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第107章
人仰马翻,骨骼断裂的声响淹没在嘶鸣与怒吼中。
叛军单薄的阵线瞬间被撕裂,而冲锋的骑兵前锋也在撞击中纷纷坠马,代价惨烈。
但后续的铁骑毫不留情,踏过同袍与敌人的躯体,继续向内碾压、分割。
大势已去。
赵羽与张堰在亲兵拼死掩护下,且战且退,向渡口挪去。
远远可见,赵羽的副将正带人将木板与圆木推入水中,仓促捆扎。
箭矢破空的尖啸骤然从背后追来。
亲兵们迅速围拢,用身体和盾牌筑起最后一道屏障,箭簇钉入木盾的闷响不绝于耳。
溃散的士兵如同受惊的兽群四散奔逃,罗明旭的骑兵已冲破最后的阻拦,向着他们这两簇仍在抵抗的核心直扑而来。
渡口已在咫尺。
赵羽忽然觉得胸口被重锤猛击,闷哼一声,低头看去,一支羽箭的尾羽正在他胸前微微颤动,深色的血迹迅速洇开。
“将军!”
“赵兄弟!”
惊呼与悲喊声中,赵羽的身体晃了晃,却强撑着没有倒下。
他冰凉的手指攥紧张堰的袖腕,声音低弱却清晰:“张兄…我回不去了。
让我的人…再挡一阵…你快走…替我…照看莒州城里的妻儿…”
“赵贤弟!”
张堰眼眶欲裂。
“走!”
赵羽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推开他,转身对环绕的亲兵吼道,“列阵!死战!”
张堰喉头滚动,深深看了那倔强挺立的背影一眼,重重点头:“贤弟放心,汝家眷,我必视若己出!”
言罢,再不回头,带着剩余人马冲向水边。
赵羽以枪拄地,艰难地稳住身形,在亲兵组成的单薄防线后,发出最后的指令。
这些忠诚的士兵甲胄精良,战斗到最后一刻,但也仅仅在骑兵的狂潮中坚持了不到半盏茶的时间,便连同他们的将军,一同被淹没。
渡口边,一副简陋至极的木筏刚刚捆扎停当。
副将见张堰奔来,急急伸手:“张将军,快上筏!”
他目光向后搜寻,脸色骤然一变:“我家将军何在?”
张堰满面悲怮,登上摇晃的木筏:“赵贤弟…中了流矢…自知不免…已决意与敌同尽…”
副将如遭雷击,愣在当场。
“开筏!追兵即刻便至!”
张堰厉声催促。
亲兵以刀代桨,奋力撑离河岸。
副将猛地回神,望向杀声震天的岸上,眼中血丝密布,竟要返身跳下。”不可!”
张堰死死拉住他,声音沉痛却有力,“你这样回去,与送死何异?赵贤弟英灵在上,岂愿见此?他家中妻小尚在莒州无依,你若真念旧主恩义,便去他府上,护他一家周全,免遭欺凌世态炎凉!”
副将挣扎的动作僵住,望向那已渐被战火与暮色吞没的岸滩,最终颓然坐倒在粗糙的木筏边缘,滚烫的泪水混着血污,无声地砸落在浑浊的河水里。
木筏摇晃着,载着最后的逃亡者,漂向暮色沉沉的河心。
罗明旭率铁骑追至河岸时,张堰的船已行至江心。
“放箭!”
一声令下,箭雨破空而去。
张堰身侧的亲卫早已举起舱板,密密的箭矢钉在木板上,如寒鸦栖枝。
船影渐远,终于消失在 所能企及的边际。
罗明旭勒住战马,长叹一声:“竟教这奸贼走脱了!”
他调转马头,引兵回营。
营门处,王志杰疾步迎上:“罗提督,可擒得那张堰?”
王志杰眼底烧着恨火——若非张堰当日设伏,他怎会折损大半精锐?罗明旭摇头:“贼首遁去,但兖州赵羽已授首,其麾下精锐尽殁于此,亦算一大胜。”
战场清扫毕,几人联署捷报,飞马传予刘威。
大军整顿旗鼓,踏上归返聊城的路途。
东昌府,聊城大营。
刘威已遣兵接应回师的部队,又将叛军遗留营中的流民造册安置,分拨各地,同时传书元城的牛麒,催调后续粮草。
捷报传来,刘威精神一振,当即缮写奏章,上报朝廷。
随即,全军整备,筹划再度进击历城。
正沉吟间,一道军情急报呈到案前。
“消息可确?”
刘威抬眼看向帐下斥候。
“禀大帅,卑职等亲眼所见:历城叛军自我军回援后,即率精锐离城,往青州方向退去。”
“知道了,退下罢。”
斥候离去后,刘威将那纸情报反复展阅,眉峰深锁。”唤班提督来。”
片刻,班棱入帐行礼。
刘威递下令箭:“你引一万兵马,再探历城。
斥候报称叛军主力已撤,留守者恐多为裹挟流民。
若如此,尽量劝降,勿多 。”
“得令!”
班棱领命出帐。
刘威独自立于舆图前,目光掠过济南诸县,终是停在“历城”
二字上。
叛军此举,究竟意在何为?莫非真想聚兵青州,与官军一决生死?
此刻的历城,早已换了天地。
阮修远离去前,将城中难民营交予一个名叫熊照原的汉子。
此人本是临邑屠户,生得虎背熊腰,因脑筋愚钝被叛军青壮营逐出,编入难民队伍。
仗着身量魁梧,他在流民中混出些名号,阮修远临行前召见他,许他一个“将军”
虚衔,命他暂管城池,等候大军归来。
熊照原喜不自胜,逢人便夸耀自己受大首领器重。
他哪里看得懂这其中的算计?只觉麾下拥众近二十万,守城有何难哉。
于是历城精锐尽去,只剩满城饥民。
阮修远走后第二日,那些曾在刀枪下瑟缩的流民,便撕开了温顺的假面。
“救命——救命啊!”
“小娘子莫怕,陪咱们乐一乐……”
凄厉的哭喊与狞笑交织,从李宅深院中迸出。
几个衣衫褴褛的汉子撞开房门,将少女拖进内室。
李老爷目眦欲裂,挣脱钳制扑向屋门,却被一脚踹中心口,惨呼倒地。
窗纸映出扭动的人影,哀泣声渐渐低微下去。
几名衣衫破败的男子从后方扑上,用木棍狠狠砸向李老爷的脊背。
李老爷踉跄着倒下,膝盖磕在石板上,剧痛让他蜷缩翻滚,哀嚎声在庭院里回荡不绝。
他是历城东城一带颇有声望的乡绅,坐拥千亩良田。
二弟在陕西凤翔府任县令,儿子亦是举人,家世显赫,乡里无人不晓。
前些日子叛军攻破历城,虽掠走金银细软,到底未伤及家中老小性命。
原以为叛军精锐既去,剩下那些逃荒的流民成不了气候。
谁知失了精锐弹压,这些面黄肌瘦的灾民竟骤然露出尖牙利齿,再度于城中四处劫掠。
早前叛军也曾抢掠过一回,其间虽有淫辱妇女、 放火之事,但叛军头目得知后便严令禁止,未容 蔓延。
此番却大不相同。
这群灾民早无牵挂,见压在上头的叛军精锐离去,顿时肆无忌惮, 掳掠无所不为。
新接掌叛军的熊照原非但不加约束,竟亲自领兵强夺民女。
一时间历城如坠炼狱,哭号昼夜不绝。
直到官军先锋逼近城下,灾民才仓皇涌上城墙企图守城。
熊照原本就是阮修远留下的替死鬼,于守城战法一窍不通,只知往城头拼命堆人,防备官军进攻。
这般混乱反倒让城中百姓稍得喘息之机。
“提督,叛军精锐确已撤离,如今城内尽是灾民。
先前所造攻城器械已被叛军毁去。”
抵达历城郊外扎营后,班棱即遣斥候打探敌情。
听得回报,他先派人至城下劝降,望能不战而屈人之兵。
可惜这群灾民非比往日聊城外那些走投无路之徒——他们已尝过肆意妄为的滋味,岂会因官军几句喊话便开城投降?
劝降无果,班棱下令赶造攻城器械,同时修书呈报刘威,详述此地情势。
“提督,叛军未在城外布设火把,可否趁夜暗填护城河?”
入夜后探子察觉城头守军仅呆立值守,别无布置,急忙禀上班棱。
“果然是一群乌合之众!”
班棱冷笑,“传令各营速备土石器具,趁夜色填河!”
“得令!”
官军轮番上阵,填了整夜泥土,城上守军竟浑然未觉。
天明时分,西侧护城河已被填出十余步宽的浅滩。
“你们是瞎了还是聋了?一群废物!”
守城头目见城外情形,对着昨夜值守的兵卒破口大骂。
次日,城头射下稀落箭矢,却绵软无力。
官军举盾为障,又填了一夜河道。
第三日,叛军派兵出城隔河放箭,遭官军数轮齐射死伤惨重,狼狈缩回城中。
至第五日刘威率大军赶到时,班棱已在西城吊桥以南的河面上辟出一条五丈余宽的土路。
刘威于城下升帐聚将,部署攻城方略。
“班提督,城内叛军虚实如何?”
班棱起身抱拳:“禀督帅,叛军统帅不通兵事,守卒战力疲弱,我军可一战破城。”
“不可轻敌。”
王志杰出列劝阻,“城内仍有二十万之众,当稳妥用兵。”
帐中诸将亦多面露疑色。
班棱遂将连日所见守军紊 状一一道来。
“看来真叛军早已全数撤走,所留不过弃卒罢了。”
刘威沉吟片刻,扬声道:
“王志杰!”
“末将在!”
“率四万兵马移营南城,准备攻打南门!”
童复受命率领四万士卒开赴北城,安营扎寨,剑指历城北门。
余浩宕则带两万人马悄然潜至城东,于山林间设伏,专为截断叛军后路。
中军帐内,刘威又传令全军加紧赶制攻城战具,备战之声如潮涌动。
诸将齐声应命,旋即出帐调兵,各赴其位。
“大哥——大哥!”
历城府衙后堂,熊照原正搂着几名歌姬饮酒作乐,忽闻院中传来连声疾呼。
酒兴被搅,他顿时沉下脸来,将酒杯重重搁在案上。
“嚷什么嚷!”
来人已跌跌撞撞冲入堂内,正是牛通——昔日难民营里认下的小兄弟。
熊照原皱眉斥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说了多少次,如今得叫将军!咱们手里可是握着二十万大军的人!”
牛通却顾不得这些,急得满头是汗:“将、将军!朝廷的兵打来了!城外黑压压一片,漫山遍野都是旗号,人多得望不到头啊!”
熊照原心头骤然一紧,手中酒盏险些滑落。
他强自定了定神,想起自己坐拥二十万之众,又稍稍挺直腰背:“怕什么?他们人再多,还能多过咱们?不必理会,只管守住城池。
等大帅回师,官兵自然不战而退!”
因他这般轻慢,官军兵临城下数日,叛军竟未做丝毫布防。
战鼓声自官军大营隆隆响起,如闷雷滚过大地。
弩车、冲车与高耸的云梯车缓缓推向城墙,攻城之势已成。
熊照原这才匆匆赶至城头督战。
他刚站稳脚跟,城外炮台便骤然咆哮,铁弹撕裂空气,接连砸向城墙。
有的击中垛口,碎石与残肢齐飞;有的越过城堞,坠入后方人群。
叛军被这骇人阵势吓得蜷在女墙后,无人敢探身。
“牛通!”
熊照原扯着嗓子喊道,“咱们不是也有炮吗?快叫人还击!”
牛通苦着脸凑近:“将军,咱们……没人会使那家伙啊!”
熊照原一时语塞,只得缩回墙后,耳畔炮弹呼啸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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