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第130章
丧仪既毕，建康帝即命京营各部退出神京城，返归城外驻地驻守；又调牛继宗入京接任九门提督，统辖步兵营，掌管京师九门防务。
一场 渐息，神京城复归往日宁静。
各地宗室藩王、各省总督依序轮流回京，叩祭太上皇。
因国丧之故，贾淙与黛玉的婚期亦顺延一年，其余诸事倒未受波及。
直至次年六月，太上皇灵柩方自万寿宫启行，送往皇陵安葬。
如今的建康帝，既无太上皇在上的制衡，亦无诸王暗中的掣肘，总算得以照自己的心意施政。
忠顺亲王既已归顺，其余三王皆已覆灭，那些逃亡海上的叛军残部，建康帝便不再挂怀，连筹建水师的念头也暂且搁下，只留贾芸所领游击营一旅，依旧巡防海疆。
先前试种的土豆、红薯，已在皇庄田地遍植，虽未至推广天下的时机，然两样高产粮种的名声早已传入百官耳中。
这段时日，奏表中歌功颂德之辞如雪片般呈至御前，建康帝初时尚觉欣然，久了却渐生烦腻，索性命内阁将那些一味逢迎的折子尽数截留不发。
吕宋岛的消息仍隔数月便递至京师。
如今岛上人口已逾百万，兵马足十万之数。
自王家投身之后，战船增至二百艘，其中配备全数火炮者九十二艘，装载半数火炮者一百零八艘；另备运兵大船三百、轻捷小船五百有余，海上商队的规模更非往日可比。
平静光阴倏忽而逝，转眼又是一年多过去。
正月已过，国丧期亦满，再过一个余月，便是贾淙与黛玉婚期。
自年节后，黛玉便久未踏入大观园，只在府中静心待嫁。
去年十月，迎春已出阁；隔一月，宝玉亦与侯家 完婚。
如今园内只剩探春、惜春几人往来，难免显得清寂。
婚期转眼即至。
因贾淙此番迎娶的是钦封的一品国夫人，仪典之隆，竟不逊于昔日赐婚时的场面。
神京城内开国一脉的勋贵几乎尽数聚于宁府道贺。
贾淙少年位列国公，执掌京营重兵，那些外省未能亲至的总兵、参将，亦皆遣族中嫡系子弟携礼入京拜贺。
喜期未至，宁荣街早已车马塞途，水泄不通。
宁荣两府将内外院落屋舍尽数洒扫整理，方将宾客安顿妥当。
二月十二日吉时，贾淙亲率迎亲仪从自宁府出发，一路笙箫鼓乐喧天，向着林府缓缓行去。
牛麒与侯杰等众人皆身着鲜艳吉服，跟在后面，面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欢喜，倒仿佛今日是他们自家的大喜之日。
至林府门前，只见朱门紧闭。
贾淙少不得又借前人佳句，吟诵了几首催妆诗，方听得门内机括响动，大门缓缓开启。
此时林府内已到了不少同僚宾客，皆是文墨之士，因而贾淙不便如上次在薛家那般径直闯入。
幸而今时贾兰、贾玠、贾茂等人皆已长成，腹中文章也堪应对门前的考题。
终究是贾、林两家联姻的吉日，所设题目并不艰深，有贾兰几人相助，贾淙不多时便行至二门之前。
“叩、叩、叩。”
见二门依然紧闭，贾淙上前轻叩门扉。
“三哥哥，猜猜门后是谁？”
一听是惜春的嗓音自门内传来，贾淙不禁苦笑。
早晨未见这几个妹妹，原以为她们未至，却不想早聚到黛玉这儿来了。
“三妹妹、四妹妹，平日我最疼你们，今日可莫要为难我。”
贾淙贴近门扇，朝里温言道。
“我们也不难为三哥哥，”
惜春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你既与林姐姐结缘，总该记得她诗社里作过的句子。
若能诵出几首，门便开了；若不能……便只好看看你的红封够不够分量啦。”
贾淙闻言，顿觉额角发紧。
他平日何曾留心诗社中的唱和？搜肠刮肚半晌，竟一句也想不起。
无奈之下，只得取出袖中备好的红封，一叠叠从墙头递了进去。
“好妹妹，我实在记不得。
这些红封你们先收着，便饶我这一回罢。”
里头传来窸窣动静，似是丫鬟接了红封。
随后湘云的嗓音脆生生响起：
“三哥哥，哪有一来便使银钱的？若真不知，便现场作诗几首也好——不必多应景，只消韵脚工整，也算你过关。”
“正是呢，我们可不是见钱眼开的人。”
惜春一边笑，一边将红封里的金银锞子倒在入画掌心。
此时紫鹃悄悄立在众人身后，见贾淙受困，转身便悄悄溜出人群，一路疾步赶到后院黛玉闺阁。
“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并史大姑娘正在二门为难姑爷呢。”
黛玉早已妆成，凤冠霞帔，端坐床沿静候。
闻得“姑爷”
二字，颊边微热，又怕湘云她们闹得太过，便细问情形。
听罢紫鹃描述，她垂眸略一思忖，移步至书案前，提笔默下几首旧日诗作，将纸笺递给紫鹃：
“你去二门处，悄悄把这个递出去。”
说罢仍回床边坐下，指尖轻轻捻着嫁衣的流苏，不再言语。
二门外，贾淙正自为难，忽见墙头飘落一折小笺。
展开一看，字迹清秀熟悉，正是黛玉平日诗稿。
他心头一暖，知是黛玉暗中相助，当即依着纸上所录，一首首朗朗诵出。
门内众姐妹一听，再见紫鹃抿唇含笑立于一旁，心下都已明了。
“林姐姐这就心疼起夫君来了，”
湘云掩口笑道，“待会儿可要好好羞她一羞。”
笑闹归笑闹，众人也知吉时不可误，便一齐将二门打开。
贾淙整衣入门，由礼官引着，独自穿过回廊，步入后院。
林府众人见新郎已至，便簇拥着黛玉出闺房。
二人并肩行至后宅正堂，向林如海行礼。
林如海见女儿一身嫁衣，明艳端丽，眼中欣慰与不舍交织。
如今贾淙身居国公之位，黛玉过门便是国公夫人，这门婚事总算对得起早逝的发妻。
“小婿拜见岳父。”
“女儿拜见父亲。”
堂前，二人齐声行礼。
林如海抬手虚扶，温声道：“好，好。
今日成婚，往后便须彼此扶持。
我这女儿自幼失恃，被我娇养惯了，性子若有不足，望贤婿多多包容。”
“岳父大人安心，日后我必不会让黛玉受半点委屈。”
青年郑重行礼，随即转向身旁的新娘，温声劝慰：“玉儿，岳父既在京中，往后常可归宁相聚，莫要太过伤怀。”
黛玉拭去眼角的泪，轻轻颔首。
待到暖阁中重整仪容，她已敛起愁绪，由侍女扶着登上喜轿。
新郎翻身上马，引着一行人往宁国府行去。
府中诸礼繁琐，待到黄昏时分，方至拜堂之仪。
司仪正要唱喏，却见外院管事疾步而入，低声禀道：“侯爷，恭王殿下亲临道贺。”
贾淙神色一凛，即刻整衣相迎。
阶前立着一位身着锦袍的年轻男子，正是当今大皇子。
贾淙执礼甚恭，对方却含笑摆手：“今日国公大喜，本王特来讨杯喜酒，不必拘礼。”
话音未落，门外又接连传来唱名声：
“靖王殿下到——”
“誉王殿下到——”
“诚王殿下到——”
不过片刻，几位开府建牙的皇子竟齐聚于此。
贾淙心中暗沉，面上却仍从容周旋。
他将几位贵人引入正厅，转首寻来北静王水溶，低声道：“世兄，此处还需你代为周旋。
我若久留，恐生是非。”
水溶会意一笑：“你自去行礼，这里交予我便是。”
贾淙方退至后堂，忽闻前庭又起骚动。
一名小厮气喘吁吁奔来：“侯爷，宫里来人了！”
只见内侍总管夏秉忠已领着数名黄门穿过仪门，手中捧着一卷明黄。
他未等贾淙开口便笑道：“陛下知国公今日佳期，特赐恩赏，一切从简，不必设香案了。”
众人肃立，夏秉忠展旨朗声诵道：
“一品左柱国、特进光禄大夫、兵部尚书衔、京营节度使、宁国公贾淙接旨——
朕闻卿今日缔缘，心甚悦之。
卿累世忠勤，功在社稷，今赐蟒袍一袭，玉锁成双。
另赐宁国夫人玉牒一份，凤衣一件。
钦此。”
贾淙与黛玉并肩谢恩。
待宫使离去，礼乐再起，红烛高烧，二人终在满堂宾客的注视中交拜成礼。
堂上仅坐着邢夫人一人——贾赦久病，已难离床榻。
礼成之后，两人转入宁安堂东厢，又经了数重仪节。
黛玉自往新房去，贾淙则往前厅迎客。
待他重回宴席处，早已觥筹交错。
林之孝守候多时，见他出来便近前低语：“公爷，北静王方才传话，四位王爷已离府，请公爷安心。”
今日女眷皆安置在后园会芳园内，男宾则聚于西府。
贾淙听罢颔首，遂入荣府与众人共饮。
宴散时天色已沉，贾淙踏着微醺的步履回到宁府。
东厢廊下，紫鹃与雪雁见了他齐齐行礼。
贾淙问道：“你们奶奶可进过膳了？”
紫鹃答：“薛奶奶早先备了席面，只是奶奶未曾动筷。”
贾淙会意——黛玉与宝钗相似，在新婚之日总格外珍重仪态。”去重新置办一桌，拣她素日爱吃的多备几样。”
二人应声退下。
贾淙掀帘入内时，脚步声沉缓有力。
黛玉坐在帐中，早从院门处的对话辨出来人，心里浮起甜暖的波澜，却又无端生出几分轻颤。
他执起玉如意走近，轻轻挑起那方红绸。
盖头徐徐揭起，露出黛玉的脸——今日不似往常空谷幽兰般的清寂，只见她身着正红喜服，头戴凤冠，眉眼如描如画，似一枚坠入红尘的仙珠，明明在眼前，却仿佛隔着一层雾霭。
“玉儿。”
“公爷。”
被他目光笼罩，黛玉颊边发热，垂眸轻嗔：“三哥哥还看……”
话音未落已低下头去。
贾淙笑出声来：“夫人这般容貌，自然要看，且要日日看、年年看。”
见她耳根染霞，更生逗弄之心。
黛玉却忽然抬眼，眼波里掠过一丝狡黠：“三哥哥这般言语，前回宝姐姐出阁时，莫非也是同样说辞？”
贾淙一时语塞。
黛玉瞧他模样，忍不住掩唇轻笑。
贾淙摇头叹笑：“好厉害的嘴。”
伸手便去轻捏她脸颊。
指尖触到她温润肌肤，心中微动，正要俯身，门外却响起紫鹃的声音：“公爷、奶奶，酒菜已备妥，可要送入？”
“……送进来罢。”
贾淙只得收手，听身旁传来黛玉极轻的笑音。
饭食布好，他替她卸下沉重凤冠，揉按她纤柔的后颈。
两人对坐而食，偶尔低语，渐渐饮尽杯中酒。
撤席后，贾淙吩咐侍从退下，牵起黛玉向里间走去。
黛玉静了下来，只默默随他步入罗帷深处。
翌晨，果然又起迟了。
在黛玉连声催促下，贾淙整衣前往贾赦院中问安。
见过邢夫人，又与贾赦叙话片刻，便转往贾母处。
贾母见黛玉挽起妇人鬓髻，眉眼间流转着宁和的光彩，心中宽慰——昔日曾盼着两个玉儿成双，谁料今日终成眷属的，竟是这般姻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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