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第111章
他拉她到桌畔并肩坐下,“往后不必如此拘礼,瞧瞧平儿晴雯如何待我,你只管学着便是。”
香菱垂颈细声道:“记下了。”
那驯顺模样让贾淙心中发涩。
太多苦难磨平了她的棱角,只剩下一味的柔顺承受。
“从前的事……还记得些么?”
“记不清了。”
香菱脸色微微发白,指尖无意识地蜷缩。
贾淙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忽然想起那些被刻意隐瞒的 。
为人子女,难道真甘心浑噩度日,不知血脉根源?这份残缺,或许本就是最深的痛楚。
他轻轻抬起她的脸:“可曾……想过父母?”
香菱怔怔望着跳跃的烛火,眸子里浮起一片空茫的雾气,像江南梅雨季散不开的晨雾,温柔而沉重地漫过整个房间。
香菱自幼便不知生身父母是谁,见旁人皆有爹娘疼惜,心头难免浮起种种念想——他们究竟在何方?可曾四处找寻自己?是否日夜悬心?往后岁月里,可有重逢之日?
贾淙见她默然垂首,便知这姑娘心底终是存着对父母的牵挂。
纵使形容样貌早已模糊,但世间哪个失了怙恃的孩子不曾暗自思亲?
“香菱,”
他温声开口,“昔日在金陵,我偶然听得人议论你眉间那点胭脂记,说与身世有缘,便多留了心查探。
如今……总算有了些消息。”
他略去了主动寻访的缘由,只托辞是街头巷尾的传闻引他追索。
香菱一听关乎身世,眼中顿时涌起光芒,迫切地盼着他往下说。
贾淙却轻轻一叹:“我确实寻得了你父母的踪迹。
只是……二人俱已不在人世了。
先前怕你伤心,迟迟未提。
今日说与你听,是望你往后活得明白些,莫再恍惚度日。”
香菱脸色霎时苍白,泪意凝在睫边。
“若想哭,便哭出来罢。”
贾淙低声道。
话音未落,香菱已伏在他肩头哽咽起来,渐渐化作难以抑制的恸哭。
贾淙静静相伴——她盼了这么些年的亲人,终究是再也见不到了。
许久,哭声渐歇。
香菱抬起朦胧泪眼,轻声问:“侯爷……可否与我说说我爹娘的事?”
“自然。”
贾淙引她坐下,徐徐道来,“你家原居姑苏,是城中有名的诗礼之家。
父亲甄士隐,母亲封氏,二人情深意厚。
你出生后,极得宠爱。”
“那年元宵灯市,你才三岁,被人拐去。
你父母倾尽家财,托人四处打听,始终无果。
后来整条街巷遭了火灾,宅院尽毁,只得暂居外祖父家中。
谁知你外祖父表面殷勤,骗尽你家余财后,便苛待辱骂,日日不绝。”
“家中连番变故,你父亲心灰意冷,随一跛足道人飘然离去,至今音信全无。
你母亲煎熬数年,终是病故了。”
说罢,贾淙亦心生感慨。
都说红楼女子命途多舛,世家运数起伏,可他私心里觉得,最苦的莫过于香菱的母亲封氏。
前半生安乐顺遂,中年得女,本该美满;怎料爱女失踪,家业焚毁,投奔娘家反遭亲父欺凌。
丈夫弃世出家,她求父亲派人去寻,也不过换来渺茫无期的等待。
一生盼望,一生落空,这大抵便是她最深的凄楚了。
香菱默默听着,知道父母从未忘却自己,心头积年的孤苦竟似被泪水冲淡了些。
她拭净面颊,低声向贾淙道:“侯爷……妾身想在屋里供一座母亲的牌位,时时祭拜,可使得么?”
语罢,一双湿漉漉的眸子望过来,带着恳求。
贾淙岂会不允。
人活着,总需有个念想寄托,否则浑噩一世,与草木何异?
“自然使得。
你若愿意,我可遣人往姑苏将灵位请来。
家中商队南北往来,并非难事。”
“不必了,”
香菱轻轻摇头,“能设位祭奠,心愿已足。
还是……莫再惊扰母亲安息了。”
香菱脸上的泪痕渐渐干了,贾淙唤人打来温水给她净面,两人对坐浅饮了几杯,夜色渐深时他便留宿在此。
次日清晨,贾淙嘱咐香菱多歇息,自己踏进宁安堂时,宝钗已备好早膳在桌前等候。
“侯爷今日起得迟了,”
宝钗含笑望向他,“快些用饭吧,莫误了衙门的时辰。”
贾淙朗声一笑,挨着她坐下,接过一碗胭脂米粥尝了一口:“宝钗如今也会打趣人了。
再迟,总迟不过七夕那日罢?”
粥香温润,他忽然想起什么,又问道:“听说蟠哥儿近日从外头回来了,还做成了一笔大生意?”
“算不得什么,”
宝钗轻轻摇头,“不过是舅舅家的海船交兑,哥哥顺路搭了些自家的货而已。”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倒是哥哥提起,雇船的那位客商采买了许多粮食、布匹和常日用品,数量极大——那情形,竟与侯爷当初经营吕宋岛时采办物资的模样十分相似。
妾身心里有些不安,便多问了几句。”
贾淙执匙的手微微一停:“仔细说说。”
“哥哥说,那客商不仅在丰字号订货,亦从其他商行采买同类货物。
王家的管事透露,此人已在他们船坞买过两三批海船,上一回更是将十几条大船装得满满当当。”
宝钗抬眼看他,“若是寻常海贸,何必运这许多利薄的日常之物?若是内陆商贾,又何须购置海船?这分量……怕是够数万人用度了。”
贾淙放下碗匙。
粥的热气袅袅飘散,他沉默片刻,问道:“船是在王家哪个船坞交的货?”
“淮安府海州。”
“我知道了。”
贾淙匆匆用完几口饭菜,起身道,“你先用膳,我去查证些事。”
他未往京营去,径直出了内院来到外书房,吩咐李沧:“取江南省的舆图来。”
舆图在案上展开,贾淙的目光落在淮安府海州一带。
此地东临黄海,向北连接山东日照,向来是出海的要津。
若从海州湾扬帆,沿水路可抵青州、莱州、登州数府——一个念头骤然清晰:采办船只物资的,恐怕就是山东那股叛军。
难怪他们敢骤然起事。
贾淙曾不解,这群人既知朝廷军力强盛,何以仍要硬撼锋芒?如今看来,劫掠城邑、聚敛粮财却不扩兵伤人,一切举动皆有了答案——他们从未打算久踞山东,而是早备好了退路。
大楚水师只巡内河,水军亦无力远涉重洋,一旦叛军乘船入海,寻一座偏远岛屿藏身,朝廷便难以追剿。
薛蟠在淮安交易已是一个月前的事。
贾淙又翻出近期的军报,果然见到朝廷大军行至青州益都时,叛军早已撤离;刘威正领兵向莒州行进,而敌踪已渺若烟云。
海天茫茫,帆影已远。
这一切筹谋,原是为了消失在波涛尽头。
贾淙心中明白,当他率军抵达莒县之时,那支叛军恐怕早已遁入无边无际的 深处,再无踪迹可寻。
他不禁暗自感叹背后为叛军谋划之人的机巧狠辣——将山东搅得天翻地覆,劫掠各府钱财粮帛,随后便抽身远遁,只留下一片狼藉的土地与上百万张饥饿哀嚎的嘴。
兵祸连绵,秋种尽误,这片土地要等到来年春耕方能重现生机。
而朝廷绝不能弃之不顾,整个寒冬,山东的生计全赖粮草缓缓维继。
果然,当刘威率领大军赶至莒县,所见唯有空荡的城郭与寂寥的野地。
“大帅,莱州情形与青州相同,叛军已如烟散去。”
帐中诸将除刘威外,皆面露忧色。
山东被搅得支离破碎,他们奉旨平叛却这般草草收场,实难交代。
尤其主帅刘威,身上还背着擅杀八万降卒的沉重过失。
原本指望以平叛之功稍作弥补,谁料局势竟急转直下。
“大帅,叛军会不会仍潜藏于青州府境内?是否派兵详加搜检?”
童复上前一步,低声提议。
刘威神色未动,将手中谍报缓缓搁下,道:“暂且不必。
本帅已遣探马四出查探,待有了确切消息再议。”
“报——登州总兵袁建柏帐外求见!”
“快请。”
袁建柏在山东这场乱事中守土有方,尤其莱州总兵作乱之际,他果断引兵进驻莱阳,传令各县坚壁清野,聚拢乡勇守城。
彼时莱州乱军劫掠已毕,正欲将财物运往胶州湾,见登州防备森严、难以攻破,便绕道而去。
因此登州竟成了山东唯一未遭兵燹之地。
“末将袁建柏,参见大帅!”
袁建柏入帐行礼,刘威抬手示意他就座,随即问道:“袁总兵,如今青州叛军踪影全无,你可知其去向?”
袁建柏正为此事而来,立即答道:“回大帅,青州贼兵动向末将并不确知,但莱州叛军此前确将劫掠所得财物运至胶州,以海船载离。
依末将之见,叛军早有预备,此时恐已出海,栖身于某处海岛之上。”
此话与刘威心中所料不谋而合。
他早先便推测叛军意图渡海而走,如今看来,果然如此。
听闻叛军入海,罗明旭当即进言:“大帅,既知贼人出海,应速遣战船巡弋海域,查探其藏身之所!”
“是啊大帅,当立刻发兵出海!”
“袁总兵麾下水师既已到此,正可令其出海搜寻!”
众将纷纷附和,刘威却望向袁建柏:“袁总兵意下如何?”
袁建柏沉吟片刻,答道:“大帅,诸位将军,海上情形与内河大不相同。
浩瀚,风涛险恶,非但需坚固海船,更须周全准备。
眼下我们缺乏适航之大舰,末将麾下战船皆是为内河巡防所造,只怕难抵远海风浪。
即便侥幸寻得叛军巢穴,步军无法渡海接应,单凭水师现有兵力,亦难以剿灭贼众。”
帐中一时寂然。
王志杰愤然握拳,重重捶在身旁案几上:“难道就这般眼睁睁看他们逃脱不成?!”
“唉……”
刘威亦轻叹一声。
朝廷素无水师,仅有江河巡防之船。
袁建柏既言其船难御风涛,此前搜集的民船更不堪用。
他沉默片刻,终是开口:“待所有探马回报,将此间情状详奏朝廷吧。
如何定夺,唯有仰赖圣裁。”
没有船只可以运送大军,即便探明了叛军的去向,也难以出兵讨伐。
更何况在这浩渺无边的 之上,要寻得一处叛军藏身的孤岛,恐怕比登天还难。
“大帅,有信报到了。”
官军大帐之中,刘威正分派灾民返乡安顿的差事,副将辛童手持密探传来的文书,快步走了进来。
“大帅,这是军中哨探与绣衣卫一同搜集的消息。
叛军早在九月末便已悉数出海。
据潜伏的绣衣卫估算,他们带走了近十万兵马,撤离时还裹挟了数十万百姓。”
听闻此言,帐内众人神色愈发凝重。
这次山东之行,恐怕非但无功可立,反倒难逃朝廷责罚了。
“事已至此,我等也无能为力。
我自会将此事禀明朝廷。
眼下还是先着手准备各州府的赈济事宜吧。”
大楚,神京城。
贾淙察觉叛军动向的同时,山东的战报也已递入京城。
“诸位爱卿,此事该当如何处置?”
养心殿内,建康帝再度召集众臣,商议应对叛军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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