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第110章
“营中无事,便提早回来了。”
贾淙目光扫过廊下新贴的窗花,语气里带着探询,“这些布置,究竟是何缘故?”
宝钗颊边微红,伸手轻轻推他:“原是想给侯爷一个惊喜的,谁知您今日偏生回来得早。
天色尚明,侯爷不如去别处转转?”
贾淙见她耳根泛红,眼底笑意更深:“你且说清楚了,我便出去。”
“侯爷!”
宝钗难得流露出几分娇嗔,攥着他衣袖往外送,“快别问了,晚些自然知晓。”
贾淙朗声一笑,不再为难她,转身出了二门。
守在门外的刘羽、李沧见状上前:“侯爷可要出门?”
“不必,只在府里走走。”
贾淙信步向前院行去。
自他承袭宁国府以来,还未仔细看过前院的格局。
此处因有会芳园的巷道与贾氏祠堂,比荣国府的前院紧凑许多,但该有的厅堂、书房、马厩一应俱全。
每处角门与巷口皆立着两名护院,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沉静锐利。
这些护院经他亲手 ,又有焦大这般老练的武院管事督管,早已非昔日散漫模样。
若披上甲胄,其精悍之气恐不输内地各镇总兵麾下的精锐。
贾淙身为武侯,又身处当今天子与太上皇并立的微妙时局,对府中防卫从不松懈。
京城几位王爷、崇源旧部,哪一个都不是易与之辈。
加之太上皇近来龙体日益衰弱,贾淙心中隐有预感——待太上皇驾崩那日,神京城怕是要起风浪。
思量间,脚步已停在贾氏祠堂门前。
此处他并非陌生,只是如今未到年节祭祀之时,祠堂内未悬先祖影像,也未设供器神主,唯有一列列漆黑牌位静立于案,显得格外空旷。
正细细打量时,贾淙目光忽地一凝——原本悬挂先祖遗像的那面墙壁,漆色似乎与周遭略有差异,像是重新粉刷过。
若非他目力敏锐,又逢此日祠堂内清寂无烟,恐怕难以察觉。
他上前屈指轻叩墙面。
咚、咚、咚。
声音空洞,墙后似是空的。
贾淙眉头微皱,转身步出祠堂,对候在门外的刘羽道:“去请焦大过来,我有话问他。”
焦大虽年近七十,精神却矍铄如壮年。
贾淙虽吩咐过他不必日日操劳,只偶尔巡视护院即可,这位老仆却依旧天刚亮便起身,雷打不动地赶往贾府西侧的小校场,盯着年轻护院们晨练。
这 正握着竹杖站在场边,忽听人来传,说侯爷在祠堂等着,便立即掸了掸衣襟,匆匆赶去。
贾淙背对着祠堂大门立在阶前,身影被晨光拉得修长。
焦大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老奴请侯爷安。”
“不必多礼。”
贾淙转过身,目光落在他斑白的鬓角上,“武院那边,往后不必去得这么勤,您年纪大了,该多歇着。”
焦大这人,脾气硬、嘴巴直,在府里没少得罪人,可谁也不能否认他对贾家的忠心。
当年贾代化沙场遇伏,身中数箭,是焦大冒着箭雨将人从尸堆里背出,昼夜奔逃百余里,才寻到贾代善的大营。
事后贾代化要替他脱去奴籍,赏官赐田,他却摇头拒了,只说“习惯了跟着将军”,这一跟便是大半生。
直到老主人病故,他才默默回到荣国府,继续做个寻常仆役。
这般倔性子,认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后来见着贾珍、贾蓉等人行事荒唐,他更是当面痛骂,毫不留情。
“侯爷唤老奴来,不知有何吩咐?”
贾淙收回思绪,抬手指向祠堂内的砖墙:
“这面墙,有人动过。”
祠堂乃家族重地,建成后向来无人敢擅动一砖一瓦。
贾淙今早细看时,却发觉墙角几块砖的泥缝颜色略新,虽修补得仔细,仍逃不过他的眼睛。
焦大眯眼端详片刻,恍然道:
“是敬太爷吩咐修的。
说是年前不慎蹭花了墙面,怕显得不敬,特意让老奴去找匠人来补过。”
“当时你可在一旁?”
“匠人到了以后,敬太爷便差老奴去库房清点祭器,并未在场。”
“那些匠人如今还能寻到么?”
焦大摇摇头,皱纹里藏着一丝凝重:
“怪就怪在这儿——不到半年,那三四个人先后病故了。
敬太爷还叹道,怕是动祠堂冲撞了先祖,给各家都送了抚恤银子。”
贾淙默然片刻,挥手让焦大退下。
独自立在祠堂门前,他越想越觉蹊跷。
若只是寻常刮擦,何必大费周章找匠人重砌?砌了又为何不与旧墙浑然一体?
贾敬向来心思缜密,绝非吹毛求疵之人……
“锵”
的一声,他忽然抽出身侧刘羽腰间的长刀。
“守好门,任何人不得进来。”
“是!”
贾淙提刀重返祠堂,在那面新砌的砖墙前驻足。
踌躇只在瞬息之间。
他手腕一翻,刀尖抵入砖缝,用力一撬——
外层的灰砖应声碎裂,里头竟是空的。
一个深褐色的木匣静静躺在墙洞之中,表面蒙着薄灰。
贾淙伸手取出,木匣触手温润沉实,是上好的金丝楠木所制。
匣扣挂着一枚小铜锁,已锈得发绿。
他指间发力,“咔”
的一声轻响,锁鼻断裂。
匣盖缓缓打开。
一方玉玺卧在杏黄绸缎之上,玉质莹润如脂,上雕盘龙纽,龙身蜿蜒,鳞爪隐现。
贾淙将它翻转过来,四个篆字赫然入目:
皇帝信宝。
他呼吸微微一滞。
这是大楚太祖钦定的天子二十四宝之一,专用于征调兵马、召令诸将。
当年先太子起兵“清君侧”,便是凭此印调动了开国勋旧麾下的精锐。
那些将领见印如见君,虽知事关谋逆,却已骑虎难下——印信既出,不从便是抗旨;而从了,便是将全族性命押上赌桌。
最终大半人马随太子围了皇城,唯少数交出兵权,自囚于东宫。
若非史家临阵倒戈,如今坐在龙椅上的,恐怕早就是那位“义忠亲王老千岁”
了。
寂静的祠堂里,只有窗外掠过檐角的风声。
贾淙握着那方温凉的玉玺,忽然觉得掌中如有千钧。
贾玠取来印泥,将那方玉玺按在纸上,殷红印记赫然呈现——竟与御书房常现的皇帝信宝别无二致。
是原物流落,还是当年东宫私铸?他指尖微颤,将那张纸凑近长明灯焰,火舌倏忽吞没了朱砂痕迹。
跃动的火光映着掌中温润玉质,贾玠心底漫起寒意。
早知是这般要命的东西,何苦劈开那暗格?如今这御玺成了烫手山芋:呈交圣前是自寻死路,私藏身边恐夜长梦多,若效仿贾敬重新封存,反倒更惹猜疑。
毁弃?终究舍不得。
武勋之家看似煊赫,古来鸟尽弓藏的故事还少么?或许这方死物,将来真能换家族一线生机。
他抬眼望向祠堂深处,祖先牌位在幽光中静默林立。
贾玠整衣肃容,对着高台深揖:“列祖恕罪,子孙此举,实为存续门楣。”
言罢转到高台侧面,运力推开半人高的石基——这五百余斤的祭台轰然挪开尺许,露出下方黄土。
他以佩刀掘土埋玺,覆土踏实,再将石台推回原处。
寻常人绝无气力移动这般重物,倒是天然的屏障。
待吩咐管事寻匠人修补破损墙砖后,贾玠踱回外书房,檐角残阳正将廊影拉得斜长。
内院却早有人候着——莺儿碎步迎来,说夫人已备妥诸事。
踏进垂花门,但见游廊处处悬着未点亮的绯纱灯,连穿堂的风都沾着若有似无的喜气。
贾玠忽觉恍然:前些日子宝钗与黛玉悄声商议的“惊喜”,原是这番安排。
女子出嫁后为显贤德,总要亲自替丈夫物色侧室,这习俗他素来鄙夷。
可如今看着满院红绸,心底竟泛起奇异的温软。
当初那个愤然抗拒旧俗的青年,终究被时光浸透了。
“侯爷回来了。”
宝钗倚在正房门前,孕身已显弧度。
贾玠快步上前搀住她手腕,笑问:“闹这满院阵仗,总该揭谜底了?”
宝钗颊边飞红,指尖轻戳他袖口:“既已瞧破,何必再问?平儿、晴雯今日都不在跟前伺候,侯爷莫非没察觉?”
见她又露娇态,贾玠朗笑:“原是怪我回来太早,撞破了夫人的妙计。”
宝钗抿唇指向西侧月洞门:“南边三处小院虽窄,胜在清静,往来宁安堂不过百步路程……”
她话未说完,贾玠忽觉心尖微涩——宝钗身后只跟着莺儿,那个总低头绣海棠的香菱并不在列。
三处院落,终有其一要添新主。
他俯身轻吻妻子额发,声气柔缓如春溪:“难为你想得周全。”
宝钗耳根透霞,推他转身:“快些去吧,莫让人久等。”
暮色恰在此时漫过青瓦,将那些飘摇的红绸染成深浅不一的绛紫。
贾淙当众那一吻让宝钗耳根发烫,她匆匆推开他,转身领着丫鬟们消失在月洞门外。
贾淙被推进那处小院,但见正房端立,两厢耳房如翼,东侧三间抱厦玲珑环抱,倒也清幽别致。
“侯爷万安。”
正房里早有两位垂髫小婢静候,见了他齐齐行礼。
贾淙摆摆手让她们退下,径直掀帘进了内室。
烛影摇红里,平儿一身榴花似的嫁衣端坐床沿。
听见脚步声,她慌忙低下头去,手指绞着衣角。
“你我之间何必还这样生分。”
贾淙笑着牵起她走到桌前。
攒金漆盘里温着酒菜,白玉壶嘴袅袅散着暖香。
“侯爷……”
“来,饮了这盏合卺酒。”
平儿斟酒的手微微发颤:“妾身卑贱,不敢逾礼……”
贾淙朗声笑了。
历来纳妾都是姬妾求着饮合卺,今日倒反了过来。
他执起另一只酒杯递到她手中:“此处又无旁人,讲究那些虚礼作甚?”
酒盏轻碰,琥珀光晕漾过两人眉眼。
“可觉着饿?”
平儿摇头:“出门前奶奶让用过点心了。”
“那便好。”
贾淙忽然将她横抱起来,“春宵苦短啊。”
锦帐落下时,平儿羞得把脸埋进他襟前。
待到晨光微透纱窗,贾淙起身更衣,回望榻上之人尚在浅眠。
唤来丫鬟伺候洗漱后,他整衣走向另一处院落。
晴雯的院子格局相仿,只是廊下多悬了几盏琉璃风灯。
素日最伶牙俐齿的人儿此刻竟也局促起来,绞着帕子立在门边。
红烛又燃过一番。
贾淙踏着露水离开时,听得屋内传来细碎的泼水声,夹杂着晴雯娇嗔的埋怨。
他唇角噙笑转过回廊,走向最后那处灯火。
那是香菱的居所。
这个命途多舛的女子,本是姑苏诗礼人家的掌上明珠,却沦落拐子之手。
薛蟠为她闹出人命官司,转而又将怨气撒在她身上。
若不是薛姨妈心善收留,怕是早被那夏金桂磋磨至死——从前读那本册子时,他便为这女子叹过太多回。
谁料一朝身在此间,她竟成了自己院中人。
贾淙曾暗遣人寻访甄家夫人下落,怎奈找到那座老宅时,那位苦命的母亲早已病故。
怕她伤心,这消息一直压在心底。
“侯爷。”
香菱见他进来,忙要起身侍奉。
“坐着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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