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第133章
缅甸王语带忧急，又命侍从取来一物，“此乃敌军所用火器，请王爷过目。”
那是一杆黝黑沉重的火铳，霍莳接在手中反复端详。
铳管粗笨，瞧不出什么玄机。
“比弓箭厉害？”
他抬眼。
“射得远，发得快。”
缅甸王苦笑，“若非凭此利器，小王也不至于连丢数城。”
霍莳沉吟片刻，召来亲兵：“去，调一队 手来。”
他要亲眼比比，是这海外奇器强，还是大楚的硬弓劲弩更胜一筹。
神京城里，早已无人再议缅甸战事。
圣旨既出，天兵南下，凯旋不过是早晚之别。
朝堂诸公言笑间，已将那真真国视作疥癣之疾。
唯独贾淙眉间锁着化不开的阴翳。
南边的战报一封接一封传来，尽是捷音：楚军势如破竹，已将敌寇逼至海湾绝境。
满朝称贺声中，只有他案前的密信透出截然不同的消息——商队自海上带回见闻，真真国火器虽不及吕宋精良，却绝非不堪一击。
他两次上书，奏章皆如石沉海。
皇帝甚至笑着宽慰他：“利器终究是死物，终究要看掌在谁手中。”
话语温厚，却堵回了所有未尽之言。
贾淙不再多劝。
他望向南方天际，仿佛能听见隐约的雷鸣。
那是火铳齐发的轰鸣，还是暴雨将至的前兆？他分不清。
既然庙堂不信，便罢了。
终究是别国的疆土，别国的硝烟。
只是心头那点不安，像墨滴入水，愈洇愈浓。
而此刻的缅甸荒原上，霍莳正立马高坡，远眺溃退的真真国残部。
风中扬起他披风的一角，也扬起他唇边一丝几不可察的嗤笑。
败得这般狼狈——看来，那些黑沉沉的铁管子，不过如此。
帅帐之中，霍莳将一杆缴获的火铳置于案上，目光扫过齐聚的将领。”此前试探，此物之威略逊我大楚硬弓重弩，然差距有限。”
他指尖轻叩铳管，语气里带着冷峭的惋惜，“可惜落在真真人手里，明珠暗投。
昨日交锋，敌众持此利器，仍被我军杀得溃散奔逃。”
帐下众将闻言，皆露笑意。
一位副将随即附和：“霍帅明鉴。
真真士卒行列散乱，阵法全无，若非仗着那喷火冒烟的铁管子壮胆，焉敢与我天兵抗衡？”
几位缅将亦趁机上前，言辞恭敬：“大王麾下兵马之精悍，实乃我等生平仅见。
初见时，几疑是天宫神将下凡，来解缅地之困。”
笑声在帐内荡开，楚军将领们俱是满面红光。
霍莳抬手虚按，帐中霎时肃静。”且收住得意。”
他起身，走向悬挂的舆图，指尖点向阿拉干山麓，“明日拂晓，于阿拉干山脚列阵，务必将真真残部彻底逐回海中，永绝后患。”
“遵令！”
同一片夜色下，阿拉干山脊另一侧的真真大营，统帅沙尔曼·兰奥亦聚集了麾下 。
帐中烛火通明，映亮一张张被海风磨砺得粗糙的面孔。
双方不约而同，都将决胜之机押在孟加拉湾畔的黎明。
晨光初透，薄雾尚缠绕山腰，两军阵势已如巨兽蠕动，缓缓展开。
霍莳令旗挥下，楚军前锋如一道铁流，涌过山隘，直扑敌营所在的开阔滩岸。
“将军，楚人中军已入谷地。”
敌营后方密林深处，传令兵压低嗓音禀报。
林间空隙处，一门门火炮褪去伪装，黝黑炮口森然指向前方蜿蜒的路径。
负责伏击的将领眯眼眺望，抬手制止：“且慢。
大帅有令，待其前后军脱节，再行雷霆一击。”
时间在紧绷的寂静中流逝。
楚军主力渐次深入这片被山峦环抱的狭窄地带。
霍莳身披重甲，立于中军高处，蹙眉望向远处鸦雀无声的敌营。”营垒旗号虽在，却无应对之举，莫非有诈？”
身旁副将同样疑虑。
“传令：全军缓进。
多遣斥候，抵近探查敌营虚实。”
霍莳沉声下令。
不安的预感如阴云罩下。
然而军令方出，异变陡生。
先是几声闷雷般的轰鸣自山野四周炸响，旋即连成一片撼动大地的怒吼！火光与浓烟从敌营侧后、甚至两侧山林间喷涌而出。
“是炮阵！敌人在营后设了炮阵！”
副将嘶声喊道。
霍莳面色一凝，语速急如骤雨：“斥候营全力搜寻炮位！车营即刻前出，抢占反制阵地！全军散开，规避炮火！”
应对不可谓不速。
但他未及料想，沙尔曼为这一战，几乎搬空了战船炮舱。
隐蔽于各处的火炮竟超过五百门，此刻齐声咆哮，弹丸如陨星之雨倾泻而下。
狭窄的谷地顿时成为炼狱。
除了紧贴两侧山壁的狭小地带，无处不是死亡阴影笼罩的范围。
的焰光与尘土吞没了前军，弹片尖啸着划过中军上空，连霍莳的帅旗附近也接连落下泥柱与碎石。
“不能困守于此！”
霍莳挥开面前烟尘，厉声喝道，“令前锋不惜代价，提速穿出炮火覆盖区，直冲敌营！务必搅乱其阵，找出炮阵根底！”
残存的前锋将士得令，嘶吼着向前突进。
然而道路早被刻意堆积的乱石阻塞，冲锋之势骤然迟滞。
就在此时，两侧山坡上爆豆般的脆响密集成片！隐蔽多时的真真 手齐齐现身， 如疾风骤雨泼洒而下。
楚军冲在最前的甲士，纵然盔甲精良，在那连绵不绝的近距离攒射下，也如收割的麦秆般接连扑倒。
“举弓——！”
楚军阵中， 的怒吼一次次响起，箭矢竭力向两侧还击。
但冲锋的锋锐已失，整个队伍仿佛一头陷入泥潭的巨兽，在交织的火网与不断坠落的炮火中，艰难地挣扎、前行。
楚军大营迅速组织起反击，箭雨与冲锋一度令真真国步卒伤亡骤增。
然而对方阵型很快再度变化——持厚重木盾的士兵自两侧合拢，将火铳手牢牢护在 ，弹丸依旧从盾隙间不断射出。
每当楚军骑兵逼近营地边缘，真真 阵便整体后撤，只留下一片空荡的营垒与扑空的楚军铁骑。
不过前行数里，又见另一队同样配置的真真国火铳兵严阵以待。
这般诡谲战法令楚军士卒焦躁难耐。
更令人心惊的是，真真国火器竟能贯穿楚军精钢重甲，冲在最前的将领屡屡中弹 。
不过半日，军中再无敢率先突阵之将。
战报传至中军，霍莳掷卷而起。
他未曾料到那些铳管竟有如此破甲之威，猛然想起月前真真国部队一触即溃的诸多战况——原来皆是诱敌深入的伪装。
冷汗浸透脊背之际，两侧山麓骤然响起连绵炮鸣。
真真国的火炮集群开始覆盖楚军后阵，无数身披灰褐战衣的敌兵自营寨涌出，在盾墙掩护下轮番齐射。
箭矢如蝗，却大多被包铁木盾弹开；而每一颗掠过战场的 ，都似索命幽魂般精准钻入楚军甲胄的接缝处。
若非此番所率皆为镇南军百战精锐，阵线恐怕早已瓦解。
终于，楚军枪戟阵撞入敌阵，真真国长枪兵顷刻溃散。
可当楚军扑向盾墙后的火铳队时，对方竟再度后撤，始终保持着致命距离。
“失策了……”
真真国大营高台上，沙尔曼·兰奥重重捶向栏杆。
他急令传讯兵挥动旗语：“告知米尔杰，放弃所有被缠住的部队，全军拉开间距！”
望着楚军如热刀切蜡般撕裂一道道防线，这位统帅面色铁青。
若非倚仗火器之利，真真国步兵绝无可能在 中与楚军抗衡。
此刻战场已陷入残酷的消耗。
楚军依仗紧密阵型步步推进，真真国火铳手却每发必中。
虽然后撤途中不断有部队被楚军咬住歼灭，但整体伤亡对比依然对楚军不利。
日影西斜时，楚军弓手已臂力枯竭，箭雨渐疏。
真真国的齐射却愈发密集，终于有方阵开始溃散——全凭军校持刀督战，阵线才未彻底崩坏。
“大帅！左翼已垮，赵将军正率亲卫死守缺口，他请大帅速退！”
“前军士气将溃，撑不过下一轮齐射了！”
败报接连传来，霍莳一拳砸在岩壁上，石屑混着血沫簌簌落下。
他想起真真 队此前狼狈败退的模样，喉间涌起腥甜——那竟是精心排练的骗局。
副将扯住他的臂铠：“此刻退兵，各部尚能交替掩护撤离。
真真国缺乏骑兵，只要撤出火铳射程，许多弟兄还能活命。
若等全军溃乱，便是尽殁于此啊！”
霍莳望向战场。
楚军已被炮火割裂成数个孤岛，中军大旗在硝烟中忽隐忽现。
他知道副将所言是真，可身为南安郡王、镇南军统帅，怎甘心就此败走？
“杀——”
震耳欲聋的喊杀与铳鸣混成一片。
真真 队已击穿两翼，正朝着中军核心席卷而来。
霍莳闭上眼睛，铁甲下的手掌微微发颤。”……传令，撤军。”
他解下猩红披风抛入烽烟，头也不回地走向战马。
身后，落日正浸透漫山遍野的血色。
刺耳的鸣金之声撕裂了战场上空，一声紧似一声，催促着楚军向中军收缩。
沙尔曼·兰奥几乎在同时挥下了手臂，真真国的大军如潮水般向前涌去，炮火再度轰鸣，灼热的铁雨向着楚军即将撤离的阵地倾泻。
“跑！快跑啊！”
“二娃子，别回头！冲出这片火海！”
“稳住！都给我稳住——！”
混乱的呼喊瞬间被 的巨响吞没。
炮弹落下之处，土石混合着残肢飞溅，最后一点纪律与勇气终于烟消云散，楚军的撤退演变成彻底的溃逃，兵卒相互推挤践踏，只顾向着来路亡命奔窜。
副将和几名亲兵用身体架起霍莳，刚勉强冲出一片被火炮犁过的焦土，便迎头撞上了早已楔入后路的敌军。
一名真真国将领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立刻锁定了被簇拥在 、金甲残破却依然醒目的霍莳。
“截住那穿金甲的！要活的！”
号令一下， 的爆鸣次第响起。
霍莳被亲兵死死按在一处土坎后，第一次如此近距地目睹那名为“ ”
的武器的杀戮。
他这些亲兵所披的重甲，本是军中精锐，足以在箭矢横飞中撕开血路，此刻却在尖锐的呼啸声中如同纸糊一般。
甲胄被轻易穿透，血肉之躯接连扑倒，几乎毫无阻滞。
“大帅，这边走！”
附近一名楚将瞥见帅旗危急，率着残部拼死冲来，试图撕开一个缺口。
真真国将领见霍莳要脱身，怒喝道：“传令前方炮队！瞄准那金甲将官，覆盖轰击！死活不论，绝不能放跑他！”
言罢亲自提刀领军追了上去。
溃败的洪流边缘，那名真真国将领已策马赶到预先设下的 阵位。”快！”
他马鞭一指霍莳奔逃的方向，对着炮队长官厉声道，“所有炮口，朝那里齐射！”
炮队长官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脸上露出迟疑：“将军，那片区域还有我方士卒正在接敌，此刻炮击，恐会误伤……”
“混账！”
将领勃然变色，刀刃半出鞘，“那是楚军统帅！若让他走脱，我先用你的头祭旗！开炮！”
长官面色一白，不敢再言，转身向操炮手吼出了命令。
(https://www.qshuge.com/4830/4830621/38991305.html)
1秒记住全书阁：www.qshuge.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qshu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