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第118章
一旁那位琏 奶倒说了许多:道是这样性情温软的夫婿容易拿捏,若将来不合心意,训斥几句便听话了,总比嫁个硬脾气的日日争执要来得好。
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何曾听过这般直白的话,不知不觉竟被说动了心思。
再想到自己面容已被那登徒子瞧去,往后议亲终究落了下风,便也默然认下了。
侯熙一路想着王熙凤那些言语,直至马车停在修国公府门前,才恍然回神。
府中,侯孝康已从京营归来。
见妻女此时方回,问起缘由,一听女儿受了委屈,当即起身便要再去贾府理论。
“老爷!”
侯夫人忙拦住他,“那贾家公子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亲事都已说定,您此刻再去,岂不是节外生枝?”
“怎是节外生枝?”
侯孝康皱眉道,“你久在内宅,不知那衔玉公子在京中的名声——终日混迹脂粉堆里,不思进取,说话也常颠三倒四,怎配得上熙儿?”
“可事已至此……”
侯夫人轻叹一声,“老爷细想,依熙儿这动辄挥拳的性子,您又打算寻怎样的人家?”
见侯孝康仍要往外走,她上前两步,低声道:“妾身知道宝二公子门第稍低,性子也弱。
但咱们熙儿这般脾气,若真许给宁侯那般人物,只怕她也压不住。
妾身……其实另有计较,只是方才在贾家未便明言。
妾观察政老爷对宝玉亦是怒其不争,不过碍于老太太回护,无从管教。
老爷不如改日单独去见政老爷,只说咱们女儿性子急、易动怒……”
“荒唐!”
侯孝康不悦地打断,“哪有在外人面前数落自家女儿短处的道理?”
“老爷且听妾身说完——”
侯夫人深知丈夫对女儿宠溺,只得柔声续道。
侯府书房内,侯夫人将茶盏轻轻搁下,抬眼望向侯孝康。”老爷,此事原是贾家理亏。
您不妨去见见政老爷,将熙儿那孩子的性情直说了,也提一提咱们应下这门亲事,实是顾全两家颜面的无奈之举。
如此一来,政老爷心里便有了底。
往后咱们女儿若真与宝二公子有些摩擦,动了手,他也怨不到侯家头上。”
侯孝康听罢,立刻领会了夫人的深意。
这是要借今日之事,先为女儿铺一条后路。
往后宝玉若再挨了打,侯家便可拿出今日这番坦诚作证:熙儿的脾性早已言明,结亲本是勉为其难,全了贾家的体面。
如此一来,贾家便再不能指责侯家半分不是,更不好因小夫妻间的争执而怪罪熙儿。
从头到尾,侯家都是受了委屈、顾全大局的那一方。
想到此处,侯孝康心头那点对贾家亲事的抵触,竟悄然散了几分。
他捋了捋须,点头道:“夫人思虑得周全。
过两日我便寻个由头,请贾政吃酒,将这番苦衷细细说与他听。”
两人对视一眼,皆露出会意的神色,先前那点不快也随之烟消云散。
贾母院里的花厅,自侯夫人离去后便忙乱了一阵。
贾母急匆匆领着人去瞧了宝玉,见伤口已上了药,脸色尚好,这才略略安心。
宝玉听说与侯家姑娘定了亲,心头却是一紧。
他自小娇养惯了,除开父亲贾政的责罚,何曾受过这般当头棒喝?想起那姑娘的烈性,他便有些发怵,却又不敢在贾政面前表露,只得暗暗垂泪,盘算着待父亲离去后再向祖母央求。
众姊妹闻讯赶来探望,见无大碍,便也陆续散了。
贾淙与宝钗一同坐车回东府去。
车内,宝钗想起凤姐劝慰侯熙时说的那些话,唇角不由泛起一丝笑意。
“想到什么了,这般高兴?”
贾淙见状问道。
宝钗便将凤姐的话学了一遍,说那二哥哥性子最是柔和,往后成了亲,断不会给气受,纵有些磕碰,也必是让着的。
贾淙听了,竟对宝玉生出几分怜悯来。
想起薛蟠娶亲后的日子,也是这般三天两头地闹腾,起初薛姨妈还心疼,后来见儿子性子收敛了不少,反倒默许了。
只怕宝玉往后的光景,也比薛蟠好不到哪儿去。
宝玉果然预感到了什么。
待贾政一走,他便蹭到贾母身边,扭股糖似的撒娇,想退了这门亲。
贾母心里虽疼他,却也知此事贾家理亏,更不愿与侯府真伤了和气。
何况宝玉一个二房的次子,能娶伯爷嫡女,已是高攀。
见最疼自己的祖母也不松口,宝玉无法,只得蔫蔫地认了。
贾家于是紧着张罗起向修国公府提亲的一应礼数。
这期间,侯孝康果然在工部衙门外候到了贾政。
“侯兄,许久未见。”
贾政拱手,脸上不免有些讪讪。
“存周,”
侯孝康面色端肃,“你确是给了我一个‘惊喜’。”
“今日得闲,不如寻个清净处,共饮一杯?”
侯孝康又道。
贾政本想推说家中有事,话到嘴边,却见对方神色坚持,只得干笑两声:“也好,那就叨扰世兄了。”
雅间内酒气微醺,侯孝康一手执着瓷杯,另一只手紧紧攥着贾政的袖口,眼底泛着浑浊的红。”存周兄,你说说……我这一生奔波,挣回这份爵位为的是什么?还不是想给熙儿铺一条锦绣路。”
他声音发哽,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如今倒好,什么都成了空谈。”
贾政僵坐在一旁,面皮渐渐涨得通红,像是被无形的鞭子一下下抽着。
他几次欲开口,却只发出含糊的叹息,最终深深躬下身去:“孝康兄,是我教子无方……贾家对不住侯家,更对不住侄女。”
侯孝康摆摆手,又斟满一杯,话语却陡然一转,带上几分无奈的笑意:“你是不知道我那丫头,性子烈得像匹小马驹,稍不顺心便要挥鞭子。
往后进了你们府里,我这当爹的远着,万一受了委屈,连个撑腰的人都没有……”
他顿了顿,目光似醉非醉地掠过贾政的脸,“她娘如今每日陪着她掉泪,我这心里,揪着似的疼。”
“断不会如此!”
贾政急急截住话头,背脊挺得笔直,仿佛在立誓,“熙姑娘过了门,便是贾家正经的媳妇,谁敢怠慢?宝玉那孽障若敢有半分冒犯,随她处置,我绝无二话!”
侯孝康嘴角终于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松动。
他又拉扯着絮叨半晌,直至窗外日影西斜,才心满意足地起身离去,留下贾政独自对着满桌狼藉 。
侯孝康并不担心这位亲家反悔。
贾政那人,圣贤书读得骨头发硬,将“一诺千金”
刻在了性命里,既出了口的话,便是刀架在脖子上也不会收回。
有了这道护身符,女儿往后在深宅大院里,总不至于吃了暗亏去。
两姓联姻的消息,不久便如微风般在京城勋贵圈子里传开了。
超品伯爷的嫡女许给荣国府二房的次子,难免惹人揣测其中是否与贾府前些日子的 有关,但面上皆是客客气气,贺礼如流水般送至两府门前。
光阴悄然,冻土化软,廊下积雪消融成润物的水渍。
凝曦轩的暖房内,贾淙正俯身察看那些自异域而来的植株。
土豆的秧苗还算精神,只是结出的块茎个头吝啬;红薯则更显凄凉,大半没能熬过严寒,仅存的几颗也生得瘦小可怜。
他仔细吩咐管事的仆役照看这些珍贵的种苗,又命专司记录的小厮每日详记其长势。
这些都是未来的火种,半点马虎不得。
待到轩内新泥尽数覆上嫩芽时,南下的官船也抵了京。
林如海风尘仆仆自山东返朝,旋即被擢入户部;随行的牛麒亦在京营补了实缺。
黛玉随着父亲归返林府,及笄后的少女愈发清丽照人。
两家父亲便坐于一处,将婚期细细敲定——就定在来年花朝,恰是黛玉生辰之日。
贾淙得了准信,心头一块温润的玉石落了地,整日眼角眉梢都带着轻快的笑意。
盛夏的蝉鸣一日躁过一日。
宝钗的身子愈发沉重,行动间总带着几分慵倦的迟缓。
贾淙早早将家中庶务交托平儿打理,又特意从太医院请了稳妥的太医在府中常住,只求一个万全。
这日,京营校场上枪铳轰鸣,贾淙正检阅神机营操演,忽见李沧自远处疾奔而来,满面汗珠在烈日下亮得晃眼。
他跑到近前,一手按着膝盖,喘得说不出完整句子。
“慌什么?”
贾淙皱眉,“多大的人了,还没个稳当样。”
李沧狠狠吸了几口气,总算迸出声音:“侯爷!奶奶……奶奶发动了!”
贾淙眼中骤然亮起光彩,转身对一旁的刘羽匆匆交代:“这里交给你!”
话音未落,人已大步流星朝营门方向赶去,衣袍下摆带起一阵轻尘。
一声呼喝,马鞭未落,赤虎便已领会了主人的焦灼,四蹄腾空,箭也似地射了出去,将随行的亲兵远远抛在尘土之后。
宁国府内,因宝钗临产,荣府那边除了身怀六甲的王熙凤、尚在衙门的贾琏以及卧病在床的贾赦,其余人皆已聚在此处。
连薛姨妈也在薛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赶来了。
“老太太、亲家太太,太医早前不是说了么?宝丫头身子骨一向康健,胎位也顺,定会平安的。”
邢夫人见贾母与薛姨妈面色凝重,忙在一旁温言宽慰。
薛也轻声劝着母亲,莫要太过忧心。
产房里人影憧憧,婆子们脚步匆匆,接生的嬷嬷们围在榻前,低声做着最后的准备。
阵痛一阵紧过一阵,宝钗忍了又忍,终究还是从唇间逸出几声压抑的 。
在产婆的安抚下,她深深吸气,积蓄着力气,等待着那最关键的时刻。
“奶奶,松泛些,再松泛些……”
产婆的声音平稳而有力。
宝钗依言调整着呼吸,试图让紧绷的身躯松弛下来。
“好,就是这般——用力!快用力!”
宝钗攥紧了身下的褥子,额上青筋微现,用尽全身气力向下挣去。
饶是她素日里最是沉静持重,此刻也忍不住痛呼出声,那声音嘶哑断续,听得外间人肝肠寸断。
“奶奶,千万撑住,就快出来了!”
“啊——!”
屋内传来的惨呼让薛姨妈脚下一软,眼泪扑簌簌直落,若非薛牢牢扶着,几乎要瘫倒在地。
此时,府门外马蹄声骤停,贾淙翻身下马,缰绳随手一甩,便疾步如飞,直向后院宁安堂奔去。
“里头情形如何?可还顺利?”
他气息未匀,急声问道。
贾母见他满头是汗,温声道:“莫慌,一切都好,顺当着呢。”
贾淙这才略松了口气,向贾母、邢夫人、薛姨妈并薛一一见礼。
恰在此时,屋内又是一声凄厉的叫喊刺破空气。
贾淙心头一紧,抬脚就要往门里闯。
“侯爷,使不得!”
平儿等人慌忙拦在门前,“产房血气重,仔细冲撞了您!”
贾淙被阻在门外,只得朝着里头高喊:“宝钗!我在这儿!我就在外头守着你!”
产床之上,宝钗面色惨白,汗水浸透了鬓发。
接生嬷嬷俯身在她耳畔,声音低沉而坚决:“奶奶,这回可一丝气也不能泄,成败就在此一举了,您得拼上最后一把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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