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第106章
京营衙门里每日点卯的时辰,宝钗总要让小厮去前头探看。
她心里惦念的,原是那两样从海外传来的稀罕种子。
她自然晓得这两样作物于朝廷的分量,也明白贾淙绝不会将功劳揽在自己身上。
可这般的大事,终究纸包不住火。
天子明面上不便赏赐献种之人,暗地里却必定另有补偿。
朝堂上那些目光如炬的老臣,谁又看不透这层遮掩?不过是为着不让民间知晓,免得太多的声望聚在一人身上,反成了祸根。
这名与利的取舍,原就是这般无奈。
神京城的街巷早已从先前战事失利的阴霾里挣脱出来,复又车马喧阗。
可此时的聊城却是另一番景象。
杀声震天,血气弥漫,东昌府总兵宋杰领着麾下五千官兵并两万临时征召的壮丁,已在此与叛军鏖战了两昼夜。
粮道早被截断,后路亦是不通,连前来策应的牛麒都不得不退守元城,护住自家粮草命脉。
叛军营盘深处,赵羽与张堰并肩立在望楼上。
探子刚送来密报,二人相视一笑,眼底俱是得色。
“赵贤弟,”
张堰捻着短须,眺望远处烟尘滚滚的城墙,“咱们这一撤,官军那位主帅怕是要气得呕血。”
赵羽闻言,朗声大笑起来,笑罢才朝侍立一旁的副将挥了挥手:“去,传令下去。
今夜将精锐与那些裹挟来的流民分开安置。
人不解甲,马不卸鞍,三更天便动身。”
副将领命而去。
赵羽转过头,对张堰道:“过了今夜,便能跳出山东这泥潭了。
届时定要与张兄痛饮几杯。”
“那是自然。”
二人复又望向战场。
城下黑压压的人潮涌向墙根,云梯一次次架上,又一次次被推倒。
叛军身后,披着铁甲的督战队手持雪亮长刀,令前头那些面黄肌瘦的流民不敢后退半步。
只是攻城的势头终究渐渐疲软下来。
“换一拨人上去。”
赵羽皱了皱眉,下令鸣金。
城头守军刚喘过一口气,便听得敌营鼓声再起,只得强打精神,催促民夫搬运滚木礌石,弓手检查箭壶余量。
当新一轮的流民淌过护城河的浅水,嚎叫着冲来时,这座古老的城池又一次被死亡的喧嚣吞没。
箭矢如飞蝗般在空中交错,沉重的石块砸落墙根,带起一片骨碎肉裂的闷响。
这般厮杀,直持续到日头西沉,天地间只剩一片暗红,攻城的队伍才如退潮般缩回营寨。
同一时刻,茌平地界,刘威刚刚扎下大营。
他展阅着自聊城送来的战报,见城池尚在坚守,紧绷的心弦略略一松。
随即,他唤来两名骑将。
“罗明旭,余浩宕!”
“末将在!”
“点一万五千精骑,星夜驰援聊城。”
刘威将令箭掷下,声音沉冷,“盯紧了,绝不能再让那股叛匪溜走。”
二人接过令箭,抱拳领命,转身便往骑兵营奔去。
不多时,闷雷般的马蹄声便踏碎了平原的寂静,朝西北方向滚滚而去。
“传令下去,让全军即刻生火做饭,今夜不作停留,务必在天亮前抵达聊城。
本帅定要将兖州那帮逆贼连根拔起,永绝后患!”
子夜深沉,叛军后营却无人安枕。
兵卒皆甲胄在身,静候军令。
早在扎营时,赵羽便已将自己麾下的精锐与青壮营同那些寻常流民分开安置。
激战整日的流民早已筋疲力尽,营帐间很快鼾声四起。
“将军,时辰已到,各营皆已整备完毕。”
后营主帐内,赵羽正与张堰低声叙话,闻得副将禀报,他霍然起身,沉声下令:“好,命全军悄声出营,莫要惊动前营的流民。”
“张兄,请。”
二人简短致意,并肩走出大帐。
后营辕门在夜色中缓缓洞开,叛军兵士鱼贯而出,于营门外肃然列阵。
望着眼前这些挺拔健硕的身影,赵羽嘴角掠过一丝笑意。
此番为攻聊城,他虽将兖州多半兵马尽数带出,但真正倚仗的,不过是五千精锐与两万操练过的青壮。
至于那些充数的流民,不过是虚张声势的幌子罢了。
“全军听令,转道兖州!”
赵羽扬鞭喝令,声透寒夜。
大军随即开拔,朝着兖州方向迤逦而行。
张堰亦率领麾下青州兵马紧随其后。
“驾!驾!”
寂静的午夜被骤雨般的马蹄声撕裂。
这动静不仅惊动了聊城城头的守军,也扰醒了叛军营中部分浅眠的流民。
“报——”
“启禀镇守,城外出现大队骑兵,正朝城门疾驰而来!”
刚刚歇下的宋杰被这一声急报惊得睡意全消。
“可辨明来路?”
“回镇守,探马已出城查探。
眼下但见火光如龙,漫野遍野,不见首尾,估摸不下万人。”
宋杰听罢,即刻命人取来甲胄披挂,欲亲上城头察看究竟。
他心中揣度,来者多半是官军——叛军从未有成建制的骑兵。
然而这股叛军行事诡谲,他亦不敢妄断。
刚登上城墙,派出的探马便折返回报:已与对方前哨接触,确认是官军骑兵无疑。
罗明旭与余浩宕率军直抵东门下,勒马而立。
麾下一骑越出,踏过被贼兵填平的护城河残迹,向城上高呼:
“城上何人值守?我乃西陵侯亲兵队正!我家提督奉督帅之命,率军驰援聊城!”
“本将乃东昌府镇守总兵麾下参将冯凯。
请将印信呈上查验。”
不多时,城头垂下吊篮。
印信验看无误后,宋杰即令开启城门,放下吊桥。
“参见西陵侯、安远侯。”
大军入城,宋杰上前相迎。
见二人仅引一营兵马入内,不禁疑惑:“二位侯爷,其余人马是否在城外扎营?”
“非也。”
罗明旭摇头,“督帅有令,我军抵达后须即刻查探叛军是否又如前例弃营而遁。
探马已遣出,若其精锐果真遁走,我等需火速追击。”
他目光扫过城墙内外,续道:“宋总兵也请速整兵马,稍后自有调用。”
宋杰闻言面露忧色:“侯爷,城外尚有十万流民,我军兵力恐怕……”
余浩宕朗声一笑:“宋总兵无需多虑。
若叛军挟流民同行,我等只需咬住其主力,不令其轻易脱身即可。
督帅已亲率大军兼程赶来。
若叛军弃流民于不顾……”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微闪,“那便只留少数兵马守城。
那些流民群龙无首,谅也不敢攻打聊城。
王指使的大军早已在阳谷县设伏,此番定教叛军有来无回!”
闻得此计,宋杰心下稍安,当即命副将前去调集兵马。
而此时叛军大营内,被马蹄声惊醒的流民渐渐骚动起来。
有人察觉营中精锐已悄然离去,惶恐的低语如暗潮般在夜色中蔓延开来。
大营之中瞬间陷入无措的混乱。
人们挤作一团,争抢叛军遗下的粮草,呼喊与厮打的声音混成一片,隔着老远也能听见。
官军斥候将这情形尽收眼底,快马回报罗明旭与余浩宕。
“流寇果真弃了营寨与难民逃了!”
余浩宕当即道,“宋总兵,你率步卒留守,安抚营中百姓,叫他们莫要外出,饮食自有安排。
你且在此镇守,等候大帅前来。
我与罗将军率骑兵出城追击!”
言罢,二人即点齐城外马军,向南疾驰而去。
另一边,赵羽与张堰领着兵马连夜奔行,天色微明时已踏入安平镇地界。
队伍人困马乏,副将受几位参将恳请,上前向赵羽劝道:“将军,弟兄们实在走不动了,可否稍作歇息?”
赵羽见士卒步履拖沓,神色萎顿,便道:“那就地休整三刻,时辰一到立刻启程。
到了济宁,随你们睡个够!”
兵士闻讯,纷纷欢呼倒地。
接连几场胜仗让他们松懈过头,竟连探路的前哨都未派出,浑然不觉前方土丘后早有官军耳目潜伏。
“速报大帅,叛军已至安平镇。”
“得令!”
安平镇内,王志远得报,面露笑意,即刻调遣兵马,设下埋伏。
三刻转眼即过。
传令兵呼喝起身,士卒却怨声四起:“这才多久?”
“再歇片刻!”
“骨头还没松呢!”
“嚷什么!将军有令,即刻开拔!抗命者斩!”
众人不敢再拖沓,慌忙整队续行。
“将军,前头就是安平镇,可要入镇?”
“不必,直趋沙湾渡口!”
队伍将近渡口,两侧骤然杀声震天。
伏兵尽出,直冲叛军阵中。
“遇袭!遇袭!”
“披甲!快披甲!”
“来不及了,列阵迎敌!”
官军蓄锐已久,叛军却疲敝交加,甲胄不整,霎时被冲得阵脚摇动。
虽有几员将领竭力稳持,败势已显。
中军处,赵羽得报,急令精锐速速贯甲。
张堰望向两翼渐溃的战线,疾道:“赵兄,士卒力竭,恐怕撑不了多久!”
赵羽亦知形势危殆,见中军精锐尚聚于身侧,把心一横,下令道:“传令:中军披甲,余部且战且走,勿与缠斗,全力突围!”
此令一出,等同将前阵苦战的兵卒尽数舍弃。
大军一路溃退,绕开安平镇,直至沙湾渡口。
“杀——”
渡口方向竟又杀出一支官军,截住去路。
副将浴血奔来,嘶声喊道:“将军!渡船全不见了!”
赵羽面色一白,仍强令道:“你带人速觅渡河之物!其余人随我迎敌!”
战鼓声在渡口上空撕扯着最后的黄昏。
赵羽与张堰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读懂了其中那份决绝。
长剑出鞘的鸣响压过了风声,他率部前冲,如一块礁石撞向汹涌的黑色潮水。
张堰咬牙,领着贴身的卫队紧随其后,刀光映着他们紧绷的脸。
叛军的阵列虽已残破,却仍像生了根般死死钉在原地,竟一时遏制住了官军铁流的推进。
与此同时,安平镇北,罗明旭率领的骑兵如一道银色闪电切入战场,与童复部汇合,迅速扫清了负隅顽抗的残敌。
烟尘未落,童复已策马奔至罗明旭跟前,声音嘶哑急促:“罗提督!速往渡口,王帅有伏!”
罗明旭与身旁的余浩宕毫不迟疑,马鞭扬起,大 向,朝着河岸方向卷起滚滚烟尘。
渡口前,赵羽的长枪已被血浸得滑腻,每一次突刺都沉重了几分。
脚下的土地在后退,身后已是浊浪翻涌的大河。
全凭他身先士卒,这支队伍才勉强维系着阵型,没有在官军一次次冲击下溃散。
就在防线行将崩裂的刹那,震天的喊杀声再度炸响,并非来自前方,而是官军的后方——铁蹄撼地,如闷雷滚动。
“散阵!让路!”
官军阵中传来王志杰的高喝。
黑色军阵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为那支奔腾而来的骑兵让出冲锋的路径。
“列阵!迎敌!”
赵羽嘶声下令,残余的精锐勉强架起长枪。
一只手猛地抓住他的臂甲,是张堰。
他贴近赵羽耳边,语速快如鼓点:“挡不住了!快走!”
说话间已用力将他向后拽去。
“凿穿他们!”
罗明旭的骑兵洪流没有丝毫减速,直直撞入叛军仓促结成的枪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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