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第123章
程先生轻捋长须:“战或不战,如何战之,总该先弄清因果。
若存误会,尚有转圜余地。”
使者再赴敌营,归来时袍袖沾尘,面色惶然。”他们怎么说?”
阮修远急问。
程先生亦凝神侧耳。
“敌军统帅说……”
使者喉结滚动,“说我们劫掠大楚数十万百姓,他们便是为此而来。”
“荒谬!”
阮修远脱口而出。
自登济州岛以来,他们行事隐秘,借王爷旗号暗中经营,除例行贸易与接收物资外几乎不露行迹。
吕宋岛远在重洋之外,如何能知这等机密?
程先生忽然压低嗓音:“莫非是……其他王爷麾下?”
二人目光一碰,俱是寒意。
若真如此,便是同盟相残。
可当今局势未明,哪位王爷会行这等亲痛仇快之事?
“是否亮出王爷旗号再作交涉?”
阮修远犹存侥幸。
“万万不可!”
程先生断然制止,“王爷大业未举,岂可妄露踪迹?对方既知我们背景仍执意开战,显然已无所顾忌。”
阮修远沉默地望着城外渐成气候的连营。
暮色中敌阵炊烟袅袅升起,像某种从容不迫的宣告。
他终于转向传令兵:
“击鼓聚将。”
既然避无可避,便只有迎战。
只是心头那团迷雾始终未散——那些远道而来的士兵眼中燃烧的,究竟是怎样一种火焰?
空旷的议事厅里,几张简陋的木椅围着一张摊开海图的方桌。
阮修远的目光扫过在座诸将的面孔——佟进神色凝重,温飞远眉头紧锁,而原莱州水师的文应辉则盯着虚空某处,仿佛仍能听见那日海上震耳欲聋的炮鸣。
“坐吧。”
阮修远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待众人落座,他将如今四面受困的境况简要道出,最后手指轻叩粗糙的桌沿,“月城并非坚垒,敌军又已兵临城下。
诸位有何对策?”
厅内一时无人应答。
文应辉终于回过神来,喉结滚动了一下,嗓音有些干涩:“末将在海上见过炮火,却从未见过那般迅疾精准的轰击……仿佛他们早就知道我们的船会在哪一片浪里出现。”
他这话勾起了管飞心底盘旋许久的寒意,这位惯于侦查的将领忍不住接道:“不止炮阵。
我们的伏兵、哨探,乃至粮道转运的时辰路线,对方似乎总能抢先一步截住。
这……实在蹊跷。”
“许是巧合。”
温飞远喃喃道,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哪来这许多巧合?”
另一人低声反驳,话音里透着不安。
阮修远忽然清了清嗓子,那声音不重,却让所有窃窃私语戛然而止。”是巧合也罢,是别的什么也罢。”
他站起身,身影被窗外投进的昏光拉长,映在灰扑扑的墙上,“敌军既已亮出刀锋,我们便没有坐以待毙的道理。
难道因对手料事如神,我们就该引颈就戮?”
他不再容众人细想,一连串指令清晰落下:佟进督造守城器械,温飞远征募城中青壮,管飞与文应辉分守东西二门。
诸将领命匆匆离去后,厅内只剩下他与一直静立角落的程先生。
阮修远走到窗边,望向城外远处依稀可见的敌军营寨旌旗。”程先生,”
他背对着谋士,声音压得很低,“即便此战能胜,我们漂洋过海至此,真还有重回故土的那日么?”
程先生沉默片刻,才缓步上前,与他并肩望向窗外。”大帅,路既已选,便只能走到头。
回头……早已无岸。”
城外,吕宋岛军的营寨依着海岸地势错落扎下,井然有序。
中军大帐内,孔宗听着斥候的禀报,目光在地形图上移动。”月城往北,直至汉拿山麓,皆是叛军所据之地,裹挟的百姓亦散居其间。”
他指尖点向图上标注的城池,“此城一破,北面再无险可守。”
他早已下令,趁打造攻城器械的几日,将周边村镇的居民尽数迁出。
随军而来的船只不仅载着兵士与火炮,也预备好了容纳百姓的舱室。
对吕宋岛的士卒而言,若令他们深入大楚腹地与京营精锐交锋,或许尚存几分犹疑,但面对眼前这些辗转 的叛军,胜算便在握于掌心。
通告已发往各处村落:以朝廷的名义,召聚流民登船,前往新的安身之所。
这说辞虽不尽实,孔宗心中却并无多少愧疚。
去了吕宋岛,总好过回到山东那片多难之地。
岛上作坊林立,只要肯出力,温饱乃至富足皆非难事。
他相信,待这些百姓踏上那片土地,便不会再念着回头了。
消息传回月城城墙之上。
佟进望着远处海岸边蚁群般缓缓移向船只的人影,拳头重重砸在垛口,夯土的墙灰簌簌落下。”岂有此理……光天化日之下,竟公然掠我百姓!”
身侧几名将领亦是目眦欲裂,气息粗重。
温飞远猛地转身:“大帅!请让末将领一支骑兵出击,至少截下一部分人!”
阮修远的手按在冰凉的石砖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望着海边那缓慢却无可阻挡的迁徙队列,又望向远处敌军森严的营垒,最终只是从齿缝间挤出一句话:“紧闭城门,任何人不得擅出。”
风从海面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掠过城墙上一张张紧绷而屈辱的脸。
远处,最后一缕夕阳没入海平面,夜色如墨,缓缓浸染了天空与大海。
佟进胸中那股火气烧得正旺,见阮修远仍旧按兵不动,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压着急躁:“大帅,末将实在憋不住了!请许我率骑兵出城冲杀一阵。
末将仔细瞧过,他们并无骑队,那火铳装填又慢。
咱们以快打慢,突袭一队铳兵,夺几杆铳回来,也好琢磨琢磨里头门道。”
阮修远闻言,目光微微一动。
骑兵疾驰如电,或许真能在敌阵铳声响起前撕开缺口。
“大帅,管飞说得在理,咱们总不能干坐着,眼看他们把百姓一个个带走吧!”
“正是!若能缴获些火铳,说不定咱们也能仿造出来。”
帐中诸将早已按捺不住,纷纷附和。
阮修远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管飞——他是真正与叛 铳交过手的人,最知其中利害。
“管飞,你怎么看?”
管飞抱拳,声音沉稳:“大帅,末将不主张以骑兵硬冲火铳阵。
此地地势起伏,不利马匹驰骋,若冲锋之势受阻,骑兵便会沦为铳靶。
况且那铳子破甲极狠,弹丸细小迅疾,人马皆难躲避。
佟将军此去,风险太大。”
“哼!”
佟进听得不耐,冷笑一声,“我看管将军是被那铳声慑破胆了。
射程不及强弓,能有多大能耐?”
他转向阮修远,单膝跪地,“大帅!自古哪有步卒能硬扛铁骑冲锋?末将愿立军令状!”
一旁程先生也轻捋短须,缓声道:“大帅,佟将军既有此心,不妨一试。”
阮修远沉吟片刻,终于下令:“佟进听令!”
“末将在!”
“着你领两千骑兵出营,伏击敌军铳队。
歼敌一队即返,务必夺铳回城,不得恋战!”
“末将得令!”
佟进精神抖擞,点齐兵马自北门悄然而出。
他却不知,城门方启,远处高坡上已有探子借千里镜窥得动静。
几面小旗在树梢间飞快起落,将骑兵出城的消息远远传开。
“千总,探报到了。
敌骑两千已出北门,现藏身十里外密林,约两盏茶工夫便到。”
消息很快传至后方一处村庄外。
带队参将盯着舆图,嘴角扬起:“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弟兄们,去路上挖些陷马坑,好好‘迎一迎’这些客人。”
士兵们闻战则喜,迅速在路上布好绊索浅坑,随后列队于道中,故作歇息之态。
佟进一路控着马速,保存脚力。
探马忽报前方村落有敌踪,他精神一振,引 向。
“将军!前方发现敌兵,正在路上休整!”
“人数多少?”
“约千人,皆持火铳。”
佟进仰头大笑:“真是老天送来的功劳!儿郎们——随我冲阵!”
他一夹马腹,率先跃出。
身后骑兵如黑潮涌起,蹄声撼动地面。
对面队伍中立刻响起号令:“敌袭——列阵!”
铁蹄踏破晨雾的轰鸣由远及近,大地传来阵阵颤动。
那名千总闻声面色一凛,立刻向麾下将士发出列阵号令。
两百名手持巨盾的士兵迅速在前方组成一道屏障,其余手持火铳的兵卒则纷纷点燃引信,排成整齐队列,将铳口对准前方烟尘扬起之处。
几乎就在转瞬之间,对峙双方已能望见彼此的身影。
佟进目光冷冽,对前方那两排盾墙视若无睹,只将马鞭一挥,胯下战马嘶鸣着加速冲锋。
千总紧盯着敌骑奔腾的轨迹,眼见对方前锋即将踏入预设的陷阱区域,嘴角不禁浮起一丝冷峻的弧度。
就在佟进率部逼近阵前、几乎能看清敌兵眉目的刹那,冲锋在最前的战马陡然发出一连串凄厉长嘶!马蹄踏入隐蔽的坑穴,整片先锋骑队顿时人仰马翻。
佟进只觉身下骤然一空,整个人便如断线风筝般从马背上抛飞出去。
“放铳!”
千总抓住这电光石火的战机,厉声怒吼。
刹那间,爆豆般的铳声连绵炸响, 如疾雨泼向陷入混乱的骑阵。
尽管这年头的火器准头有限,但抵不住铳弹过于密集。
冲在前排的甲士只觉得身上传来数记重击,随即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佟进在亲卫搀扶下踉跄站起,正好看见自己的骑兵在连绵不绝的铳声中接连倒地。
对面那些来自海岛的铳手以精妙的轮替保持射击,铳声竟无一刻停歇。
“儿郎们,冲过去!冲进敌阵才有活路!”
佟进嘶声高喊,心知若被这般远距离压制,整支骑兵迟早要葬送在此。
他拔出战刀,率领残部踏过同袍的尸身,徒步向铳阵发起决死冲锋。
千总望见弃马冲来的敌兵,不慌不忙地侧身对身旁一名铳手队长低语:“六子,瞧见那穿锦袍、被亲兵团团护住的主将没有?叫你的人集中火力,往那块招呼。”
六子沉稳点头,抬手做了几个手势,数十支铳口悄然微调,齐齐指向佟进所在的方向。
新一轮齐射骤然而至。
佟进正挥刀前冲,忽觉身侧压力暴增,前方两名贴身亲卫同时中弹扑倒。”将军,弹子太密!不如暂退!”
副将扯着嗓子喊道。
佟进也感到失去马匹冲锋之势后,推进速度迟缓得令人绝望,如此下去真有全军覆没之虞。
他正欲下令后撤,胸口却猛地传来一阵灼热的剧痛,浑身气力随之急速流失。
“将军中弹了!快,护着将军退!”
亲卫统领目眦欲裂,嘶吼着带人架起佟进向后拖去。
“敌酋已毙!以哨为单位,追击残敌!”
千总见状放声长笑,挥旗下令全军压上。
月城之内,等待前线战报的众人没有盼来捷音,等到的却是主将重伤昏迷、骑兵折损近半的噩耗。
“怎会如此?那火铳之威,竟至于斯?”
阮修远听完副将涕泪交加的禀报,颓然跌坐椅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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