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第119章
宝钗闭目凝神,将残存的力气尽数提起,狠狠向下使去。
正当她筋疲力尽,几乎要溃散之时,门外隐隐传来贾淙的呼喊。
那声音仿佛一股温热的暖流,倏然注入她冰冷乏力的躯体。
她牙关紧咬,喉间迸出一声闷吼,竟又生生挤出一股力气来。
“出来了!头出来了!”
“呜哇——!呜哇——!”
清亮有力的婴儿啼哭,骤然响彻庭院。
贾母、邢夫人、薛姨妈等人闻声,悬着的心终于落下,面上俱是缓了颜色。
贾淙立在门外,心中蓦地涌起一阵奇异而汹涌的潮热,那是他两世为人从未体味过的震颤。
听着那哭声洪亮,中气十足,贾淙再也按捺不住,掀帘便闯进了产房。
他要亲眼看看,这跨越了生死与时空,方才降临人世的骨血。
“侯爷!”
平儿与晴雯低呼一声,急忙跟了进去。
房内众人见他突然闯入,一时愣住,不知是该行礼还是该劝他出去。
贾淙却已直奔床榻,连声唤道:“宝钗!宝钗!你可安好?”
见宝钗静静躺着,双目微阖,他拨开旁人,径直坐到榻边。
“侯爷,这儿不干净,仔细冲了您,快请外间等候吧。”
有仆妇怯声劝阻。
贾淙眉峰一扬:“本侯沙场往来,何曾怕过什么冲撞?让开。”
他俯身细看宝钗面色,又急问左右:“奶奶身子究竟如何?”
“奶奶无恙,只是脱了力,歇息便好。
侯爷,您还是……”
宝钗此时悠悠醒转,见贾淙守在身侧,眼中微露泪光,心中暖极,却仍虚弱道:“夫君心意,妾身领了……这儿实在不是您该久待的地方,快出去吧。”
贾淙握住她冰凉的手,低声道:“苦了你了。”
他还想再多看几眼那襁褓中啼哭的婴孩,外间已传来贾母的唤声,只得轻轻捏了捏宝钗的手,转身退了出去。
产婆利落地剪断脐带,将一应事务料理妥当,转身朝宝钗笑着贺喜:“给奶奶道喜了,是位千金 !”
宝钗听罢,立刻侧过脸望向身畔的新生儿。
产婆已将婴孩周身擦拭干净,用柔软的棉布仔细裹好,轻轻安放在宝钗枕边。
丫鬟们悄步上前,为宝钗擦拭身子,又手脚麻利地更换屋中染了污迹的铺陈。
另一名稳婆则掀起帘子向外走去,准备向候在厅中的众人报喜。
此时贾淙正从内室退至外厅,迎头便得了贾母好一顿数落。
他心中本有些焦灼,此刻也只能垂首认错。
贾母训罢,急着问道:“你方才进去可瞧见了?是哥儿还是姐儿?”
薛姨妈亦在旁眼含期盼地望来。
见众人都盯着自己,贾淙面上微赧,笑道:“进去只见宝钗躺着不动,一时只顾担心她身子,倒忘了问稳婆了。”
顿了顿,他又轻声补道:“不论男女,我都一般疼爱。”
说着,自己倒先忍不住露出憨憨的笑意来。
恰在这时,那报喜的稳婆已掀帘而出,朝众人连连作揖:“给老太太、太太、侯爷道喜了——添了位千金!”
听得是女孩,贾母与薛姨妈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旋即又漾开笑容。
贾淙却已欢喜难抑,对稳婆道:“好,你们今日都辛苦了,产房里伺候的每人赏银二十两。”
又自怀中取出一锭银子递给那报喜的妇人:“你是头一个来报喜的,这是另赏你的。”
稳婆接过银锭,笑得眉眼都挤在一处,连声道:“谢侯爷厚赏!侯爷福泽绵长,公侯万代!”
满口吉祥话引得贾母等人也笑起来,纷纷又给了些赏钱。
贾淙转头吩咐平儿:“传话下去,今日府中有喜,所有下人赏一年月钱。”
平儿应声退去。
他又唤晴雯:“让内外厨房加派人手置办酒席,除值守之人外,今日全府皆可饮宴同乐。”
晴雯也领命而去。
得此女儿,贾淙只觉满心涨满欢喜,一连串的吩咐透着掩不住的欣悦。
薛姨妈见他并未因宝钗生女而有半分芥蒂,暗自松了口气。
此时莺儿自内室出来,轻声道:“侯爷、老太太,里头都收拾妥当了,可以进去瞧瞧奶奶了。”
众人闻言,忙随着走进屋内。
房中气息尚未散尽,却已淡了许多,各处皆换了洁净的铺设,显得安宁而温暖。
宝钗已恢复了些精神,半倚在床头,怀中紧紧抱着女儿,目光片刻不离。
见母亲满面忧色地走近,她含笑宽慰:“女儿没事,母亲勿要挂心。”
贾淙也走到床边坐下,小心翼翼接过那小小的襁褓,低头端详着婴孩的面容,愈看心中愈是柔软。
宁国府得了大 的消息,不多时便传遍了宁荣两府。
大观园中一众姊妹听闻,皆为之欢欣。
先前因宝钗临产,贾母恐人多惊扰,特让李纨领着姐妹们留在园中,不得随意走动。
如今听得母子平安,众人便缠着李纨要去宁府探望。
李纨见已无妨碍,便允了他们。
一群姑娘便欢欢喜喜结伴往宁府去了。
正值众人围着新生婴孩细细瞧看时,三春姊妹也相携进了屋。
与长辈们见礼后,她们便凑到小娃娃身旁,好奇地打量着那张红润的小脸。
将近午时,贾淙命人摆开宴席,众人这才陆续离室往花厅用饭。
贾淙早先已请来两位擅做月子膳食的厨子,拟了一张产妇宜用的菜单。
他将单子递给宝钗,让她挑几样合口的。
宝钗本是南边人,口味偏于清淡,便选了几样小菜汤点,让厨房去做。
见贾淙仍坐在床边不动,宝钗轻声问:“侯爷怎么还不去前头?”
贾淙替她掖了掖被角,温声道:“我已托大嫂子招呼大家了。
况且薛大嫂子也在席上,我过去反倒不便。
我就在这儿陪你吃些便是。”
这是他两世为人第一个孩子,此刻只想静静守在这一方暖意融融的天地里。
贾淙只觉得屋里一刻也离不得人。
何况薛宝钗也在房中,他越发挪不动步子。
一连三日,贾淙都未去京营衙门,所有公务皆由刘羽送至宁国府处置。
待他回到营中,几位提督纷纷前来道贺。
贾淙眉梢带笑,与众人细说女儿如何玉雪可爱。
转眼便是莹姐儿满月的日子。
这小人儿如今也有了正经名字——贾莹,取的是光润明澈之意。
贾淙琢磨数日才定下这二字,自觉颇有雅致。
天方破晓,宁荣街又车马辚辚。
贺客的轿子排成长龙,两府只得将男宾引至荣国府,女眷则请入宁国府,街上才略略松动些。
宁安堂里,众人瞧着这位侯府嫡长女,赞语如珠,宝钗听得唇角始终弯着。
宁府这边多是围着孩儿说些家常,荣府那头却早已推杯换盏,喧闹非常。
贾淙无事缠身,只管与牛麒、侯杰等人酣饮,直灌得他们告饶不止,总算将大婚时被灌酒的旧账讨了回来。
满月宴过后,贾淙的心思全挂在那片即将成熟的土豆上。
千盼万盼,这一日终于到了。
他携宝钗至凝曦轩,望见满田青郁郁的叶子,胸中涌起热浪。
“侯爷,一亩地已圈定,可以开挖了!”
老农声音发颤,眼里闪着光。
贾淙颔首:“动手罢。”
仆役们应声下锄,泥土翻处,滚出一个个拳头大的 块茎。
众人屏息盯着,几名庄户老汉捧起土豆,泪珠子直往下砸。
“老天爷啊……早年若有这等东西,家里何至于饿死人……”
他们抹着脸,手上却不停。
一亩地很快挖尽,众人又细细翻检一遍,才将土豆装入筐中过秤。
“这筐九十斤整!”
“八十六斤四两!”
“九十二斤七两!”
报数声接连响起,每一声都敲在人心坎上。
庄客们已得贾淙许诺,可领些土豆回去作种,此刻皆满面红光。
府中小厮见主家有这般神异的粮种,亦觉与有荣焉。
连宝钗立在田边,见那堆积如山的收获,指尖也微微发起抖来。
“侯爷,当真不将这份功劳记在自家名下?”
她轻声问,终究有些不舍。
莫说她,任谁见过这般产量,都难割舍这桩天大的功德。
贾淙却摇头:“眼下这世道,不缺圣人——更不缺手握兵权的圣人。”
宝钗倏然清醒。
是了,若贾淙只是寻常侯爵,这功劳守不住;可他既是掌军的武侯,这份声望反倒成了烫手之物。
一个受万民感戴的武将,哪朝天子能容?
正说话间,林之孝跌跌撞奔来,眼眶泛红:“侯爷!亩产……亩产两千三百八十七斤九两!”
他望着贾淙,恍如瞻仰神佛。
四周仆役庄户亦皆肃然,仿佛贾淙周身真有金光流转。
“好。”
贾淙稳声吩咐,“所有人留在此处,宝钗暂理场面。”
他转身更衣,披上朝服,策马直往宫城而去。
宫阙深处,建康帝正对着一叠奏疏拧眉。
自登基以来,竟无一日能得安宁。
建康帝近来总被烦忧缠绕心头。
太上皇那双沉静的眼眸仿佛时刻悬在御座之后,几位亲王兄弟在封地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他的警觉。
各地递上的奏报更无一日安宁,不是此处江河泛滥,便是彼处地动山摇。
前些日子山东一场大灾连带 ,几乎将国库好不容易积攒的银两耗去大半。
如今大楚岁入逐年削减,全赖江南漕粮勉强支撑,这般境况若再持续,江山根基怕要动摇。
“陛下,宁侯求见,称有要紧喜事禀奏。”
夏秉忠的声音在殿门边响起。
正执朱笔批阅奏章的天子动作一顿,抬起了眼。
“他能有什么喜事?”
建康帝将御笔搁在砚山旁,“不问朕讨银子已是难得。
听闻他自得了女儿便常闭门不出,连京营操练都懈怠了——唤他进来罢。”
不多时,贾淙随内侍步入养心殿,行礼问安。
建康帝打量着他,语气里带着倦意:“今日又来为何?”
贾淙察觉圣心不豫,仍躬身道:“臣确有一桩关乎国运的吉讯,特来面奏陛下。”
“吉讯?”
天子轻轻摇头,“你若能替朕守稳京畿防务,便是最大的吉讯。
近来连营中都不见你踪影,莫非家中另有要事?”
贾淙这才恍然,忙道:“臣连日未赴军营,实因守护一件关乎天下民生的宝物。
今日此物已成,特来进献。”
这番话倒勾起建康帝两分兴致:“是何宝物,值得你这般郑重?”
贾淙环顾殿中侍立的宫人,面显迟疑。
天子会意,略一挥手。
夏秉忠当即领众人退至殿外,只留自己与另一名近侍立于御案旁。
殿内安静下来,贾淙方续道:“臣麾下商船自远洋归来,携回两种异域粮种,一称土豆,一称红薯,皆以高产著称。
臣得种后即于府中辟地试植,今日土豆初熟,特划一亩之地收掘,竟得两千三百余斤实粮。
臣不敢私藏,特来献与陛下。”
他详述经过,语毕静候回音。
殿中却一片沉寂。
抬眼望去,天子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只听了一段寻常闲谈。
“陛下,亩产两千三百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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