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第112章
面对叛军悄然消失的局面,殿上一片沉寂,无人能立刻拿出主意。
建康帝有意建造海船,调集沿海水军,前往黄海搜寻叛军踪迹。
然而此举却遭到群臣一致反对。
如今大楚国库本就空虚,加之山东灾民每日消耗粮草甚巨,若只为一股叛军便劳师动众出海远征,实在得不偿失。
“陛下,叛军既然已离我大楚疆域,眼下最要紧的莫过于安置山东灾民。
如今冬日渐深,若不妥善处置,只怕冻毙者将不计其数啊。”
“陛下明鉴,叛军虽是可恶,却终究只是疥癣之疾。
何苦为他们而弃山东百万生灵于不顾?”
“哼!”
这番话反倒激起了建康帝的怒意。
他看向众人,厉声道:
“那只是一股叛军吗?还有数十万百姓正等着朝廷搭救!难道朕就该坐视不理,任由他们自生自灭?”
杨琦见建康帝执意要出海征讨,再度上前劝谏:
“陛下,我大楚如今境况如何,您心中明白。
眼下最急迫的是稳住山东,保住百万灾民的性命。
陛下若真想清剿叛军,也当从长计议,做好万全准备,岂可仓促出海?”
李彤也随之进言:
“陛下,我朝虽无水师,可海外诸国使臣与往来海商皆言海上风涛险恶,危机四伏。
若贸然发兵,岂非有全军覆没之险?”
建康帝何尝不知此时出海并非良策。
可他身为大楚天子,实在难以容忍一股对自己怀有敌意的人马在海外悄然壮大。
若待其羽翼丰满,难保不会再度掀起叛乱,到那时只怕更为棘手。
然则大楚眼前的局面,也容不得他任凭心意行事。
“陛下……”
见众人还要再劝,建康帝抬手止住了他们。
“朕知道此事考虑欠周,暂且搁下再议吧。
先全力处置山东灾民安顿之事。”
“陛下圣明!”
见建康帝不再坚持,众臣皆暗暗松了口气,纷纷称颂圣裁。
经一番商议,最终仍命林如海为钦差,前往山东安置灾民,将功补过。
待一众内阁辅臣退去,建康帝独坐养心殿中,看着那份山东战报,面色晦暗不定。
忽然他心念一动,转向身旁的夏秉忠:
“夏伴,你去将宁侯请来。”
***
大楚皇宫,养心殿。
“如何?可有可能寻到叛军踪迹?”
贾淙正凝神望着山东舆图,听得建康帝发问,蹙眉答道:
“陛下,我朝并无水师建制,纵使探得叛军下落,也无精通海战的将领能率军出海啊。”
“沿海不是有水军么?”
建康帝见贾淙亦不主张出海追讨,连忙提及沿海水军一事。
“陛下,水师与海军虽同是水上用兵,实则有天壤之别。
海上风云骤变,怒涛狂浪非内陆江河可比,更要紧的是在茫茫大海上辨识方位、观测星象,这些都与水师旧例全然不同。”
“臣斗胆直言,若陛下欲跨海平叛,沿海水师须从头操练。
战船须换作能抗深海风浪的海船,配齐火炮,待将士熟习海上进退之道,方可成军出征。”
贾淙又向建康帝细细分说海上补给之难、海图测绘之要,乃至如何观星辨位、预察风暴。
皇帝听罢,方知自己先前所想确是纸上谈兵——海上行兵岂似陆路驰骋?一旦迷航或遇巨浪,确有舟覆人亡之危。
建康帝沉吟片刻,抬眼看向贾淙:“不料海上竟有这许多门道。
贾卿久居京城,何以知晓得这般详尽?”
贾淙躬身答道:“陛下明鉴,臣家中确有一支往来西夷的商船队伍。
海上不比大楚境内,海盗、散兵四处流窜。
为保货物周全,商队自组了一支护航卫队,这些年与海盗、奸商乃至他国劫掠之军交手多次,故而对海战略知一二。”
听闻贾淙私蓄兵勇,建康帝面色微凝,静默半晌才缓声笑问:“贾卿倒是深谋远虑。
你那卫队,规模几何?”
“回陛下,仅两千人。
且臣早已严令:商船归港后,卫队须留驻海外,不得踏入大楚疆土半步。”
贾淙言辞恳切,继而叹道,“海上贼寇横行,异邦宵小常伺机劫掠,臣出此下策实属无奈,还请陛下治罪。”
得知不过两千之数,建康帝神色稍霁。
见贾淙坦然相告,心下反倒释然,便温言道:“卿不必惶恐,朕并无责怪之意。
既是护卫商旅之用,留着便是。”
“谢陛 恤!”
贾淙深深一揖。
建康帝忽又问道:“既是长于海战,你那卫队统领想必非凡俗之辈?”
“是臣的侄儿,多年在海上摸爬滚打练出来的野路子,让陛下见笑了。”
贾淙答罢,心念一转,再度开口,“陛下不是欲寻叛军踪迹么?眼下商队将归,臣可令侄儿率卫队出海探查。
待他日海军成军,便能直指贼巢。”
“哈哈哈——”
建康帝闻言朗笑,“好个贾淙,竟绕到朕跟前为你侄儿讨起前程来了!”
贾淙亦含笑躬身:“陛下圣目如电,臣这点心思实在惭愧。”
笑声渐止,建康帝正色道:“你那侄儿,果真是海战良才?”
“臣愿以身家担保。
愚侄虽不谙陆战阵法,亦非万人敌之勇,但于海战一道,确有实绩。”
贾淙语气笃定。
他自然知晓贾芸这些年率船队穿行险峡、威震南洋诸国的往事,只是这些风光万万不可宣之于口——若叫皇帝知道贾家有人在海外有如此声势,怕是祸事临门。
建康帝指节轻叩御案。
他确实急需熟稔海战的将才,日后编练新军亦需此类人物。
如今贾淙主动举荐,倒是解了一桩难题。
“既如此,”
皇帝缓缓开口,“朕便准你所奏。
敕封——”
“陛下,此人名为贾芸。”
贾淙此时方觉先前未报姓名,忙躬身补上。
“敕封贾芸为绣衣卫正千户,领巡海游击职,巡察黄海、东海诸海域,受绣衣卫统辖。”
建康帝话音落下,一旁夏秉忠已将拟好的敕封诏书奉上,由皇帝亲自钤印。
“贾卿,你一手操练的商队护卫,今后便归入朝廷了。
莫要舍不得啊。”
建康帝目光扫过诏书文牒,朝贾淙微微一笑。
“为陛下解忧,乃臣之本分。
莫说区区护卫,即便陛下欲取商队,臣亦深感荣宠。”
“好!贾卿果然忠心可鉴。
这道旨意便由你代侄领受,令他速速返京领取告身,早日赴海上任。”
“臣遵旨。”
手捧诏书退出宫门,贾淙径直往贾芸宅邸去。
贾芸之母卜氏听得儿子蒙圣上亲封,顿时泪如雨下,喉间哽咽难以成言。
“多谢侯爷……芸儿能有今日,全仗侯爷扶持!”
她激动欲跪,被贾淙抬手扶住。
“五嫂言重了,是芸儿自家争气。
换作旁人,未必有他这般能耐。”
辞别卜氏回到宁府,贾淙召来李沧问话:
“吕宋岛近来如何?”
“禀侯爷,岛上现已有百姓近四十万,兵马五万,其中步卒两万、水师三万。
配齐火铳者约两万,各型火炮一千三百余门,大船八十、小船二百,武装炮船五十艘。”
贾淙听罢略一颔首,铺纸提笔,给贾芸修书。
信中既交代叛军动向与朝廷封职之事,亦暗授机宜:赴任后仍暗中经营吕宋,借巡察之便探查叛军据点,而后自吕宋发兵直捣巢穴,将那数十万流民尽数迁往岛上。
自始至终,贾淙所图无非是那些无依的百姓——吕宋地广人稀,明面招揽易惹猜疑,如今海上平白多了数十万人口,他岂能不动心?至于日后如何向建康帝交代……沧海茫茫,风涛难测,只说叛军遭逢巨浪、葬身鱼腹,亦无不可。
他大致推断叛军藏匿之处当在东海深处。
黄海虽有小岛,非距陆太近便幅员狭小,难以容纳如许人众,唯外海方有掩蔽之地。
书信封缄,贾淙将其交予李沧。
“速遣人送往吕宋,亲手交予贾芸。”
“是。”
李沧领命离去。
贾淙独坐书房,望向宫阙方向,低语如叹息:
“陛下,非臣不忠。
史册千钧,臣亦需为家门计……”
他从未起过反意,当朝兵强马壮,亦无颠覆之机。
诸般经营,不过是为求一寸立身之地罢了。
“刘羽。”
他站起身,朝门外唤道。
“侯爷。”
“去禀夫人,今日我不往京营,稍后便回后院用饭。”
交代完毕,他重新理起案头文卷,眉间渐凝沉静之色。
此时的神京城内,因刘威平叛受挫,朝中再起波澜。
百官虽未如上次那般宫门跪谏,弹劾的奏章却已雪片似飞入内阁,皆重提昔 擅杀八万降卒旧事。
待到林如海再度抵达山东,便意味着刘威不日将奉召回京。
交接旬日,林如海已摸清灾民情势,开始接手安置诸务,一场暗潮随着人事更迭悄然涌动。
刘威下令遣散了临时征募的青壮,又将来自彰德、顺德等地的兵马尽数遣返原籍,命他们静候朝廷进一步的调令。
他本人则亲率西山大营主力,踏上了返回京城的路途。
随行的各营提督们面色阴沉如铁。
出征之时,人人意气昂扬,盘算着借此战局历练族中子弟,亦为自身积攒功勋,好教日后爵位承袭时不至于跌落得太惨。
如今叛乱虽勉强平息,心头却梗着一股比战败更令人憋闷的郁气——如同被对手戏弄了一番,最终只得这般草草收场,狼狈而归。
待到刘威大军抵达京师,朝堂上弹劾他的奏章早已堆积如山,几乎要将建康帝的御案淹没。
然而皇帝始终未置一词,所有参奏的折子都被悄然压下,留中不发。
养心殿内,刘威向建康帝深深一揖。
皇帝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老国公一路辛苦,快请坐罢。”
“老臣此番出兵未能竟全功,实在有负陛下重托。”
刘威抬首时,脸上尽是赧然与愧色。
建康帝却并未动怒,反而温言劝慰:“爱卿此言差矣。
卿率军出征本为平定叛乱,如今乱事既弭,何来失利之说?”
他话锋在此处轻轻一转,叹息道,“不过,有件事朕须与你直言。
卿出兵讨逆,叛军闻风溃退,此乃大功一件。
唯独在历城处置八万降俘之事……终究是思虑欠周了。
虽有当地百姓呈递的状纸为凭,依其中所列罪状,当诛者不过三万余众,何至于尽数斩决?爱卿不知,这些时日参劾你的奏本从未间断,朕这养心殿,怕是快要堆不下了。”
闻听皇帝言辞间的责备之意,刘威慌忙起身,伏地请罪:“陛下,臣当时确是一时糊涂,铸此大错,累陛下烦忧,臣万死难辞其咎!臣如今年事已高,精力已非往日可比,恳请陛下准臣卸去西山大营节度使之职,以此稍赎罪愆!”
他俯身不起,言辞恳切。
建康帝眼中掠过一丝极快隐去的亮色,旋即换上更为恳切的神情:“爱卿这是何苦?朕并未深责于你。
武将在外征伐,杀俘之事古来有之,爱卿不必过于挂怀。
夏秉忠,还不快将宋国公扶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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