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第121章
他深深看向贾淙,那青年侯爷依旧恭敬立于阶下,神色平静如深潭。
“卿之功绩,皆由血汗浇灌而成,朕岂能窃取?”
皇帝摆了摆手,眉宇间浮起少见的犹豫。
年轻的臣子却跪得更深,额角几乎触到冰凉的金砖。”陛下明鉴。
若以微臣之名推行,各级官吏难免懈怠拖延。
唯有借天子威仪,方能令天下官员凛然遵行,不敢敷衍。
早一日让百姓得此神物,便能早一日救万千家庭于饥馑之中。”
他抬起头,眼中映着殿内跳动的烛火,“为苍生 ,臣斗胆恳请陛下应允。”
……
几番推辞与坚持后,皇帝终究“勉强”
接下了这份举世无双的厚礼。
“听闻那红薯所产,犹胜土豆?”
皇帝步出暖阁,踏进御苑一侧新辟的田垄,龙袍下摆扫过湿润的泥土。
臣子呈上一卷仔细誊写的簿册。”此中详录两种作物的生长习性、收获时令及储藏之法,皆由海外商队抄传,并经臣府中反复验证所得。”
册页间还夹着些零散的批待御驾心满意足起驾回宫,臣子转身便与内务府派来的总管进行交接。
一车车满载薯种的木箱运往皇庄,几名精于农事的庄户也被暂时留下,负责传授育苗栽种的诸般窍门。
当他终于回到那座深宅时,府中长辈已齐聚正厅。
“你当真将这天大的功劳……全数让予了皇上?”
老夫人见他进门,颤巍巍站起身,声音里压不住焦急。
“是。”
他答得干脆。
老夫人顿时捂住心口,痛惜之色溢于言表。”本朝不比前代,爵位层层递减。
咱家这爵位终有降等之日,你怎就白白放弃了换取世袭殊荣的机会?”
他看着老人眼中真切的忧虑,缓缓反问:“老太太,这份功劳,贾家当真接得住么?”
老人一怔。
他屏退左右,待厅中只剩祖孙二人,才低声道:“今日,陛下对我动过杀心。”
满座皆惊。
有人碰翻了茶盏,清脆的碎裂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此话……岂能妄言?”
老夫人声音发紧,指尖微微颤抖。
如今阖府荣辱皆系于此子一身,若天子真有此意,倾覆之祸便在顷刻之间。
“正因如此,孙儿才不敢贪此大功。”
他语气平静,却字字沉如寒铁,“若孙儿是文臣,自可以这两样活命之物,换个铁券丹书。
但孙儿是武将,军中已有声望,若再添这救世圣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苍白的脸,“那便不是福,而是催命的祸根了。”
一片倒吸凉气声中,众人终于恍然。
先前那份惋惜,渐渐被后知后觉的寒意取代。
老夫人仍是喃喃:“可惜了……那般惊人的产量……”
满室低迷,连素来最有见识的几位,也难免面露郁郁之色。
“诸位不必过于惋惜。”
他出声打破凝滞的气氛,“陛下既承了这份人情,将来必有回响。
赏赐,总会以别的形式落下来的。”
而宫城深处,皇帝正独自在灯下踱步。
他确实需要给出一份回应——不必在明面章程里,却必须足以安抚那颗主动退让的臣子之心。
只是赏什么?那年轻人已是武侯之尊,掌京营兵权,位极人臣。
皇帝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案头那卷尚未批完的奏章上,忽然有了主意。
无论是官阶还是爵位,皆不可无缘无故地赐予。
至于金银财帛,贾淙更是不缺的。
“夏伴伴,你可晓得贾淙平日有何喜好?”
自己一时想不出,建康帝便侧首望向侍立一旁的夏秉忠。
夏秉忠沉吟片刻,躬身答道:
“陛下,宁侯素来对火器颇有兴致,先前也曾几番奏请设立火器监,不知陛下可否……”
话未说完,建康帝已连连摆手。
如今国库吃紧,户部尚书李彤三天两头便来哭诉艰难,哪有余银再建什么火器监?
神机营日常操练所费已是不菲,尽管建康帝也见识过其威力,却仍不打算大规模装备全军。
“奴婢倒想起一桩事来,”
夏秉忠忽又笑道,“宁侯近来极疼爱家中长女,常抱着那姐儿各处走动。
前些日子上衙时分,姐儿攥着他头发不肯松手,他竟真将孩子带去京营,逐一巡访各营,逢人便夸自家闺女模样俊俏。”
建康帝闻言,眼底倏然一亮。
是了,贾淙本人封赏不易,但其家眷却是施恩的好去处。
他当即细问了贾淙内眷情形,随即起身出了养心殿,朝坤宁宫方向行去。
次日清晨,宝钗正抱着刚醒的莹姐儿轻声逗弄,忽有丫鬟匆匆来报,说有内侍前来传皇后懿旨,召她携女入宫。
莺儿与香菱赶忙侍候宝钗更衣理妆,不及细思,宝钗已抱着女儿登车向宫城而去。
入宫时心中尚且茫然,出宫时却已满面春风,眸中掩不住喜色。
“莺儿,让严锋先遣人回府报信,命人洒扫祠堂,大开中门,预备迎候皇后懿旨。”
归途马车微微摇晃,宝钗将那道绢帛懿旨捧在手中,反复细看。
原来皇后见莹姐儿聪灵可爱,心生欢喜,认为义孙女,册封为文德县主。
想起昨日贾淙所言“另有恩赏”,万没料到这份殊荣竟落在女儿身上。
回到宁国府,宝钗将懿旨恭奉入祠堂。
消息很快传遍两府,上下皆是为莹姐儿受封县主之事欢腾庆贺。
贾母得知后,虽觉一场大功最终归于孩童身上,但念及这终究是贾淙的功劳惠及血脉,倒也合情合理,便未多言,只派人前往道贺。
待到红薯成熟之时,建康帝未曾亲临,只命裘世良率内务府人手将所收红薯尽数起出,运至皇庄妥善贮藏。
待来年育苗时节,再行栽种,以尽快育出可供推广的粮种。
尽管早有预料,红薯的产量仍令建康帝大为震撼——亩产低者不下两千八百斤,高者竟达四千斤。
只可惜与土豆不同,红薯究竟难作主粮。
对这两样作物,建康帝可谓慎之又慎,不仅遣御林军日夜轮守,更暗中布置绣衣卫潜伏看护,以防有人窥伺。
土豆与红薯之事既了,贾淙心中一块大石总算落下。
他自留少许种子在府中栽种,够自家食用便罢,心思渐渐转到南边贾芸那头。
此时贾芸已赴任巡海游击,自吕宋调来十艘坚船并两千精熟火器的水兵,改旗易帜,成为大铭水师一部。
每日率船巡弋于浩渺波澜之间,探查座座岛屿,搜寻叛军踪迹。
史鼐派往吕宋的史家心腹亦已返回,详述岛上规模,又说及火器之威、海战之殊,那迥异于陆上交锋的壮阔景象,令久居陆上的史鼐听得慨叹不已。
贾淙最终点头,允了与史家的联手。
一时间,史氏族人纷纷组建商队,借贩货之名扬帆出海。
金陵四姓——贾、史、王、薛——之中,薛家早已是生意上的旧盟。
早先吕宋岛上诸多物资,便是经薛家商号采办周转。
只是薛蟠口风不疏,贾淙并未将底细透给他,只私下与宝钗商议妥当,再由宝钗转告薛姨妈。
如今添上史家,便有三家同舟共济。
贾淙心底最属意的,实是王家。
王家世代经营海上贸易,沿海各处皆有船坞,本是极好的搭档。
奈何王子腾心思过深,算计太密,贾淙不敢轻信。
他暗自打算,且待吕宋根基稳固,自己退路全然无忧之时,再与王家通气。
待到火器研制精进,配上王家海船,转眼便能拉出一支纵横四海的船队,届时大楚内海,谁人可挡?
这日贾淙方回府,李沧便疾步上前,递上一纸密报:“侯爷,芸二爷那儿有信了——叛军的藏身地,寻着了。”
贾淙眉峰一凝,接过信纸细看。
原来如此。
怪不得数万叛军竟能销声匿迹,他们早已驶离大楚水域,匿于远海一道峡湾之西的大岛之上。
那岛在后世被称作济州,此时却另有一番来历。
岛上原有古国耽罗,北宋时归附半岛,与高丽定了宗藩之约。
后高丽王废国设郡,耽罗之名遂绝,岛亦改称济州。
此地水草丰美,本是天然牧马之区,先后历经元朝、东瀛所占。
前朝洪武年间,高丽曾发兵数万、战船数百,登陆济州,与岛上数千牧胡骑兵激战,竟得全胜——此事至今仍被半岛之人津津乐道。
待李成桂立国,向大明称藩,济州亦划归其治下。
只是叛军如何说动半岛之主,容这数十万人马屯驻济州?贾淙沉吟间,继续往下读。
贾芸此番觅得踪迹,实属偶然。
一支往来商队的管事闲谈时提及,济州岛上近来迁入许多楚人定居,商货往来忽然热闹起来。
此言入耳,贾芸顿生警觉——山东才失数十万百姓,济州便多出这许多楚人,天下岂有这般巧合?他立时遣出商队,假借贸易之名登岛探听虚实。
一番暗查,果然证实:岛上楚民竟有四十余万,其中青壮十万,更有三万披甲执锐的精兵,正是山东消失的那一股叛军。
既得确信,贾芸一面飞书报予贾淙,一面急令吕宋调集兵马,直指济州。
待贾淙阅信之时,吕宋大军早已扬帆出港,绕过琉球群岛,劈波斩浪向北驶去。
为这一战,吕宋岛上战兵尽出,辅以无数运载粮草军械的海船与押送辎重的青壮。
船队浩浩荡荡,帆影蔽日,经过琉球时,惊得那琉球国主急遣使臣来问。
得知兵锋非指向己方,方敢长舒一口气。
济州岛望台上,瞭望的水手早已瞥见天际线处密簇的帆影。
消息火速报至阮修远处时,他正与一名中年文士对坐商议。
阮修远抬眼:“程先生,你看……会是朝廷的水师么?”
那程先生捻须思索片刻,缓缓摇头。
码头上,海风裹挟着咸涩的气息扑面而来。
两人并肩而立,衣袍在风里猎猎作响,身后跟着几名披甲将领,目光都凝在远处海天交界处那片逐渐清晰的帆影上。
“朝廷的水师没有这般制式的船。”
其中一人眯起眼,声音压得很低,“若是官军出动,我们不会收不到风声。
可能遣人靠近些,探问来历?”
商议既毕,一行人便匆匆赶到济州岛面向外海的码头。
真正亲眼望见,才觉出那支舰队的森然气势——数十艘高大楼船列成楔形阵,船舷侧密密麻麻的炮窗犹如野兽的利齿,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乌色,静静蛰伏于波涛之间,仿佛随时会扑噬而来。
此时舰队的主舰上,统帅孔宗正扶着船舷远眺岛上轮廓。
他早年在神京城做个不起眼的文书小吏,因性情豪爽、重义气,与贾芸、倪二等人物结了缘。
后来贾芸离京赴海外,特意将他带在身边。
这些年他跟着贾芸在风浪里历练,读书识字的本事没丢,心思又活络,如今在吕宋一带的海上好手里,除了贾芸,便数他最能掌控风涛战事。
此番渡海北征济州岛,正是由他全权督率。
“将军,岛上有小船驶近,说是使者,要问我们来意。”
舰队刚进入火炮的最大射程边缘,孔宗便下令全军缓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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