙摇头:“她也是忧心你。”
随即转向宝珠,“去二门传刘羽,持我印信往太医院请位太医来。”
“是。”
宝珠应声疾步而去。
宝珠得了准许,脚步轻快地跑出院门,生怕可卿反悔叫住她。
屋里静下来,贾淙望向可卿,声音放低了些:
“这些日子,是不是总觉得身子沉乏,像极了怀胎的模样?”
可卿垂眼不答。
“答我。”
他又道。
她迟疑片刻,终是轻轻颔首。
“可是怕与宝钗孕期相近,惹她心中不快?”
可卿仍是点头。
“还担心若真生下庶长子,家中从此不得安宁?”
……
一连数问,她皆默然应了。
贾淙怎会不明白她心中缠结的忧虑。
虽说她发觉有孕在宝钗之后,可前后相差不过寥寥数日。
人都说十月怀胎,可七个月便落地的孩儿有,拖到十一个月的也有,哪有什么定数。
可卿并非愚钝之人。
宝钗的手段她是瞧在眼里的——嫁进府来才多久,上上下下已处处是称颂她仁厚宽和的声音。
偶有一两个挨过罚的婆子嘀咕几句,立时便被旁人堵回去,只说“原是自个儿不守规矩”
“奶奶罚得在理”。
若说宝钗全凭心慈,谁信?受她责罚的人也不少,怎就人人都夸她好?无非是她处事分明,恩威并施,叫人挑不出错处罢了。
就连可卿自己,与宝钗相处这些时日,亦不觉渐生亲近。
她信宝钗并非藏奸之人,可一旦牵扯子嗣,谁又能全然安心?嫡庶之别本是常理,但倘若真有了庶长子,情形便大不相同了。
“是不是大嫂子同你说了什么?”
贾淙执起她的手,语气温和下来,“往后别听旁人几句,便自己胡思乱想。
有话尽可对我说。
我不是贾珍,宝钗也非心胸狭隘之人。
这府里后院,我绝不会让它像西边那般乌烟瘴气。
你只管安心养着,其余诸事,自有我来担着。
可明白?”
“嗯……”
听他这样温言宽慰,可卿眼眶倏地红了。
“身子要紧,这时可哭不得。
若真有了孩儿,情绪大起大落反倒不好。”
瑞珠递上绢子,贾淙接过来,亲手替她拭泪。
“侯爷……瑞珠还在呢。”
可卿羞了,忙将绢子接过,侧过身自己轻轻按了按眼角。
“今日来,还给你带了一样东西。”
贾淙说着取过一只锦盒,放入她手中。
可卿稳了稳心绪,好奇地打开盒盖。
“呀……真好看。”
“喜欢么?”
见她眼角弯起,贾淙也笑了。
“喜欢,谢侯爷。
只是……”
“人人都有。
不过你这件略小些,别多心。”
她哪里会在意大小,眼前这件已足够精巧,捧在手中反复细看,眸中尽是欢喜。
这时,宫中医官到了。
细细诊脉后,果然断定是喜脉。
贾淙心中畅快,转头对晴雯道:“赏!府里每人赏一两银。”
“是!”
晴雯也替他欢喜,笑盈盈应下,脚步轻捷地出院往平儿处报喜去了。
林之孝得信,一面遣人往西府报讯,一面叫来库房管事预备支银。
正忙时,一个小厮快步跑来:“林管家,西府也来人报喜——说是琏 奶有喜了!”
林之孝一听,脸上笑意更浓:“快,快去二门里传话,把这消息禀给侯爷。”
林之孝朝着宗祠方向深施一礼,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颤动:“侯爷真真是贾府的福星!薛姨奶奶方传出喜讯,这接踵而至的便全是佳音。
定是先祖们在九泉之下护佑着咱们贾门!”
第一六二回 芦雪庵分赠珠玉 薛蘅芜偶动嗔心
且说宝钗这厢,领着香菱与莺儿,捧了那盛放宝石的匣子,先往潇湘馆去。
不料馆中唯有几个小丫头看家,说是林姑娘往芦雪庵去了。
宝钗心下便知,黛玉必是与姊妹们在那处起社联诗,正热闹着呢。
遂将一枚光艳流转的红宝石交与雪雁,嘱咐她仔细收妥,自己便转身往芦雪庵行去。
庵内果然暖意融融,笑语不断。
黛玉、迎春、探春、惜春并史湘云诸人正围炉而坐,或凝思,或挥毫,或品评,沉浸于诗词雅趣之中。
“好生热闹!倒是我来迟了。”
宝钗含笑的声音自门边响起,一面说,一面撩起厚帘走了进来。
“宝姐姐来了!”
“是宝姐姐!”
众人见她到来,皆面露喜色,纷纷招呼。
史湘云性子最急,已拿起一张诗笺递到她跟前:“宝姐姐快瞧瞧,三姐姐方才作了首菊诗,我们正品呢,你也来说说。”
宝钗走近,接了诗笺,目光缓缓掠过纸上清隽的字迹:
“瓶供篱栽日日忙,折来休认镜中妆。
长安公子因花癖,彭泽先生是酒狂。
短鬓冷沾三径露,葛巾香染九秋霜。
高情不入时人眼,拍手凭他笑路旁。”
她轻声吟罢,眼中露出赞赏之色:“果然是好诗!三妹妹的咏物,总能于形貌之外见其风骨,这份才思,当真难得。”
探春忙谦道:“宝姐姐过奖了,不过偶得几句罢了。”
此时黛玉也袅袅走至宝钗身侧,唇边噙着浅笑:“宝姐姐这些时日,可是稀客了。
我们这诗社,少了你这‘蘅芜君’,总觉少了几分压轴的重量。”
宝钗携了她的手,温言道:“府里近来事杂,我又常觉身子倦怠,走动便少了。
今日过来,实是奉了侯爷的吩咐。
他得了些海外来的新奇宝石,特意让我送来,给姊妹们赏玩添趣。
莺儿——”
莺儿与香菱闻言,便将那几只精巧的锦盒置于当中的圆桌上。
盒盖逐一揭开,霎时流光溢彩,满室生辉。
那些宝石大小不一,颜色各异,或如凝血,或似晴空,或像深海,或仿初芽,早已按色泽分置妥当,以便挑选。
“呀,真好看!”
姊妹们不由轻声惊叹。
宝钗笑道:“我已大致按颜色分了,姊妹们瞧瞧,喜欢哪种,便拣哪种去。
岫烟妹妹,你年纪最幼,又是客,便先从你起吧。”
邢岫烟素来衣着简朴,性子亦恬淡,见那满目璀璨,反觉局促,忙推辞道:“宝姐姐,我平日不惯用这些鲜亮物事,便……便不选了吧。”
宝钗知她腼腆,上前轻轻拉过她的手,软语劝道:“好妹妹,便是自己不用,拣一枚收着也好。
侯爷特意嘱咐了,今日在场的姊妹人人有份。
你若是不取,回头侯爷问起,倒像是我办事不周全了。
便当是心疼姐姐,莫让我落个不是,可好?”
话说到此,邢岫烟不便再却,微红着脸,上前仔细看了一回,方拣了一枚颜色最为沉静温润的蓝玉收下。
接着,迎春、探春、惜春、湘云几个,因是自幼一道长大的,彼此不拘礼数,便说笑着各自上前,依着心喜的颜色选了。
湘云拣了枚火焰似的红宝,探春选的是秋香色,迎春挑了淡紫,惜春则取了一枚莹绿。
宝钗又看向一旁娴静立着的薛宝琴,笑道:“琴妹妹,你也去选吧。
你林姐姐的那一份,我已先送至潇湘馆了。”
宝琴闻言,望向黛玉,见黛玉含笑点头,这才上前,选了一枚蜜合色的。
待众人都选罢,宝钗方对黛玉道:“林妹妹,你的那份我已交给雪雁了,回头你瞧瞧可喜欢。”
史湘云在旁听了,拍手笑道:“林姐姐的那一份,必定与我们这些不同,怕是独一份的好东西呢!”
闻说黛玉的那块玉石收在潇湘馆中,湘云立刻从座上跃起,朝众人嫣然一笑。
“宝姐姐,林姐姐的那块想必与你的一般珍奇罢?何不取来共赏?”
她挪步挨近宝钗身侧,牵起袖角轻摇。
“正是呢,宝姐姐的宝玉收在何处?也让我们开开眼界才好。”
见宝钗与黛玉所持之石与众不同,诸人并无半分妒意,只见自己所得已是世间罕有之物,心下愈发生出好奇,盼能一观二玉真容。
黛玉亦含笑附和:
“宝姐姐,我也极想瞧瞧你的那一枚呢。”
见黛玉也这般说,宝钗便吩咐香菱回房取石;黛玉亦遣紫鹃往潇湘馆去。
待两枚玉石并置案上,满座皆是低低惊叹。
黛玉凝睇自家那块,眸中流转着掩不住的珍爱。
“奶奶,方才我回院时,听见下头议论,说秦奶奶有喜了。
平儿姐姐正给丫鬟们散赏钱,还说稍后要到园子里再发一回呢。”
香菱话音落下,宝钗神色先是一怔,继而掠过一缕忧色,不过转瞬便已消融,笑颜依旧温婉如初。
“秦奶奶是哪一位?”
湘云不解相询。
席间静了一静。
毕竟可卿原是贾淙侧室,却因身份特殊,又得贾淙允准,仍以“奶奶”
相称。
众人恐宝钗心中芥蒂,皆不敢多言。
宝钗倒是不以为意——横竖日后还要添一位“林奶奶”,这也不算什么。
便从容向湘云说明了可卿的身份。
“好了,府上既有喜事,我也该去道贺一声。
你们且在此处玩着。”
说罢,宝钗便辞了众人,带着莺儿、香菱离了芦雪庵。
“奶奶,秦奶奶的身孕与您的日子挨得这样近,会不会……”
途中,宝钗步履轻缓,神色从容,莺儿却蹙着眉,满面愁云。
“休要胡猜!世上哪有这般凑巧的事?况且有侯爷在,何须我们多想?一切自有侯爷主张。”
听出莺儿话中深意,宝钗低声斥道。
“奶奶,奴婢只是替您悬心,我……”
“住口。
往后这等话不必再说,否则我这里也留不得你了。”
莺儿还欲再言,宝钗已截断她的话头。
“奶奶息怒,奴婢知错了。”
见宝钗语气严厉,莺儿慌忙垂首认错。
宝钗心下一软,声音复转温和:
“莺儿,侯爷是怎样的人,我清楚,也同你们说过。
他眼里最容不得算计,何况侯爷重情重义,许多事自有他处置,轮不到我们插手。
你可明白?”
“明白了。”
“走吧。”
以宝钗之聪敏,早已察觉贾淙待人之道与众不同,故而从不忧心日后家宅纷扰。
她只须将府中事务打理妥帖,余者并不挂怀。
回到宁府,宝钗命人备下两份安胎养身的补药,一份送往王熙凤处,自携另一份往可卿院中探视。
恰逢贾淙也在那处,三人叙话片刻,便一同留下用膳。
因着府中接连两人有孕,贾府上下皆漾开喜气。
王熙凤亦褪去往日精明神色,常抚着尚未显形的腹部,露出慈和笑容。
随后几日,贾淙命人将凝曦轩周遭花草尽数移去,取出五十斤番薯、洋芋着手育苗。
因这两样作物南北习性有异,贾淙未敢全数下种,只留一部分贮藏,余者育苗栽种,细心记录其生长形貌。
宝钗曾问为何将凝曦轩同会芳园隔开,贾淙遂将番薯与洋芋之事相告。
闻说这两样作物所能收成之数,宝钗亦不禁轻轻吸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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