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第124章
程先生详细询问交战细节后,沉吟道:“大帅,此战可见骑兵并非不能克制铳兵。
若无那些陷马坑迟滞冲势,骑队本可在铳弹攒射下保持阵型,直突敌阵。
关键在于,绝不可令铳兵有从容布防之机。
一旦其设法阻滞骑兵奔袭之势,铁骑便难发挥所长。”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铳阵之长,在于密集齐射与破甲之能;其短亦显,便是畏敌近身。
若被贴至近前,火铳便与烧火棍无异。
只是如何在其严阵以待之下突入阵中,确是一道难题。
除倚仗骑兵迅捷突击外,眼下似无他法。”
城外大军接连三日按兵不动。
这反常的寂静让阮修远坐立难安,总觉得敌军在暗中筹划什么。
他的直觉并未出错——这并非什么隐秘诡计,而是摆在明处的部署:那些泊于岸边的巨舰上,除却固定主炮,诸多副炮皆可拆卸搬运,正被悄然运往新的阵地。
这几日按兵不动,全因等候那些沉重的铁兽运抵阵前。
尚未擂鼓,月城之外已然陈列开一片乌压压的炮阵,森然的炮口指向天际,令城头守卒望之胆寒。
“那边……仍无消息么?”
阮修远立在城楼,目光掠过远处敌营,嗓音里透出一丝此前未有的虚浮。
他侧首向身旁副将,问的是海路援军的音讯。
副将低声道:“大帅,使者回报,他们派去吕宋军中说和的人被撵了出来。
如今船舰不足,正候着朝廷调拨大军。”
阮修远沉默片刻,眼底最后一点微光也沉了下去。
“再遣快马去耽罗府。”
他声音转冷,“直言相告:月城恐难支撑至援军抵达。
若再不发兵,前约尽毁。
日后国主降罪,莫谓我等未曾警醒。”
“得令!”
……
城外吕宋大营,中军帐内。
孔宗接过军报扫了一眼,副将已将所有攻城器具备齐。
是时候了。
他当即传令:暂停驱民劳役,各营将士悉数归位,准备攻城。
“咚——咚——咚——”
沉浑的战鼓一声接一声撞破凝滞的空气,吕宋军阵如黑潮般缓缓涌出营寨,在炮阵后方列成森严的队列。
“够得着么?”
阮修远盯着远处那一排排幽深的炮口,唤来车营参将。
参将眯眼估测片刻,摇头:“太远。
纵有流弹侥幸滚入敌阵,亦无大用。”
他稍顿,压低声音:“大帅,敌炮即将齐发,是否暂避?”
阮修远面色一沉,目光如刀刮过参将的脸。
但他知道对方所言不虚——血肉之躯站在此处,不过枉送性命。
“传令:炮击时全员伏低规避,勿倚垛口,亦不可离垛口过远,防敌趁乱攀城。”
“管飞,盯紧敌军投石车位,备反击。”
“温飞远,将征调的民壮分批调上城墙,一次不可过多。”
……
“轰——!”
命令方下,第一声炮啸便撕裂长空。
“避炮!”
城头响起嘶哑的呼喝。
士卒蜷身缩在墙根,眼睁睁看着一枚枚黑点带着凄厉的尖啸从头顶掠过,砸在后方屋舍间,碎石与烟尘腾起。
短暂的寂静后,第二波炮击接踵而至。
这次炮弹直接啃上了城墙。
垛口在重击下迸裂、坍塌,几个躲闪不及的兵卒被炮弹正面击中,顷刻间与碎砖乱石混作一团猩红齑粉。
待第三轮校准完毕,孔宗挥旗下令:全力齐射。
他要在这首战中,用火炮碾碎守军最后一点士气。
城墙上已无处可躲。
炮弹不断犁过垛口,将仅存的炮台砸成扭曲的废铁。
幸而弹道低平,未能越墙砸入内侧女墙,否则守军连登城的勇气都将消散。
即便如此,透过垛口间隙轰入的炮弹仍在不断收割生命。
残肢与断刃在硝烟中飞溅,哀嚎声被更响的 吞没。
管飞冲到阮修远身侧,脸上沾满灰土与血点:“大帅!不能这样硬扛!让弟兄们先退下去吧!”
“不可。”
阮修远死死盯着城外如林旌旗,“此刻若退,敌军趁势压上,城墙必失。
令所有人伏地不动——敌步兵一动,炮火自会停歇。”
话音未落,一名探子连滚爬来:
“大帅!叛军投石车已推出,正在夯地固定!”
阮修远瞳孔一缩:“管飞!用城内存留的投石车,打掉它们!”
城下,吕宋士兵正吼着号子,将最后几具投石车的基座夯入土中。
一架投石车旁,哨长抹去额汗,对身旁的队正粗声下令。
“取猛火油来,让城上的人尝尝滋味!”
一声令下,几名士卒便抬着数只陶罐奔至投石机旁,将罐子逐一安放在抛篮之中。
“ ——放!”
命令落下,点燃的陶罐拖曳着火尾划过半空,朝城墙方向疾飞而去。
其中一罐正巧越过垛口,砸在墙道之上。
陶罐应声碎裂,里头的油液遇火即燃,轰然腾起一片烈焰。
几名躲在女墙后的叛军被溅出的火油沾上身,顿时化作火人,惨嚎着四处翻滚。
紧接着,更多火油罐如陨星般接连坠落,墙头转眼化作火海。
叛军士兵在火焰中奔逃哭喊,阵型彻底溃散。
“天杀的吕宋人,哪儿弄来这些阴毒东西!想出这招的必遭天谴!”
管飞眼睁睁看着手下士卒在火中挣扎,眼眶泛红,忍不住朝城外厉声咒骂。
炮击渐渐停歇,但墙头的火焰仍在蔓延。
若非阮修远及时令人覆土灭火,整段城墙早已无法立足。
“大帅,敌军趁势攻上来了!”
阮修远心头一凛,只见叛军借着方才的压制,已填平护城河,推着云梯与冲车越河逼近。
“全军迎敌!”
“砰砰”
连响,城下一列列 兵躲在盾车后头,朝墙头轮番齐射。
阮修远急令弓手集中还击,压制盾车后的敌兵。
双方箭矢与 往来交错,各有死伤。
守军凭借高处优势,弓箭渐渐占得上风。
然而弓手之力终有竭时。
城下枪声始终不绝,墙上弓手却已轮换数批。
此刻弯弓的手臂早已酸软颤抖,连箭都难以搭稳。
“攻城!”
见守军箭势已衰,孔宗放下远镜,下令 兵攀上云梯车。
云梯车在距墙尚有两丈余处停下。
车上的吕宋兵居高临下,朝墙头持续射击。
守军此刻如同困于栏中的羔羊,接连中弹倒下。
残存者缩在垛后,再不敢探头。
云梯车上的士卒向下打出信号,车体缓缓前移,直至离墙不足一丈方停。
“放!”
距离拉近后, 射击更为致命。
只要瞥见垛后衣角人影, 便瞬发而至。
望着这般近乎戏耍的攻城场面,阮修远面如灰土。
“大帅,是末将失策,一次将弓手尽数押上,才让敌寇枪兵毫无顾忌……”
温飞远满面愧色,抱拳请罪。
阮修远却已无心思究责,只沉声对众人道:
“此时追悔无用。
月城守不住了,我意弃城后撤,前往汉拿山接回家眷,暂避锋芒。
吕宋人要的是百姓,给他们便是。”
帐中一片默然。
“可王爷那边……该如何交代?”
管飞忧心忡忡问道。
“王爷?”
阮修远苦笑一声,“除了程先生,你们谁又真见过那位王爷的面目?”
海上的烽烟刚刚散去,另一支水师的旗帜便出现在了远方的海平线上。
他们企图让孔宗将掳获的百姓交还,却被孔宗的舰队以炮火相迎,一路追击,直至将其驱赶回那片狭长的半岛。
经此一役,吕宋岛的威名,想必已随着海风传遍了诸国。
京城之内,近来因崇源帝龙体欠安,气氛也变得微妙起来。
贾淙这些日子几乎都驻在京营之中,以防那不愿言说的事端骤然发生,自己应对不及。
表面上,京城依旧维持着一贯的平静,然而暗地里,却似有无数潜流在涌动。
商队安插的眼线这几日已经察觉,至少有四股不同的密探组织在暗中传递消息。
绣衣卫对京城的监察也骤然严密起来,商队所属的暗桩已有数次险些暴露行迹,贾淙不得不调动明面上的人手加以掩护,才使得情报得以继续传递。
关于吕宋岛的情形,贾淙也隐晦地向王子腾透露了一丝风声,这反而引起了王子腾的疑心。
几次似有意似无意的探问,都被贾淙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
王子腾此人,与那较为直率的史鼐不同,心思九曲回肠,盘算极多。
对于这样的人,绝不能主动凑上去和盘托出,唯有等他觉得有利可图,自己寻上门来,他方会真正出力。
毕竟王子腾与四大家族有姻亲之谊,即便察觉了什么,他首要想的也不会是告发,而是要先弄明白,此事能否让王家分一杯羹,再决定是否参与。
若他将此事当作王家攀升高位的筹码,即便一时能得显职,也绝难获得建康帝真正的信任——四家素来同进同退,若为一家私利而背弃其余三家,必为世人所鄙。
更会因此打断开国勋贵一脉上升的势头,招致众人的怨恨。
这般浅显的道理,王子腾自是懂得。
因此,心中有了猜测之后,王子腾一面遣人暗中查访,一面继续对贾淙旁敲侧击。
无奈贾淙始终滴水不漏,让他的试探尽数落空。
史鼐已经离京赴任,史鼎与他交往不深,想必也不会多言。
思来想去,王子腾想到了自己的妹妹,薛家的主母。
他知道外甥女宝钗素来机敏,从她那里恐怕也问不出什么,唯有从自己妹妹口中,或能探得些端倪。
于是这日下了衙署,王子腾便径直往薛府去了。
“二哥今日过来,可是有事?”
正堂之上,略作寒暄后,薛姨妈便开口询问来意。
王子腾略作沉吟,并未立刻答话。
待薛姨妈屏退了左右侍立的仆人,他才缓缓开口:“今日前来,是想问问,你们家与史家、贾家,近来究竟在筹划些什么?”
这时,一旁的儿媳薛王氏站起身来:“母亲,我去瞧瞧晚膳准备得如何了,您与舅舅先叙话。”
说着便要往外走。
“且慢。”
薛姨妈叫住了她,“你日后总是要当家理事的,不妨就在这里听着,心里也好有个底。”
她对这儿媳还算满意,虽对儿子管束得严些,对自己却孝顺,也明事理,让她知晓家中要事并无不妥。
“二哥,关于淙哥儿的事,是这样的……”
随着薛姨妈的讲述,王子腾终于明白了为何薛、史两家近来与贾家走动得越发紧密。
他想起自家商队曾禀报,海外吕宋岛被人占据,开设了诸多工坊,售卖许多新奇货物,却不曾想,那岛屿竟是贾淙派人拿下的。
先前听闻吕宋岛军力日增,他还未太在意,只当是如南洋诸国那般的寻常兵马,如今看来,却远非如此了。
京城里许多人都知道,贾淙最擅练兵,他麾下从来都是精兵强将。
吕宋全境既已落入贾淙掌中,那岛上的军力便不会逊于各地总兵大营的精锐——纵然不及贾淙亲率之师,亦相差无几。
风闻岛上火器林立,战船云集,王子腾虽未亲见,却也通过自家商行在外的记载略知火器之威。
(https://www.qshuge.com/4830/4830621/38991314.html)
1秒记住全书阁:www.qshuge.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qshu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