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第122章
听了哨探禀报,他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告诉来人,让他们回去传话:腾出一处码头供我们停靠补给。
别的,不必多问。”
“得令!”
小船载着口信折返。
消息传到阮修远耳中,他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什么补给停靠,分明是托词。
这支舰队装备精良、阵列严整,分明是冲着济州岛来的。
一旦让出港口,对方骤然发难,岛上必然损失惨重。
“既然来者不善,我们也不必客气。”
阮修远冷哼一声,挥手下令,“命车营炮队就位,瞄准海上敌船。
也让这些人知道,济州岛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港口很快被清空,闲杂人等一概驱离。
一座座炮车被推上预设的阵位,黑沉沉的炮口齐齐转向海面,士卒屏息待命。
不过半刻工夫,主舰上的孔宗便接到了哨探急报:“将军,发现岛上炮阵方位,就在港口西侧高地!”
“好!”
孔宗眼中精光一闪,拍了拍哨探统领的肩,“若能先一步拔掉这些炮,此战便胜了一半。
功劳簿上,少不了你们哨探营的头一笔。”
“全赖将军配发的远望镜,否则没那么容易寻到。”
既已锁定目标,孔宗不再犹豫,当即传令:所有装备重炮的战船调整航向,炮口统一指向高地坐标。
副将快步上前禀报:“各船校准完毕,随时可发炮。”
孔宗凝望岛上那片隐约可见的工事轮廓,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喝道:
“放!”
主舰率先一震,轰然巨响撕裂海面的寂静。
紧接着,侧翼各船次第喷吐出炽烈的火舌,铁弹如骤雨般掠过长空,朝着济州岛炮阵倾泻而下。
弹丸坠落之处,土石迸溅,炮架崩裂。
许多火炮尚未及发射便被炸得四分五裂,操作炮车的士卒惊慌四散,阵地上乱作一团。
“将军!敌舰知晓我方炮位,抢先发动炮击!车营……车营损失惨重,阵地已守不住了!”
满脸烟尘的车营参将带着残部踉跄退下,赶到阮修远跟前禀报时,声音都在发颤。
阮修远一把揪住他的衣襟,目眦欲裂:“为何不还击?就这么白白丢了阵地?”
参将面色惨白,艰难答道:“末将试过……可他们的炮打得又远又准,我们的炮根本够不着船队……”
阮修远松了手,望向港口外那片被硝烟半掩的舰队轮廓,胸口剧烈起伏。
方才那轮摧枯拉朽的炮击他也看见了,知道这并非士卒怯战,实在是器械悬殊,力不能敌。
他强压怒火,一连串命令脱口而出:“传令管飞,整备各部兵马,严防敌军登陆袭击营寨!佟进、温飞远即刻停止操练,率青壮营全员投入布防!再令哨探营加紧探查,摸清这支船队的底细——究竟有多少船、多少兵、主将是谁,速速报来!”
阮修远站在崖壁上,海风扯动他的衣襟。
远处海面,那些漆黑的巨舰依旧喷吐着火光,港口残存的炮台早已化作遍地碎木与焦土。
他收回视线,心中已然雪亮:在这浩瀚无垠的水面上,自己的儿郎们毫无胜算。
继续留在码头,不过是让士卒们白白葬身于那骇人的雷霆之下。
他攥紧了拳,骨节发白。
“传令。”
他的声音混在海风里,有些沙哑,“放弃港口,全军后撤至内陆丘陵地带。
放他们上岸。”
身旁的程先生闻言,眉头紧锁,上前一步:“阮帅,敌军抢滩登陆之际,阵脚最易混乱,此刻放弃水际阻击,是否……”
话未尽,忧虑已溢于言表。
阮修远望着海面上正缓缓逼近的运兵船影,长长一叹:“程先生所言,我岂会不知?奈何敌船巨炮凶威太盛。
若在码头再遭一轮轰击,儿郎们恐怕未接敌便已折损过半。”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身后熟悉的旷野山林,“我们的根基在陆上。
放他们进来,在这片土地上,再与他们分个高下。”
程先生沉默片刻,终是缓缓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海上,孔宗立于主舰楼头,眼见济州岛炮阵渐次哑火,港口空无一人,并无半分喜色。
他抬手一挥,低沉号角响起,后方满载兵卒的船只开始向寂静的码头靠拢。
“大帅,此番登陆,竟如此顺遂!”
身旁有将领难掩兴奋。
孔宗面色却愈发沉凝,目光如刀扫过众人:“顺遂?敌军是自知水战不敌,主动退避,欲引我深入。
脚下便是他们的主场,谁敢轻忽懈怠,军法无情!”
众将心头一凛,纷纷肃容应诺:“末将明白!”
登陆出奇地顺利。
兵卒如潮水般涌上码头,在 急促的号令声中迅速整队集结。
斥候早已散出,手持细长的窥筒,警惕地搜索着每一片丘陵、树林的边际,却只发现零星敌踪,迅即又被己方前锋精准的远程火器拔除。
通往叛军大营的路上,遭遇的抵抗微乎其微,寂静得让人心头发紧。
这种异常的顺利,反而让后方的阮修远坐立难安。
营帐中,他来回踱步,敌方那超乎想象的海船、严整的军容、犀利的火器,尤其是那令己方探马不断消失的诡异长铳,都像巨石压在他心头。
这绝非寻常海寇,可若说是朝廷官军,为何不见任何大楚旗号?难道这茫茫大海之外,竟有比大楚更为强盛的国度?
“大帅,程先生到了。”
亲兵的通报打断了他的思绪。
阮修远精神一振:“快请!”
程先生匆匆入帐,面色同样凝重。
不待阮修远开口,他便先道:“阮帅可是为敌军那远距离毙敌的利器所扰?”
“正是!”
阮修远急道,“探马回报,敌之斥候,人手一杆长铳,形制近似前明火器,然射程、准头、威力皆不可同日而语。
我方哨探如今寸步难行,敌军动向,我们几乎一无所知!”
程先生沉吟道:“此物,我略知一二。
昔年大楚宁侯,曾力主兴办火器作坊,革新军备,然朝廷上下皆以为奇技淫巧,未予采纳。
去岁,宁侯不知如何说服了陛下,组建神机营,专司操练此类火铳。
眼前敌军所用,恐怕便是更为精良之品。”
阮修远眼中闪过一丝希望:“先生既知其来历,可知有何法可制?”
程先生却是苦笑摇头:“我只知此物发射迅疾,破甲力强于弓箭,准头也更胜一筹,寻常盾甲难以抵挡。
至于克制之法……”
他叹息一声,“我所知亦仅限于此了。”
帐内一时陷入沉默,只余海风掠过营寨的呜咽之声,衬得远方那未知敌军的威胁,愈发沉重迫人。
阮修远对敌军的手段一无所知,派出的斥候又屡屡受阻,他只得按兵不动,固守营盘。
“元帅,您之前不是遣管将军率部前往红石口设伏了吗?”
副将一语惊醒,阮修远神色骤变,急声道:
“快!速传令管将军,万万不可轻举妄动!”
红石口外的山道上,吕宋岛大军尚未进入谷地,前哨已借远镜窥见了埋伏的痕迹。
孔宗望了望两侧陡峭的山岩,对身旁副将淡然一笑:
“传令变阵。
今日便叫他们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埋伏。”
军令逐层下达,阵列悄然转变:刀盾手护住两翼,火铳兵前压, 手隐于其后,全军如一张缓缓拉开的硬弓,静待箭离弦的那一刻。
谷中杀声骤起,管飞率伏兵自岩后涌出,直扑官军队列。
“立盾!”
官军阵中早有准备,重盾落地铿然作响,其后火铳齐抬,引药线早已燃起。
“砰——砰砰砰!”
连绵的爆鸣撕开山谷的寂静,白烟漫卷。
冲在最前的叛军如遭无形重锤,接连扑倒。
后阵 随之扬起,箭雨掠空,覆盖而下。
甲胄可挡羽箭,却难抵铳弹。
披铁的精锐踉跄倒地,幸存者冲至盾前,又被密排的长戟逼退。
“首列,放!”
“次列,放!”
“三列,放!”
……
狭窄的地形间,火铳分作六段轮番击发,爆响不绝,白雾弥漫。
叛军但见身旁人影不断跌落,终于有人发喊溃逃。
“将军!弟兄们撑不住了,退吧!”
管飞怔望着前方——每一声轰鸣,便有一片人影倒下,宛如秋镰割草。
就连他倚仗的铁甲锐卒,也在那阵阵烟雷中散作残躯。
“撤!”
他咬牙拔转马头,“速报元帅……此物非人力可挡!”
残部狼狈退出山谷,身后官军弃盾持矛, 数里方止。
待管飞遥见自家城寨时,身边仅余百余人马。
城外散落的村落寂然无声,被掳来的百姓早闭门户,唯余风卷尘沙。
“末将……有负元帅重托。”
管飞扑跪在地,甲胄沾泥,满面灰败。
阮修远扶他起身,眉头紧锁:“你本是设伏之人,怎反遭此重创?”
一旁程先生亦上前急问:“敌军究竟何等战法?”
管飞颤声叙述始末,每说一句,帐中气氛便沉一分。
“铁甲当真挡不住那火铳?”
阮修远声音发干。
“确如纸糊,”
管飞闭目惨然,“中弹者皆洞穿,若非前阵崩溃太速,末将或可多缠斗片刻……”
程先生忽长叹一声:“昔年宁侯朝堂力谏,言火器必为主宰,满朝嗤之以鼻。
今日亲见,方知字字血验。”
“可知对方来历?”
阮修远追问。
管飞摇头:“烟尘蔽日,只见旗号玄底金纹,不似寻常府兵……恐怕,是朝廷新练的那支火营。”
帐外暮色渐沉,远处似又隐约传来隆隆之声,不知是雷,还是新一轮的铳鸣。
阮修远脑中忽地闪过一个被忽略的疑问:来袭之敌究竟是何方神圣?己方节节溃退,竟连对手的底细都未曾摸清。
他转向曾与敌军交锋的管飞,沉声发问。
管飞略作思索,禀报道:“大帅,程先生,对方旗号虽写着‘吕宋岛’,但口音兵甲皆似楚人。
依末将看,恐怕也是漂泊海外的楚人支脉。”
“既是同源,何以无故兴兵?”
阮修远与程先生对视一眼,俱是困惑。
这场战事来得太过突兀——敌军舰队直扑济州东南港,不发一言便摧毁岸防炮阵,如今更挥师直逼大营。
这般不死不休的架势,究竟藏着何等仇怨?
“报——!”
斥候疾奔入帐,“敌军已至城外,正安营扎寨!”
阮修远霍然起身:“随我观阵。”
城头之上,远眺敌营中渐次竖起的栅栏军帐,阮修远低声问道:“程先生以为,敌军兵力几何?”
程先生眯眼细察片刻:“营盘规模约莫四万之数。
加上留守港口的部队,总数当不足五万。”
话音落下,他自己先怔了怔——己方虽称不上精锐尽出,也有三万战兵与十万经年操练的壮勇,此刻竟被五万敌军困守城中,连出城迎战的胆气都需斟酌。
“是否……再遣使问明缘由?”
副将试探道。
“先前在港口派去的使者,连敌将的面都未见着。”
阮修远握紧墙垛,掌心传来粗砺的触感。
记忆中万炮齐鸣的轰鸣仍灼烧着耳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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