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第129章
李江见状,竟放声大笑起来,快意非常,“小九啊小九,方才立下救驾之功,转眼便得了这般‘赏赐’,滋味如何?咱们这位好四哥,算计起人来,真是片刻不缓呐!”
李泽抬眼,目光扫过三人,语气平静无波:“诸位还是先顾惜自己吧。
再如何,我仍是大楚的亲王,而你们的下场,已摆在眼前。”
他不再多言,挥手示意殿中甲士上前,将犹自冷笑怒骂的三人押出皇极殿。
当那喧哗彻底消失在殿门之外,李泽脸上那层淡然的薄冰瞬间碎裂。
他独自立于空旷大殿之中,眼底翻涌着强烈的不甘与阴鸷。
“若非济州岛上的基业被连根拔起,我何至于势单力薄,不得不依附于四哥……”
他低声自语,每个字都浸着寒意,“如今我手中兵力最微,若来日刀锋转向我,怕是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那支隐秘布置在海外济州岛、本欲作为奇兵与后盾的精锐,不明不白地被人尽数剿灭,此事一直被他算在其余三王头上。
他自然不会想到,远在吕宋岛的那场雷霆行动,竟会与荣国府的贾淙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此时的李泽,深陷于对眼前败者的恨意与对皇帝兄长的疑惧之中,无从知晓那真正改变他命运棋局的,竟是来自另一重更遥远的波澜。
他收敛神色,转身走出大殿。
殿外广场之上,天光惨白。
李泽面无表情,亲自监看了行刑的全过程。
刀光落下时,他袖中的手,悄然握紧,又缓缓松开。
消息传入建康帝耳中时,这位天子并未多言。
此刻绣衣卫想必已将三位王府的亲眷尽数收押,只待明日早朝之后,便能将那三人的罪状昭告天下。
“陛下,宁侯到了。”
贾淙方整肃完战场,正前来向建康帝复命。
“贾卿今日辛劳,功绩卓著。”
建康帝含笑望向他。
“陛下厚恩,臣不过恪尽职守,岂敢居功。”
贾淙躬身应答,随即将一份详录叛军来历的册子呈上,“此乃清查所得叛军底细。
西山大营有三营卷入——选锋营提督、牧远伯薛刚;镇虏营提督、平西侯童复;另有锐士营左营参将一员。
此外护军营、御林军亦各出三营,合计九千兵马。
其余部众虽佩甲持牌,却无正式军籍,应是三位王爷私下蓄养之兵。”
建康帝一面聆听,一面翻阅手中册页。
“战利几何?”
贾淙回禀:“此役连同步兵营斩敌三万九千有余,俘获四万七千余人,军械辎重难以计数。
眼下神京外城五门、内城九门俱由京营接管。”
“甚好,贾卿行事果然周密。”
建康帝神色稍弛,转而问道,“听闻府上亦遭叛军骚扰?”
“陛下明察。
叛军欲挟臣家眷为质,平西侯童复又与臣旧有嫌隙,故特遣一营携火炮攻袭宁府。
幸蒙陛下天威庇佑,府中已化险为夷。”
“无恙便好。
宫中之乱既平,你且先回府安抚家小,暂领九门提督之职,率京营镇守京师各门。”
“臣领旨谢恩。”
贾淙心知此乃皇帝令京营撤出皇城之示意,当即辞别圣驾,将宫禁防务交予洪稠、赵堂等人,自引兵马出皇城。
至宫门外,他执印签发令:
“牛继宗、裘良率奋武、耀武二营守正阳、宣武、崇文三门;柳芳驻朝阳、东直二门;牛麒镇德胜、安定二门;关盛控西直、阜成二门。
史鼎领振威、扬威二营巡弋全城,即日起神京施行宵禁,入夜无故不得擅行。
余下各营于皇城外扎营待命。”
刚布署毕,浑厚钟鸣自宫墙内阵阵传来。
只见大批身着缟素的内侍出宫宣告上皇驾崩之讯。
贾淙立即遣人筹备全军所需孝幡白布,待诸事交代妥当,方策马奔向宁府。
虽知府邸未损,他心中仍萦绕一丝不安——终究低估了童复的执念。
纵然宝钗等人应已无恙,方才那番惊扰,可曾令她们受怕?
神京宁国府,宁安堂。
夜深人散,唯剩宝钗独坐厅中。
虽周身倦意沉沉,她却毫无睡意,只凝神望着门外漫漫长夜。
“奶奶!”
莺儿提着裙裾从二门跑来,“李统领传话来了,侯爷已大破叛军,现正布置城防,不久便回。
薛家、王家、林家也都派人探过,皆平安无事。”
宝钗轻轻舒了口气,一直紧攥的手帕终于松了下来。
景阳钟的声响在暮色中荡开,一层层漫过京城的屋脊。
这并非惯常朝会的时辰,钟鸣便意味着宫中有巨变——恐怕与今夜那场突如其来的兵谏脱不了干系。
果然,不久便有宣旨的内侍疾步至宁府门前,告知太上皇晏驾,命府中即刻张挂白幡,设奠举哀。
薛宝钗听到消息的刹那,心中那团缠绕的迷雾终于散开。
原来今夜街巷间的铁甲声、马蹄乱,皆是乘着国丧之机掀起的风浪。
“奶奶,老太太听见钟响,打发我来问,可是出了什么事?”
鸳鸯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探询。
宝钗正吩咐管事婆子备办丧仪,闻声转头,将太上皇驾崩之事简略说了。
又对一旁肃立的林之孝家的道:“所需白幡一应尽快备齐,西府眼下缺人主事,你先预备妥当,稍后我请琏 奶过来取。”
一席话吩咐完毕,她才觉出周身气力仿佛骤然被抽空,脚下虚浮,若不是香菱在旁及时搀住,险些便软倒在地。
“奶奶,诸事都有管事们张罗,您且歇一歇罢。”
香菱与晴雯见她面色苍白,齐声劝道。
宝钗摇了摇头,在椅中缓缓坐下:“不得事,总要等侯爷回府……今夜这般光景,家中需有个坐镇的主心骨。”
话音未落,莺儿已从院门处小跑进来,颊上泛着薄红:“奶奶,侯爷回来了!”
前院里,贾淙带着亲兵刚踏入府门,便见各处已忙着布置素缟、设置香案,知道宫中的消息已然传到。
他心下一紧,径直往后院去,莺儿见了他,连礼也来不及行,转身便往里通报。
“宝钗,你可安好?府中一切可还平稳?”
“侯爷……”
见他身影映入眼帘,宝钗喉间一哽,忍了整夜的惊惶与重压忽然找到了出口。
她终究只是个十几岁的年轻女子,一夜之间既要面对刀兵之险,又骤然承托国丧之哀,全凭着一口当家主母的气度强撑。
此刻见了可以倚靠的人,那强筑的心防便裂开细缝,泪意再也遏制不住。
贾淙没有说话,只上前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宝钗埋首在他衣襟间,肩头微微颤动,终于放任自己哭出声来。
他静静站着,手掌抚过她后背,任由她将积压的惊惧与委屈尽数倾泻。
良久,怀中哭声渐歇。
贾淙低声问:“听闻叛军势大,还动了火器,你可有伤着?”
说着便仔细端详她周身,手指轻触她衣袖、肩膊,似要确认每一处安然。
宝钗脸上微热,按住他的手:“妾身无事。
前头有亲兵和护院们拼死抵挡,并未让乱兵踏入内院一步。”
顿了顿,又从袖中取出一页纸笺,“这是今夜参战下人的名册,亡故的、负伤的都已标记清楚,侯爷请看。
妾身情急时,还许下些赏赐……”
她将最后关头以银钱、放籍激励众人的事细细说了。
贾淙接过名册,目光扫过,温声道:“你既是一家主母,这些事自然由你做主。
既已许诺,便照你的意思办。”
言罢,面上却浮起一层歉然:“宝钗,因着上皇驾崩,京城局势未稳,我稍后还需出府协理防务,不能久留家中了。”
宝钗眼底掠过一丝黯然,随即扬起唇角,轻声道:“家中诸事已安排妥当,侯爷且去忙正事要紧,不必挂心。”
又细细叮嘱她好生休息后,贾淙转身出了后宅,径直往关押俘虏的地牢行去。
廊外夜色尚浓,白幡在风里簌簌作响,像一片沉默的雪。
严锋将审出的情形一五一十禀报上来,贾淙立在廊下静听,指节不自觉抵紧了冰冷的石栏。
“西山大营镇虏营的人……平西侯。”
他低声重复,夜风掠过庭中残火,带着焦腥气。
那参将已毙命于阶前,可五千兵马压境的凶险,此刻回味仍觉脊背生寒。
宁府终究不是铜墙铁壁的城池。
原以为至多不过一两千乱兵,谁知童复竟将大半营队都压了上来,连火炮都拖进巷中。
若非府内早有布置,宝钗临危不乱,又以重赏稳住了人心——念及此,他闭了闭眼,血洗之祸仿佛只在咫尺之遥。
吩咐刘羽将俘虏押往护军营后,贾淙转身便往林府去。
文官门第虽不惹眼,终究放不下心。
长街上更梆寂寥,沿途门户紧闭,唯见林府檐下已悬起素白灯笼,在晓色将明未明间幽幽晃着。
林如海亲自迎出来,袍角沾着未拍尽的纸灰。”乱兵不曾往这里来。”
他温声宽慰,又细问宁府损伤。
贾淙略答几句,终究忍不住问:“林妹妹可受惊了?”
“炮响时一直醒着,方才歇下。”
林如海望向内院,帘栊深垂。
贾淙颔首,不再扰攘,匆匆作别。
京营大帐彻夜通明。
待天色泛青,宫门渐开,百官缟素如潮涌向禁中。
贾母扶着宝钗的手登上青帏车,贾政、贾琏紧随其后,一行人默然汇入送灵的队伍。
寿皇殿内,龙棺静卧。
旨意一道道自内阁飞出,掠过九城:上皇驾崩,三王 伏诛,平西侯、牧远伯、董伧等皆以谋逆论处,府邸抄没,亲族连坐。
牵连之网愈撒愈宽,从王府密匣中搜出的往来信函,又扯出一串暗通款曲的世家,顷刻间倾覆如齑粉。
雷霆之下,亦降恩泽。
牛继宗终得封侯,史鼎之子授武职,京营将领各有擢升。
而那道最引人瞩目的诏书落到宁国府时,阖府屏息——贾淙晋为三等公。
沉寂多年的国公匾额,似乎又将悬上门楣。
晨光刺破云翳,照在贾淙肩头绣纹上,那鳞爪在亮处微微泛金,像一道旧伤新愈的疤,安静地伏在晨曦里。
众人虽各自得了晋封的喜讯,心下正是欢欣,却因着太上皇国丧未毕,只得将那份雀跃按捺下去,换作一副肃穆哀容,在灵前尽心祭奠。
所谓成败一局棋,有人便在这棋局中满门倾覆,亦有人借此青云直上。
倘若当日作乱的四王成了事,无论他们中哪一位坐上龙椅,只怕今日殿中这些人的下场,便与那些伏诛的叛军并无二致了。
及至崇源帝驾崩的诏谕遍传天下,举国上下尽缟素,同哀太上皇之崩。
京中百官并诸命妇,每日皆需至寿皇殿中守灵哭临。
贾淙等人因肩负京师防务之责,倒不必终日守在灵前,只每日清晨前往进香即可。
此番四王作乱,牵连甚广,御林军、护军营、步兵营乃至西山大营皆受震荡,人员调遣频仍。
就连新擢升的西山大营节度使刘文德,亦因麾下兵马涉入叛乱而获罪责罚,才到手的节度使之职转眼便被褫夺。
太上皇灵柩在寿皇殿停满二十七日后,移奉万寿宫暂安,等候钦天监择定吉日再行下葬。
(https://www.qshuge.com/4830/4830621/38991309.html)
1秒记住全书阁:www.qshuge.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qshu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