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第108章
此时官军阵中又推出数十架投石车,士卒呼喝着固定木轮、调整方位,将硕大的石块装进皮兜。”放!”
令旗劈落,绳索脱扣,巨石腾空而起,如陨星般砸向城头,每一次落下便是一滩血肉。
“将军,城上人太密了!”
牛通嘶声道。
熊照原这才发觉墙头挤满了无处躲藏的兵卒,飞石一到便倒下一片。
他慌忙下令半数人马退下城墙,待炮石稍歇再上。
“杀——!”
官军的云梯终于抵近墙根,炮击与投石渐止。
叛军头目们慌忙喝令放箭、滚下擂木,然而城下飞矢如暴雨般逆袭而上,压得他们抬不起头。
待官军攀上云梯,箭雨方歇,叛军这才颤巍巍迎战。
这些仓促拉来的流民本就怯战,稍遇挫折便想后退。
熊照原早备下一队督战刀斧手,连连斩退逃兵,才勉强稳住阵脚。
此刻他面上早无当初的骄狂——兵再多,城头也只能容下这些;库存的 无人善用,射出的箭软绵无力;唯一能倚仗的,便是不断驱赶新兵上墙填补空缺。
而官军先锋不过是寻常青壮营,却训练有素、甲械精良,几次登墙皆杀得叛军节节败退。
若非熊照原不断投入生力军反复争夺,这段城墙早已易主。
刘威眼见叛军阵脚已乱,当即向身侧副将沉声下令:“调精锐登城,今日必破此墙!”
“遵命!”
号令既出,班棱率西山大营部众如潮水般涌向城垣。
云梯车甫一抵近,后方箭雨已泼天压下,不过片刻,这支披甲执锐的京营劲旅便已跃上城头。
叛军在那凛冽刀锋前节节溃退,班棱在亲卫簇拥间亦登上高处,挥旗整队,军阵如铁犁般向前稳步推进。
“兄长,撤罢!这分明是朝廷的精锐,城墙一失,咱们可就守不住了!”
熊照原此时也看清了官军与己方的悬殊,一面喝令生力军前补缺口,一面悄然后移。
待退至城下,他转身便领着亲信朝府衙方向急奔。
“大哥,往哪儿去?”
牛通见他路径不对,急忙高呼。
“我那点积蓄和几房妾室还在衙里,怎能弃之不顾!”
“性命都要不保了,还念这些身外之物?眼下只剩东门尚无官兵围困,再迟疑片刻,想走也走不脱了!”
熊照原心头一凛,想起这些时日所作所为,若落入朝廷手中绝无生机。
银钱可再掠,性命却只此一条。
他狠啐一口,终于扭头向东城门狂奔而去。
西城墙上,熊照原身影一失,众人便猜到他已遁逃。
再看官军攻势如虹,后续兵马源源不断自云梯涌上,叛军最后一丝斗志顷刻消散,纷纷弃械溃逃。
“追!”
班棱见敌军溃散,即刻分兵追击,自领一营驰至城门,绞起千斤闸,大开西门迎大军入城。
几乎同时,南北二门守军亦察觉叛军虚实,被两位武侯率部一举突破,残兵四散奔逃。
东门外荒野上,熊照原领着数百亲信正策马向青州府方向狂奔。
忽闻破空之声乍起,两侧密林中箭矢如飞蝗骤至,顷刻间人仰马翻。
“军爷饶命!我们愿降!”
幸存者见伏兵四起,纷纷弃械跪地。
余浩宕勒马立于坡上,扫视这群溃兵,眉头微皱:“才这点人?”
身旁副将低声道:“提督,不如尽数处置了,再等等可还有大鱼漏网。”
降众闻言骇然,牛通突然指向面如土色的熊照原喊道:“将军莫杀!此人是城中叛军统帅!擒住他便是大功一件!”
“对、对!他就是头领!”
“我能作证!”
为求活路,众人争先指认。
余浩宕眉峰一挑:“倒是网着条大鱼。
捆结实了。”
又瞥向满地跪伏之众,副将会意近前:“这些……”
“清理干净。”
令下,兵戈寒光掠起。
不多时哀嚎渐息,只余满地狼藉。
余浩宕令人稍掩痕迹,遣探子往前路查探。
不久哨骑回报:“提督,大帅已破城,余叛尽降。”
探马回营,将历城情形报与余浩宕知晓。
得知叛军已降,余浩宕不再驻留原地,当即携熊照原策马返城。
历城府衙内,副将呈上一卷清单。
“大帅,战场已清理完毕,请您过目。”
刘威展卷细看。
此役斩敌六万,俘获十三万;粮草五万石,金银财货计百万。
“俘虏可安置妥了?”
“回大帅,均已安置,正在甄别其中将官。”
“既如此,便按……”
话未说完,门外忽传禀报:
“大帅,本营守备裘尚若有急事求见!”
“让他进来。”
裘尚若入内行礼,沉声道:
“大帅,城内百姓聚于府衙外长跪鸣冤,街巷为之堵塞。
人数众多,末将不敢擅决,特请大帅定夺。”
“可是叛军残害百姓?”
“正是。”
裘尚若颔首,“叛军离城后,遗下灾民营无人管束,其间暴徒四处劫掠,焚屋夺粮, 妇孺,恶行不绝。”
“放肆!”
刘威拍案而起,面沉如铁。
“引我前去,细问情由。”
府衙门外,长街跪满百姓。
见兵卫簇拥一人而出,众人便知是军中统帅,顿时悲声四起:
“大帅,草民冤啊!”
“求大帅做主!”
“叛军丧尽天良啊——”
亲兵横戈上前护住刘威。
他侧首吩咐裘尚若:“令众人肃静,逐一陈情。”
裘尚若率卒整顿秩序,高喝止喧。
待声浪稍平,方扬声道:
“父老们,大帅既已亲临,必会还各位公道。
然人多语杂,反难听明。
请依次诉说——这位老丈,你先讲。”
一老者跪行数步,泣不成声:
“小老儿家住东城,薄有资财,早前已遭贼兵洗劫。
九月三日,乱民复破门而入,家中女眷尽受玷辱……小女不堪其辱,悬梁自尽;老妻阻挠遭殴,闻女死讯,亦随去了啊!”
又一人匍匐上前:
“小人住南城,平日已靠稀粥度日。
九月四日,暴徒抢尽最后半袋粮米,家父家母当场死于棍下,小人亦被断一臂……求大帅 !”
再一跛足士绅哽咽道:
“草民东城人士,家中独女遭辱,草民护女时腿骨被砸断……恳请大帅严惩凶徒!”
哀诉声声不绝,刘威脸色愈暗。
这些 皆发生在阮修远离城之后,显是留守灾民营中恶徒所为。
他本欲甄别俘虏后将余众遣送东昌安置,如今看来,岂能轻纵?
思及此,刘威召来副将:
“辛童,即刻调军中所有文书至此,将百姓冤情逐一录册。”
“遵命!”
又命裘尚若:
“你领兵马巡城宣告:凡受叛军残害之家,皆可来此登记。”
府衙前很快聚起更多含冤百姓。
入夜后,刘威遣军赴俘虏营,借编整之名将众俘分批引出,缚手另押他处。
三日后,百姓依令列于街道两侧。
俘虏被押解缓行过长街,两旁目光如炬,寂然无声。
凡有百姓指认、曾行戕害之事的,皆由军士自俘虏中一一拣出。
末了,竟集得近八万人。
刘威将这些人押至城外,当着一城百姓的面尽数处决。
哀嚎、乞怜、悔恨之声混作一片,数里可闻。
营中提督、总兵纷纷赶来劝谏,皆被刘威拒于帐外。
经此一遭,百姓大仇得报,虽人人称快,心底却对刘威生出一层深重的畏怖。
望着城外焚尸的烟焰,众人再念及这位将军时,第一念并非感激,而是寒栗。
自此,府衙前那条长街竟再无寻常人敢行。
刘威却将此事始末连同百姓状纸一一整理,封函发往京城。
“大帅,自古杀俘不祥,况八万之众?朝中文臣怕要群起劾奏,势如疯虎啊。”
副将辛童将文书交驿后,转回帐中,满面忧色。
刘威听罢却神色疏淡,反露几分松快,只笑道:
“我正是要他们劾我。
如今上皇渐放权柄,我这西山大营节度使坐得够久了。
陛下容得下一个京营节度使的宁侯,却未必容得下握西山大营的我。”
“襄哥儿现掌榆林总兵,我父子二人,总得退下一人。”
辛童急道:“榆林虽是九边重镇,统兵五万,怎比得京师西山大营十四万精锐?”
刘威未再多言,低低一叹:
“若只论总兵之位,自然不及。
可谁叫我是父,他是子?我老了。”
言毕即令辛童退去。
帐中独余他一人,目光久久凝在地图一角——莒州南龙湾的海口,沉默如铁。
大楚神京,宫城深处。
山东捷报传来未有几日,建康帝便接到刘威坑杀八万俘虏的急报,面色骤然沉下。
虽有百姓血泪状纸为凭,太平年景里一大将擅屠八万降卒,终究令朝堂文官群情鼎沸。
兵部侍郎将捷报呈递御前的同时,亦通传尚书王子腾。
不过半日,六部、内阁、五寺、都察院……凡有声息的衙门皆已闻知。
建康帝才阅罢军报,正看那叠诉状,弹劾刘威的奏本已雪片般飞入养心殿。
“陛下,内阁首辅杨琦率诸大学士并六部尚书求见。”
建康帝撂下诉状,额角隐隐发胀。
他早知杨琦所为何来。
“宣。”
一众重臣行礼如仪,甫一赐坐,杨琦便率先起身:
“陛下,臣劾总理山东平叛都督刘威——无诏擅杀战俘,漠视朝廷,私施恩威于民,有不臣之嫌!”
“陛下,臣劾刘威平叛失序,杀良冒功!”
“陛下,臣劾刘威……”
声声劾奏如连珠响起,建康帝渐渐觉出此事之重。
此番上奏者最次亦是尚书堂官,他再难视若不见。
“陛下,此乃都察院、五寺、六科诸衙联名弹劾奏疏,伏请圣览。”
杨琦捧起厚厚一摞文书奉上。
建康帝默然片刻,终是开口道:
“杨卿,宋国公杀俘,非出无由。
贼兵在历城屠戮抢掠,民愤沸腾,方有此举。”
话虽如此,他心中亦清楚——这八万性命,终究在朝堂掀起了滔天风浪。
养心殿内,烛火微微摇曳,映着建康帝紧锁的眉峰。
御案下首,几位重臣肃立,空气凝滞如铁。
一位须发斑白的阁老向前迈了半步,声音沉缓却透着不容转圜的力道:“陛下,即便其罪当诛,也当由朝廷明正典刑。
刘都督擅动刀兵,就地格杀,此例一开,国法威严何在?”
建康帝指尖轻叩案沿,目光扫过殿中诸人:“战场之上,情势瞬息万变。
彼时彼刻,那些人是叛是俘,界限本就模糊。
将军临阵决断,纵有逾矩,亦当念其平乱之苦。”
他并非真心要护那位宋国公,只是山东的烽烟未熄,此时若主帅获罪,大局必将动摇。
话音刚落,兵部尚书赵启明已撩袍起身,言辞锐利如刀:“陛下!若阵前擒获便可称作‘战俘’,那东昌府数十万流离失所、被叛军驱赶冲阵的百姓,又该称作什么?刘都督刀下那八万人,究竟有几成是持械反贼,几成是裹挟饥民?此事不辨明白,天下人心如何能服?”
争执未休,殿外忽有急促步声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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