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第125章
只是朝廷上下对此物多存轻蔑，无人愿深究其理；既无利可图，他自然也无心多问。
任他如何精明，也难料这片历经千年征战的土地，有朝一日竟会因兵械落后而受尽屈辱。
“二妹如何看待吕宋往后的气象？”
弄清大致情形后，王子腾转向薛姨妈发问。
薛姨妈垂目应道：
“二哥明鉴，咱们与贾家如今绑得更紧了。
倘若贾家真有倾覆之日，怕是我们这几家也难逃牵连。
所以宝钗前些日子与我剖陈利害，我便应下了。
至于吕宋的前程……家里不是养着走海贸的商队么？不如唤他们来，细细问一问那岛的底细。”
王子腾颔首称是，随即告辞离去。
王家是否要涉入这场棋局，他决意探明虚实再作计较。
回府后，他径入书房，命管家将常驻京中的三位海贸管事召来。
“给老爷请安。”
不过片刻，王富、赵廷、周先三人已躬身立于书房。
如今王家还能出海的商队已寥寥无几，生意远不如前，故而近年除海贸外，亦将大半心力投注于造船之业。
“不必多礼。”
王子腾抬了抬手，“你们常往西洋贸易，对海上那座吕宋岛知道多少？”
三人互望一眼，虽讶于老爷忽然问起海上事，却不敢怠慢。
王富率先踏前半步：
“回老爷，吕宋岛在东番西南约七百里外，比东番大上近两倍。
早年有些前朝遗民在岛上落脚，但因缺乏大港，商船罕至。
直到几年前被人占下，那儿才渐渐建起作坊、垦出农田、修成港口，如今各国海商皆知吕宋其名。
岛上货品极受追捧，说是日进斗金……只怕还嫌说得浅了。”
听闻吕宋今日规模，王子腾心底不由浮起一丝对贾淙的叹服。
短短数载，竟将荒岛化作繁华之地，其间所耗银钱虽不可知，单是这份胆魄便非常人可及。
他沉吟片刻，再问：
“你们在吕宋行商时，可曾细看过岛上情形？”
王富与赵廷皆摇头，周先却蹙眉上前：
“小人曾进过他们早先的民居住处。
那时人丁尚稀，未划区域，容人随意走动。
待我再去时，已分明划出工坊、军防、居住、市贸四区——除市贸之地外，余处皆不得擅入了。”
“岛上兵力如何？”
“兵力不过数万，但火器极其锐利。
前年南亚有个小国曾为难吕宋商队，吕宋便遣战船往讨，凭坚炮利船轰毁了那国沿岸所有城寨，自此诸国再不敢生事。”
周先稍顿，又道，“小人此番返京前，见吕宋船队正朝倭国与 方向开拔，如今战况如何，却尚未得讯。”
一番细问下来，王子腾已对贾淙在吕宋的根基有了估量。
若论敛财之速，自家海贸生意与之相比恐怕如萤火见月；岛上那些香皂、白糖之类的货物，简直堪比一座金山。
至于军务……他微微眯眼。
凭管事口中对火器的描述，大楚若不着力营建水师，只怕还真奈何不了贾淙那支盘踞海上的舰队。
王子腾心中念头翻涌，渐生了与贾淙联手的意图。
倘若贾、史、薛三家皆离岸远去，独留王家在此间孤撑局面，将来恐怕难再得人看重。
若借吕宋之势，在海外谋取一方疆土，未必不是可行之途。
暂按下王子腾心底的暗涌不提。
他方回府中，薛姨妈便已匆匆将此事传予宝钗知晓。
待消息递到贾淙耳中，他朝王府所在的方向淡淡一笑：
“鱼已咬饵了。
如今我手中添了数十万民丁、近十万壮力，正缺王家的船来助阵。”
这期间，秦可卿诞下一女。
贾淙并无不悦，为女儿取名贾荟，唤作荟姐儿，处处显露出对这孩子的疼爱。
宝钗亦按着莹姐儿的份例，为荟姐儿备齐了丫鬟、乳母一应人手。
这日贾淙自京营返家，便接到王子腾遣人送来的拜帖，说是次日登门。
贾淙心知王子腾的来意——听闻王家一支商队近日抵京，约莫已得知吕宋岛在济州岛大捷的消息。
如今既知吕宋实力，他自然坐不住了，此番前来，必是想在海外分一杯羹。
次日贾淙未去京营，只与宝钗在府中静候。
直至午时正刻，王子腾方携家眷到来。
彼此见礼后，宝钗陪着舅母在内厅说话，贾淙则引王子腾至外书房。
“舅舅此来，是为这个吧？”
入书房坐定，贾淙便将记有吕宋诸事的册子递了过去。
王子腾也不推辞，接过便细读起来。
读到吕宋兵卒将被叛军掳走的数十万百姓夺回时，他心头愈发热切。
原先岛上已有数十万人口、六万兵马，如今再添十数万百姓、近八万青壮，吕宋兵力必将更为雄厚。
“淙哥儿，这册中所记，可都属实？”
阅毕，王子腾仍有些不敢置信。
贾淙见状笑道：
“舅舅放心，一字不虚。”
他话锋一转，语气渐沉，“舅舅不知，为培植吕宋根基，我已倾尽所有——昔日在辽东征战所得财物、商队历年收益、府库积存，悉数投了进去，至今未见半分回头银钱。
虽说如今吕宋看似日进斗金，可那地方偏远，诸多物产原料皆需外购，眼下仍是支多入少。”
贾淙顺势大诉其苦，将吕宋说成个吞银的无底洞，日日耗费胜过进益。
这话倒非全虚——若只维持日常，吕宋确已不需添银，然若要壮大，首要便是强武。
因而岛上火器工坊日夜赶 炮，所费极巨；加之营造海船更是耗资甚重，非一朝一夕可成。
这也正是贾淙欲拉王家入局的缘由。
王子腾听他说得恳切，也能体谅经营海岛之艰。
见话已至此，便不再绕弯，径直问道：
“淙哥儿，海上往来，船最要紧。
我闻薛家、史家皆已与你联手，为何独独落下王家？莫非是瞧不上我们么？”
贾淙顿时作委屈状：
“舅舅这话可真叫甥婿惶恐了！与薛家合作，原是宝钗提的。
史家那边，则是因先前在广州府筹备出海之事被鼐二叔察觉，这才劝得他加入。”
“此事牵一发便动全身，动辄便是倾覆之祸，小婿怎敢将王家拖入其中？”
贾淙言辞恳切，神态真挚，倒让王子腾信了几分。
王子腾望着他，长叹一声：
“贤侄未免过于谨慎了。
常言道，伴君如伴虎。
纵然安分守己，也未必能逃过灭顶之灾。
如今贤侄既在海外有了立足之地，我等自当同心协力，将这份基业壮大起来。
贾、史、王、薛四家历来同气连枝，荣损与共。
倘若你们三家扬帆远航，独留我王家在朝中，也不过是孤舟难行罢了。”
“听舅舅的意思，是愿与我们共进退？”
贾淙脸上露出惊喜之色，只是那故作激动的模样略显生硬，看得王子腾眼角微抽。
“正是。
只怕贤侄不愿给我王家这个机会。”
“舅舅说笑了！”
贾淙朗声笑道：
“小婿求之不得！王家船队精良，我早已眼热多时。
有舅舅相助，日后吕宋所需的战船商舰，便多倚仗了。
不瞒您说，王家的船，价码可真是不低。”
末了，他半开玩笑地添了一句。
王子腾虽有些肉疼，却也是果决之人。
二人当即商定合作细则：吕宋将各类舰船图样交予王家，王家麾下所有船坞须全力赶造，建成后交付吕宋接管。
其间耗费皆由王家承担，而木材等原料则由贾淙的商队与薛家“丰”
字商号供给。
议罢正事，宝钗遣人来禀，宴席已备好。
贾淙遂与王子腾移步花厅，举杯对饮，算是庆贺此番联手。
王子腾为家族谋得一条海外退路，心满意足。
贾淙亦感欣然——吕宋新收数十万流民，若再得王家造船之力，不出一年半载便能练出十万水师。
届时大楚沿海诸域，皆可从容往来。
这条后路，越发稳当了。
将王家之事传信予贾芸后，后续交涉便全权交由他处置。
贾芸如今常乘海船巡视沿岸，与各路商队联络愈发便利。
只是京城之中，因崇源帝病势沉重，局势日渐紧绷。
这日，建康帝密召贾淙入宫，屏退左右后沉声问道：
“贾卿，如今皇帝信宝仍在上皇手中。
若有朝一日，朕以私人名义调兵，卿可愿出兵？”
贾淙闻言一怔。
“陛下，若无玉玺加盖，臣该如何确认调令真出自陛下？”
“此事你无需忧心。
届时朕会遣夏秉忠亲往传令。
他自幼随侍朕左右，是朕最可信之人。
朕今日告知于你，过些时日夏秉忠会前去调兵——届时，你发不发兵？”
虽不明其中究竟，贾淙仍正色答道：
“陛下有令，臣万死不辞。
只是……”
他面露难色。
建康帝抬眼：“有何顾虑？”
“臣所辖显武营自当效死。
然京营其余各营参将，若不见加盖宝玺的圣旨，恐怕未必愿随臣行动。
故陛下今日交代之事，可否容臣先与他们通个气？”
建康帝眉头微蹙：“你能确保他们个个可靠？”
“臣愿以性命担保。”
见贾淙答得斩钉截铁，建康帝终是颔首应允。
出宫后，贾淙直奔京营大帐，急召各营提督前来议事。
待他将建康帝所言转述完毕，帐中一时静默。
众人皆暗自揣度宫中变故。
牛麒最先开口：
“节帅，陛下为何突发此问？”
贾淙摇头：“圣意难测。
今日请诸位前来，便是要问一句：若真有那一刻，哪位愿与我同往？”
贾淙话音落下，厅内一时寂静无声。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有立刻接话。
建康帝虽是当今天子，可朝廷调兵遣将自有严整章程。
若无正式旨意与印信便擅自发兵，即便事后证实是皇帝本人的意思，也难保不会埋下祸根。
倘若真出了差池，到头来承担罪责的必然是领兵的将领，而非深宫里的皇帝。
“大帅，”
素来沉稳的牛继宗终于开口，眉头紧锁，“上皇既已将权柄移交陛下，陛下若要调兵，只需请上皇用玺便可。
何至于绕开章程，行此险着？”
他隐隐感到，一场风暴正在逼近。
“陛下并未言明缘由。”
贾淙目光扫过众人，“但既已效忠陛下，若陛下真逢危难，我等岂能坐视？至于宝玺有无加盖……事到如今，我们还有选择的余地么？”
“末将效勇营愿随大帅出兵！”
“振威营亦愿追随！”
“扬威营听候调遣！”
……
不过片刻，已有八营提督相继表态。
只剩下牛继宗的奋武营、其子牛麒的敢勇营，以及冯唐的鼓勇营尚未出声。
牛麒看了父亲一眼，牙关一咬，上前抱拳：“末将敢勇营，愿随大帅！”
牛继宗微微一怔，旋即叹了口气，沉声道：“奋武营，遵大帅令。”
见众人皆已应允，冯唐最后也缓缓点头。
贾淙神色肃然，环视诸将：“既如此，此事望诸位缄口严守，绝不可泄露半分。
即日起，各营提督皆驻京营衙署，无令不得返家。”
……
接连三日，神京城风平浪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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