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第120章
贾淙忍不住再道，“那红薯尚未收成，据海外农人言，其产尤胜土豆。”
建康帝依旧默然，良久才轻叹一声：“贾卿，你可知今年各地呈报了多少祥瑞奏章？”
不待回应，他屈指数来：“三月宁波府奏见神龙现形，四月延安府称麦穗大如磨盘，五月黄州府更有上书，说觅得亩产万斤之稻……这类消息，朕每月皆能见上几回。”
贾淙怔住，顿时明白天子已将他的禀报视作又一场虚妄献瑞。
建康帝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里透出淡淡失望：“朕向来视你为端方笃实之臣，何时也学得这般谄媚虚浮之风？”
贾淙心下苦笑。
原来祥瑞奏得多了，当真祥瑞至眼前，反倒无人肯信了。
建康帝果然将自己视作了编造吉兆的奉承之辈。
贾淙心下苦笑，面上却端正神色向皇帝行礼道：
“陛下，臣行事素来规矩严整，何曾有过谄媚之举？方才所奏，字字属实。”
“此物现置于臣府邸之中，真伪一观即明。
纵然借臣千万胆量，亦不敢行欺君之事。”
见他说得如此斩钉截铁，建康帝心中也不由动摇。
依贾淙往日作风，确实并非攀附逢迎之人。
然而亩产逾两千斤的谷物，甚至另有更高产的品类——
这消息听来实在似海外奇谈，令人难以轻信。
“陛下可遣亲信随臣查验。
臣愿以全族性命为誓，绝无半字虚言。”
建康帝见他竟以满门安危作保，神色又这般笃定，原本七八分的疑心渐渐消减三分。
他转向侍立在侧的夏秉忠：
“夏伴，你随宁侯往贾府走一遭。
务必亲眼核实，仔细回禀。”
“遵旨。”
夏秉忠躬身领命，朝贾淙含笑示意：
“侯爷，请吧。”
二人辞出养心殿。
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建康帝虽仍觉此事荒诞，心底却悄然生出一线微光。
如今大楚粮产渐显匮乏，若真有这般神异谷物，江山社稷何愁不稳？
宫门外马车辘辘而行。
夏秉忠见贾淙一路沉默，温声劝慰：
“宁侯宽心，满朝文武之中，陛下最是器重您。
即便那高产粮种不实，陛下也断不会深责。”
贾淙只摇了摇头。
言语终究苍白，待亲眼见过，自然水落石出。
车驾抵达宁国府。
贾淙引夏秉忠径直踏入后园凝曦轩。
宝钗早已候在轩前，见二人到来上前见礼：
“夏总管安好。”
“夫人客气。”
夏秉忠忙还礼不迭。
“陛下已知粮种之事，特请夏总管前来验证。”
贾淙简短交代罢，唤来管家林之孝，命人划出一亩园土，当着夏秉忠的面掘取作物。
铁锹翻动间，一颗颗 饱满的土芋破土而出，叠成小山。
夏秉忠凝视那些沾着泥屑的块茎，眼神渐渐变了。
“夏总管不妨尝尝此物滋味。”
宝钗此时已命厨下备好几样菜式——
炙芋、芋子焖鸡、芋块烧牛腩，并一碟捣得细滑的芋泥。
皆是贾淙早先嘱咐预备的。
“这卖相便勾人食欲。”
夏秉忠举箸各尝一口，眼眸倏然亮起：
“宁侯，此物不仅丰产，竟也这般美味！”
他尤其钟爱那芋子与肉食同炖的菜肴，连尝数筷方才停箸。
用饭毕，林之孝前来禀报：
“侯爷，一亩地已收拣完毕。”
夏秉忠急步至院中，看仆役们将满筐土芋过秤。
“此筐一百又二斤！”
司秤高声报数。
夏秉忠望着地上数十只同样满盈的竹筐，呼吸渐渐急促。
所有筐秤逐一称毕，这一亩所出竟比预估更甚——
足足两千四百余斤。
“苍天……”
夏秉忠腿脚一软，跌坐在石凳上。
他瞪视那墨迹未干的秤录，胸口剧烈起伏。
若非从掘取、装筐到称量皆在眼前完成，他定要以为坠入了离奇幻梦。
夏秉忠瘫坐在地，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贾淙上前一步，伸手将他扶起。
老内侍转过头，昏花的眼睛里蓄满了泪，只死死攥住贾淙的衣袖，喉头滚动。
“夏总管，定定神。”
贾淙的声音平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眼下最要紧的，是进宫向陛下禀报这天大的喜讯。”
“对……对！报喜！得立刻让陛下知道！”
夏秉忠如梦初醒，连连点头，那股虚脱的劲儿霎时被一股灼热的急切取代。
两人匆匆出了宁国府的大门，马车早已备好。
刚一落座，夏秉忠便不住地催促车夫。
鞭声脆响，马车在长街上疾驰起来，惊得路人纷纷避让，连巡城的兵卒和顺天府的差役也被惊动，聚拢过来。
可一瞧见宁国府的徽记与紧随其后的几名宫中内侍，谁也不敢上前拦阻，只得目送这辆近乎狂奔的马车绝尘而去。
宫门在望，夏秉忠几乎是跌撞着下了车，也顾不得仪态，拽着贾淙便往里走。
穿过重重殿宇，直到养心殿的暖阁，他扑倒在御前，气息尚未喘匀，声音却已拔高：“陛下！成了！真真切切，一亩地足足收了两千四百斤！那土里的块茎，个个饱满结实，味道也是极好的！”
建康帝搁下手中的朱笔，目光从激动的老内侍脸上，缓缓移到一旁静立的贾淙身上。”此言……当真？”
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沉甸甸的，压得暖阁里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奴婢亲眼盯着他们一株一株地挖，绝无半分虚假！”
夏秉忠以额触地，“那植株底下，累累垂垂，大的竟比拳头还要壮硕！”
皇帝深知这位老仆的性子，他既如此说，便绝无虚妄。
刹那间，一股滚烫的热流自胸臆间涌起。
土豆已是如此，那贾淙口中产量更胜一筹的“红薯”，又该是何等光景？他竟有些不敢深想。
“备驾！”
建康帝倏然起身，袍袖带起一阵风，“朕要亲眼看一看。”
“陛下！”
夏秉忠与贾淙同时出声劝阻，“宫外路杂，陛下万金之躯……”
“朕心已乱，不见实证，如何能安？”
皇帝摆手，打断了他们，“贾卿，你速回府中准备接驾。
夏伴，你去安排仪仗，轻简些，但要快。”
见圣意已决，贾淙不再多言，躬身一礼，便疾步退出。
他一路快马加鞭赶回宁国府，人未下马，指令已连串发出：“严锋！立刻去西府通报，陛下即将驾临，着有爵职者速换大妆，至东府等候迎驾！再派人去凝曦轩，请薛姑娘暂回梨香院！”
整个宁荣两府瞬间如鼎沸之水。
仆役奔走，脚步杂沓。
贾淙召来族中几位长者，严令约束子弟，不得在宁荣街上随意走动；又急遣人去寻回贾政、贾琏。
凡有品阶官职者，皆汇聚于宁国府正堂；其余闲杂人等，一律暂避西府，以免惊扰圣驾。
贾母在邢夫人与王熙凤的搀扶下赶到宁安堂时，面上犹带惊疑。”淙哥儿，究竟何事？陛下怎会突然……”
贾淙简要将土豆丰收之事禀明。
话音落下，满堂寂静，随即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亩产数千斤的粮食，这已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近乎神话。
众人在这紧绷的寂静中等候了约莫一个时辰，方有一名小太监飞马来报：御辇已出宫门，正朝宁府而来。
所有人即刻整肃衣冠，按品级列队，迎出府门之外。
皇帝出行的阵仗，远非昔日贵妃省亲可比。
早在御辇出动之前，绣衣卫已肃清了宫门至宁府的所有街道。
护军营、御林军、鸾仪卫层层环绕，甲胄鲜明，兵刃寒光凛冽。
警戒线外，气氛肃杀，若有不明身影擅自靠近，格杀勿论的命令早已下达。
贾淙领着族中男丁候在宁荣街口，迎下了御驾。
整座宁国府早已被绣衣卫与御林军层层围守，肃静无声。
天子的车辇沿街缓缓行来，直入宁安堂前才停稳。
众人俯身行礼，衣袂窸窣间，只听见銮铃轻响。
礼毕，建康帝步入堂中，瞧见颤巍巍起身的贾母，神色温和地开口：
“老夫人近来身子可还康健？”
“托陛下的福，老身一切都好。”
贾母垂首应道。
天子又与她叙了几句旧，说的皆是贾代善在世时的往事，话音里带着几分追忆。
随后他转向满堂的贾府众人，摆了摆手：
“朕今日来，原是寻宁侯说些事务。
尔等不必在此侍奉了——贾政，扶你母亲回去歇着罢，莫让老人家劳累。”
众人连声称是，行礼告退。
不过片刻，宁安堂内便只剩贾淙一人静立阶下。
待帘幕垂下，建康帝方才显出一丝急切，向前倾身道：
“贾卿，快领朕去看看那两样祥瑞之物。”
贾淙引着圣驾穿过曲折回廊，转入会芳园深处，直往凝曦轩而去。
轩前一片圃地绿意蓬蓬，他抬手指向垄间：
“陛下，此处便是试种土豆与红薯的园畦。
已收成的堆在此处，尚未挖掘的仍留土中——皆按一亩之数分隔计量。”
建康帝俯身细看那些沾着湿泥的块茎，眼中光亮微动。
贾淙得了准许，召来几名照管田庄的汉子，指点着御林军士卒将剩余植株逐一掘出。
“这一亩，实收九百八十五斤——”
“此处亩产两千五百二十七斤！”
“东边那片，两千一百四十八斤！”
一声声禀报如珠落玉盘，天子紧绷的肩背渐渐松弛下来。
随侍在侧的夏秉忠见状，适时笑言土豆烹食如何香美，倒引得建康帝生出几分品尝之意。
贾淙即刻命厨下将先前试制的几样菜点重新整治呈上，天子尝罢，连声称妙。
夏秉忠躬身劝道：“陛下既喜爱，回宫后不妨让御膳房仔细琢磨几道……”
建康帝却摇头止住他：“如今百姓腹中尚空，此物皆要留作粮种，朕岂能为口腹之欲轻耗？”
内侍连忙赔笑：“陛下时时心系万民，实乃圣君仁德。”
“罢了。”
天子轻拂衣袖，“去唤宁侯过来。”
贾淙正监督兵士将土豆分装捆扎，闻召急步返回轩中行礼。
建康帝凝视着眼前这位年轻侯爷，心中忽如潮涌——此人手握兵权，本就于军中有声威，若再将发现高产粮种的功德归于其身，天下饥民怕是要视他如再生父母。
到那时……
天子指节无声叩着椅沿，眼底晦明不定。
正沉吟间，却听贾淙主动开口：
“陛下，土豆已悉数包扎妥当。
可遣内务府接手，送入皇庄培育良种，待户部统筹推广天下——届时万民感念，必是颂扬陛下恩德。”
建康帝一怔：“爱卿此言何意？”
贾淙垂首道：“臣一介武夫，于农桑之事本无所知。
自古宝物当属有德之人。
今日进献此二物，非为朝廷，实是献予陛下。”
话音落下，堂中寂然片刻。
建康帝胸中蓦地一热——这是泽被苍生的大功德，谁人不愿揽于己身？可他终究是 ，怎能平白夺臣子之功？何况今日御驾亲临宁府，待土豆红薯现世，明眼人谁猜不出与今日之访有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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