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第134章
霍莳在亲兵残存的护卫中跌跌撞撞地奔跑,耳边尽是呼啸与惨嚎。
忽然,身侧的副将发出一声嘶吼“趴下!”,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猛地扑倒。
几乎在同一刹那,炽烈的风暴裹挟着泥土与碎石从他方才的位置冲天而起,留下一个灼热的深坑。
四周,无论是楚军还是正在缠斗的真真国士兵,都在接踵而至的落点中被无情吞噬。
炮火变得愈发密集而精准,仿佛长了眼睛,死死咬住他的去路。
霍莳终于明白,自己成了这场雷暴唯一的目标。
他被迫翻滚躲避,寻着弹坑与断垣暂求喘息。
当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终于略显稀疏时,他抬起头,透过弥漫的硝烟,看到的已是层层叠叠、闪着寒光的真真国枪尖与刀锋,将他合围在了 。
……
大楚,神京城,养心殿。
云南传来的急报摊在御案之上,建康帝盯着那几行墨字,只觉得荒谬绝伦,恍如儿戏。
不过旬月之前,驿马送来的还是楚军高歌猛进、真真国望风溃逃的捷音。
转眼间,战报上的字句却已冰冷刺骨:镇南军惨败,缅地全境易主,甚至连统帅霍莳,也成了敌人的阶下囚。
此刻,真真国的使者正在边境叫嚣,要以大楚遣王女和亲为条件,交换这位被俘的王爷,否则便施以车裂极刑。
“王卿,”
建康帝的声音干涩,目光仍未从战报上移开,“你确信……这确是云南的八百里加急?镇南大将军府的印信,验看无误?”
阶下的王子腾深深躬身,语气沉重而肯定:“陛下,印信无误,确是加急军报。”
他深知皇帝此刻的难以置信。
就在不久前,这殿中弥漫的还是近乎轻慢的乐观,君臣皆以为南安郡王不日便可奏凯还朝。
谁曾想,等来的不是凯歌,而是这样一场丧师辱国、主帅被擒的惊天败绩。
以王女换亲王?消息不胫而走,早已震动了整座神京城。
开国百余年,何曾有过如此狼狈、如此 战?
……
南安王府内,早已乱作一团。
噩耗传来,如同冰水泼入沸油。
南安王妃脸色惨白,踉跄着奔入太妃所居的内堂,声音里已带了哭腔:
“母妃!母妃!这可如何是好啊……!”
南安太妃手里的茶盏晃了晃,几滴滚水溅上手背,她才猛地回过神来。
下首的王妃已经急得脸色煞白,绞着帕子的指尖微微发颤。
太妃深吸一口气,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慌什么?人还在呢!眼下最要紧的,是想法子把王爷接回来。”
“母妃……”
王妃的声音里带着哭腔,“经此一败,陛下若降罪霍家可怎么好?泰儿才十岁,万一、万一趁机收了我们南疆的兵权……”
太妃闭了闭眼。
殿内沉水香的气息丝丝缕缕,却压不住心头的滞重。
再睁眼时,她的语气已稳了下来:“不至于。
四大异姓王镇守四方,是太祖爷定下的铁律。
这些年边关烽火不断,霍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陛下若要动兵权,除非——”
话到这里,她忽然顿住了。
除非像当年的水家那样。
老北静王战死沙场,世子水溶尚未及冠,撑不起帅印。
等到那孩子长大,本该请旨重返边关的,谁知水家竟自己退了这一步。
各家王府私下不是没有揣测,但终究没人敢深究。
那兵权交得究竟甘不甘愿,只有水家人自己知道了。
太妃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她忽然有些明白,为何莳儿会在阵前做出那样的选择。
霍家的世子太小了,小到扛不起南疆的旗。
若主帅战死,霍家便会成为第二个水家——空留王爵,失了刀剑。
只要兵权还在,哪怕此战过后爵位降等,来日边疆再起烽烟时,总有挣回来的机会。
东平郡王府不就是例子么?老王爷当年平定朵颜三卫的功勋,加上几十年戍边的资历,到如今……
太妃轻轻摇了摇头。
水家多袭了一代王爵,却断了最快建功的路。
究竟值不值,怕是冷暖自知。
“母妃,”
王妃怯怯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那……交换王爷的王女人选,是不是让三妹妹……”
“不可!”
话未说完便被截断了。
太妃霍然起身,袖摆带倒了案边的经册。
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她缓了缓神色,伸手扶住儿媳的肩:“我知道你心急。
可你小妹才及笄不久,让她远嫁番邦,那是在挖我的心肝。”
王妃垂下头,泪珠子啪嗒落在衣襟上。
“你放心,”
太妃转身朝外唤人准备车驾,“我这就进宫求见皇后娘娘。
若能认个记名的义女,以公主之礼出嫁,既全了体面,也不伤骨肉亲情。”
养心殿里的争辩已持续了三天。
从大朝会吵到御书房,折子雪片似的堆满御案。
有言官痛斥南安王丧师辱国,当治重罪,主张再发大军荡平真真;有老臣捶胸顿足,称宗室贵女绝不可下嫁蛮邦,有损 威仪。
紫檀长案两侧,文武分列而立。
“南安郡王乃大楚亲王,即便真有抄家灭族的大罪,也轮不到番邦处置!”
一位鬓发斑白的武将声如洪钟,“如今不过一战失利,若任由王爷死在敌手,我朝颜面何存?”
对面着绯袍的文臣冷笑:“颜面?遣女和亲难道就有颜面了?此例一开,四方藩属岂不以为我大楚可欺!”
崇源帝系的臣子们主战,开国勋贵一脉则死死护着南安王府。
就连素来与霍家不算亲近的贾淙,此刻也沉默地站在武臣队列中——他可以反对和亲,却不能不顾异姓王同气连枝的情分。
文官群里又有人提起了治罪。
抄家、夺爵、削藩……字字如刀。
最后依旧是建康帝摆了摆手。
“容后再议。”
众人躬身退出时,殿外暮云正沉沉地压下来,像一床浸透了墨的锦被,严严实实地捂住了皇城的飞檐。
养心殿内,龙涎香的气息被一丝突如其来的凝滞搅乱。
夏秉忠悄步移至御案旁,躬身低语,声音轻得如同羽毛拂过锦缎:“陛下,南安太妃已至宫门。”
建康帝指节叩在紫檀木案上的声响清脆而冷冽。”他早已不是当年横刀立马的南安王了。”
皇帝的目光掠过殿中袅袅升腾的香雾,投向看不见的宫墙之外,“他们肚肠里那些算计,真当朕眼盲心瞎么?满心私欲,全无半分体统!”
话音未落,一名宦官碎步入内,垂首禀报:“陛下,宁国公在殿外求见。”
听闻贾淙之名,建康帝眉心蹙起一道浅痕。”去告诉他,南安王的事容后再议,且先回去罢。”
他料定此人又是为那棘手的俘囚说情而来,心头不由泛起一阵腻烦。
曾几何时,他倚仗开国勋旧掌控兵权,视那青年国公为股肱。
可自从皇权稳固,再看军中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便觉处处扎眼。
开国一系从前式微,抱团取暖尚可容忍;如今声势煊赫,却仍铁板一块,连带崇源几家也学着联袂进退,这便触动了 心底最警惕的那根弦。
更让他不悦的是贾淙的态度。
此前密议时,他本有意遣其密赴缅甸,令南安郡王自尽全节,既可保全朝廷颜面,亦能施恩于其后嗣。
不料这提议竟被对方直言回绝。
莫非这日渐坐大的宁国公,也终将心思系在了同气连枝的勋贵网罗之中,忘了是谁予他今日尊荣?
“陛下,”
那去而复返的内侍小心翼翼补了一句,“宁国公言道,他思得一策,或可不遣宗女和亲,亦能保全郡王性命,特来呈奏。”
建康帝沉吟片刻。
眼下僵局确无善法,姑且听之。”宣。”
贾淙步入殿中,衣袍拂过金砖,行礼如仪。
“听闻爱卿有策可解南安之困?”
皇帝未多寒暄,径直发问。
“臣详阅过镇南军战报,”
贾淙声音平稳,“真真国为求此胜,火器 耗费必巨。
其国小力微,补充不易,现今恐已库存见底。
若无火炮之利,彼辈于我天兵,何足道哉?故臣愚见,可假借送嫁王女之名,暗调精兵屯于滇南边境。
待其松懈,骤然发难,速战速决,当有胜算。”
建康帝听罢,眼中却无波澜。”此前满朝皆言真真国易与,结果一败涂地。
卿曾独排众议,预言我军或有不逮,如今怎又如此笃定?”
“臣有商队行于海外,”
贾淙从容应答,“月前恰见真真国之人于各处埠头抢购炮子 ,形色仓惶。
管事觉其有异,遣快船急报于臣。
臣据此推断,其军备已近枯竭。
故此番进言,非出妄测,实有所据。”
殿内静了片刻,唯有更漏点滴。
良久,御座上的声音缓缓落下:
“卿言……有几成把握?”
殿中静了一瞬,贾淙的声音沉稳落下:“陛下,眼下当遣游击将军贾芸率船队出海,截断真真国运往缅甸的火器与 物资。
一旦真真国补给断绝,臣有八分胜算。”
见他这般笃定,建康帝原本紧锁的眉宇微微一动,沉吟片刻,终于向殿外扬声道:“宣宋国公刘威、兵部尚书及内阁诸学士即刻入宫议事。”
他并未立刻准奏,而是召集群臣共商此策。
此刻的南安王府内,太妃已从宫中返回,面上虽带着笑意,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思量。
“母亲,皇后娘娘如何示下?”
南安王妃急步迎上,声音里压着焦虑。
一旁的三 宜诚县主亦抬起苍白的脸,眼中尽是惶然。
南安太妃缓缓坐下,抚了抚袖口,才温声开口:“不必过忧。
娘娘已允准,许我择一清白女子认作义女,报予宗人府录入玉牒,便可代橙儿远嫁。”
她话音稍顿,厅中气氛随之凝住。
“只是……”
太妃轻轻叹了口气,“这人选须得出身仕宦之家,门第不可太低,否则有损天家体面。”
宜诚县主攥紧了手中的帕子:“那该如何是好?”
“开国一脉旧眷中,嫡女自然珍贵,庶女却未必不能商量。”
太妃目光掠过儿媳,最终落在女儿惶惑的脸上,“你兄长身上不是还有个三品将军的虚衔么?皇后娘娘念旧,已答应劝陛下将此爵位移作他用——舍一个爵位,换别家一个庶女,这交易,总会有人动心。”
南安王妃听懂了其中关节,心头一紧,却不敢多言。
只暗自思忖:如今京中开国旧勋家里,适龄的庶女寥寥可数。
缮国公府三姑娘、临安伯府二姑娘、川宁侯府五姑娘与六姑娘,再有便是荣国府那位三姑娘。
其中两家已定了亲事,余下的……
正沉思间,大丫鬟悄步进来,低声道:“太妃,张长史回来了,说有要紧事回禀。”
“让他进来。”
宜诚县主避入后堂,张长史已躬身入内,行礼后禀道:“缮国公府与临安伯府那边……都婉拒了。
唯有荣国府的老太君未置可否,只传话说想念太妃,盼得空一聚。”
南安太妃眼底倏然亮起一丝笑意。
“备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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