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第141章
座上人却忽而轻笑一声:“起来。
当初是朕让你与他走动,何错之有?速去传话才是正经,耽搁久了,怕那位老祖宗要急出病来。”
夏秉忠仍伏着不敢动,喉头干涩:“陛下……”
“往日如何,往后照旧便是。”
建康帝搁下朱笔,声调缓了些,“你是朕身边人,莫非连这层意思也参不透?”
“奴才领旨!”
夏秉忠这才恍然,急忙起身,袖口已湿了一片。
“且慢。”
皇帝抬了抬手,“你亲自去。
传朕口谕:朕今日翻阅太祖实录,感念宁荣二公昔日勋劳。
恰逢贵妃诞育皇嗣,朕心甚慰,特赐两府玉如意各一对,另赐荣国夫人、宁国夫人朝冠冕服全套。”
黄绫诏书顷刻拟就,钤上朱印。
夏秉忠躬身捧过,退出殿门时,背脊的寒意仍未散尽。
荣国府内,正是一片焦灼的寂静。
忽有管家疾步来报宫中降旨,众人顿时忙碌起来:更衣的更衣,设案的设案,香烛烟气漫过重重庭院。
待到夏秉忠持旨踏入中门,贾母已领着全府女眷跪候在香案前。
诏书宣毕,众人叩首谢恩。
贾母与黛玉刚要起身,却见那太监上前半步,压低嗓音道:“老夫人,咱家这儿还有一桩天大的喜事——贵妃娘娘已平安诞下皇子了。”
贾母眼底骤然绽出光来,皱纹里漾开笑意,连声道:“有劳夏公公!快请上座用茶。”
夏秉忠摆手推辞:“宫里事务繁杂,咱家还得回去复命,不便久留。”
说罢便转身告退。
贾琏赶忙相送,一路赔着小心直到府门外。
回至荣禧堂,道贺之声尚未歇下,却见贾母面上喜色已淡去七八分,眉间渐渐锁起一道深痕。
王熙凤眼尖,凑近问道:“老祖宗今日双喜临门,怎的反倒闷闷不乐?”
堂中霎时静了。
所有人都望向那张苍老的面容。
“喜事自然是喜事。”
贾母缓缓吁出一口气,手指摩挲着腕间的檀木念珠,“可皇上这恩典来得太急、太显眼了。
小皇子才刚落胎,赏赐便这般隆重地砸到贾家头上……”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树大招风啊。”
贾政脸色一白,嗓音发紧:“母亲是说……那几位?”
“正是。”
贾母闭了闭眼,“圣心难测。
若真为贾家着想,何须这般张扬?倒像是——”
她将后半句咽了回去,只余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王熙凤强笑着打圆场:“淙兄弟刚立下战功,皇上器重还来不及呢。
老祖宗怕是多虑了。”
贾母不再接话,只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
赏赐的玉如意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那光泽映在她眼里,却莫名透出几分冷意。
贾母话音落下,厅中一时寂然。
她瞧着众人面色凝滞,方觉自己失言,转而展颜笑道:“许是我多虑了。
娘娘既为陛下诞下麟儿,圣眷正浓,天家恩泽必不至薄待我族。
今日原是喜日,合该尽兴才是。”
“老太太说的是!”
王熙凤立时接过话头,眉眼俱是笑意,“我这就吩咐厨房备席,咱们好生贺一贺,也讨您一杯酒吃。”
“你呀,分明是自己馋了。”
贾母指着她笑骂,语气却满是纵容。
经这一番说笑,方才那点阴翳顷刻消散,花厅里复又盈满笑语喧阗。
暖融融的喜气自荣国府门墙内漫开,却未必能浸透整座神京城的肌理。
贵妃产子、龙嗣降世的消息,如一阵疾风卷过勋贵门庭。
开国一脉的旧邸里,自是觥筹交错,笑语声声;史、王、薛这几家连着筋骨的姻亲,亦早早遣了体面的管家登门道贺。
然并非处处皆是欢声。
几位早已开府建牙的皇子府邸中,气氛便沉凝如墨。
圣上未及五旬,圣体康健,储位空悬至今。
如今忽然多出一位襁褓中的幼弟,其母族偏偏是那个贾家——宁国公贾淙坐镇中军,开国一脉的将领多与其家有旧;兵部、户部有王、林两家姻亲互为犄角,更兼两广总督史家遥相呼应。
这般盘根错节的势力,假以时日,待那小儿长成,谁敢断言圣心不会因此偏移?原本暗流涌动的夺嫡之局,因这新生皇子的啼哭,骤然添了莫测的变数。
先前尚有 结好贾淙,如今却不得不惴惴揣测:那位年轻的国公,会否为自己这外甥,生出别样的心思?
此刻的贾淙,对京中这骤起的波澜尚无察觉。
他正领着一行车驾,在官道上缓缓北行。
因无紧急军务,又顾及随行的县主仪仗,行程便从容许多,本意是借此领略楚地山河。
然一路所见,却与“风光”
二字相去甚远。
盗匪踪迹时现,流民衣衫褴褛,尤其入了陕西地界,道旁麦田大片枯黄,显见收成无望。
可恨地方官吏粉饰太平,竟无一人将灾情上奏,只由得百姓自生自灭。
热风卷着沙尘扑在脸上,贾淙勒马,望着远处瑟缩避让大军的农人,沉声问道:“此是何处?”
身旁亲卫李沧策马上前半步,答道:“回国公爷,已是陕西凤翔府地界。
前方二十里便是汧阳城,大军需在此补给歇马。”
战事方歇,硝烟混着血腥味尚未散尽。
霍荇引着后军四万人马赶到时,只见焦土残旗,唯有己方兵卒正在清理战场。
贾淙不及多言,劈头便问:“缅甸王何在?”
“回大帅,已入驻木邦城中。
末将已令他安抚百姓,稳住民情。”
闻得此信,贾淙心头稍定,军令接连而下:“传话与他,木邦城防、民务需即刻接手,大军粮草辎重乃重中之重,不得延误。
令各部清理战场后就地造饭,午时一到,兵发阿瓦城!”
他又唤来李沧,低声嘱咐:“速遣得力人手,探明其余几路兵马动向,随时来报。”
此时阿瓦城内,沙尔曼·兰奥正于府中焦灼踱步。
一箱箱金银细软正被匆忙运出,他已知大楚王女入境,却尚未接到木邦守将库里的消息,不知其是否依令撤离。
“大帅!祸事了!”
副将仓惶闯入,面如土色。
沙尔曼·兰奥心下一沉:“何事惊慌?”
“城西……城西忽现大军,自北而来,已在城外扎下营寨,黑压压望不到边!”
“什么?!”
沙尔曼·兰奥霍然起身,声音陡然拔高,“何处兵马?有多少人?”
沙尔曼·兰奥的副将垂首禀报:“城外出现军队,衣甲制式接近大楚,人数尚未探明,已遣斥候前往,暂无回音。”
“去西城!”
沙尔曼·兰奥当即推开案上文书,起身与副将疾步登上西城城墙。
只见远处烟尘隐隐,营栅渐立,虽相隔甚远,但那连绵的营盘规模,恐怕不下数万之众。
“立刻查明这支军队的来路与行进轨迹!”
沙尔曼·兰奥声线紧绷,“传令木邦城的库里,固守待命,切勿冒进,提防楚军设伏!”
“是!”
副将抱拳欲退。
“且慢,”
沙尔曼·兰奥叫住他,“再派轻骑探明敌军布局,寻找可绕行至海岸的捷径。
另令佩巴托在阿瓦城方向加派眼线,谨防楚军迂回偷袭。”
副将领命快步离去。
沙尔曼·兰奥独自立在城头,望着远处渐成规模的敌营,一股沉沉的不安漫上心头。
他向东远眺,低声自语:“木邦城……此刻恐怕已陷入战火了吧。”
他未曾料到,此时孟加拉海湾之上,贾芸所率的大楚水师已与真真国船队交锋。
炮火如雷,真真国战船在大楚舰队的猛烈攻势下节节败退,船阵渐乱。
贾芸立于舰首,观察敌阵后冷笑:“果然如大帅所料,真真国火炮稀疏,船队虽众,可用者不过半数。”
随即传令各船压近合围。
海湾守将佩巴托见己方因 不继、炮火零落,被敌舰步步逼近,额间渗出冷汗。
副将在旁急问:“将军,该如何应对?”
佩巴托咬牙下令:“令胡托、桑吉率快船突围回国求援!其余人弃船登岸,依托岸边炮阵阻敌登陆,绝不可让楚军踏上海滩!”
他心中清楚,海上已无胜算。
先前为运送财物,许多船舰的火炮早已拆卸,如今唯有借岸防之势暂抵攻势,待援军至时再图撤退。
大楚水师各舰之上,将领们望见炮火如星雨倾泻,不禁豪情陡升。
一位总兵朗声笑道:“万炮齐鸣,方显我水师气象!若只我一部之力,何来如此壮阔景象?”
不少将领见贾芸座舰炮位更密、射程尤远,皆暗生赞叹,已有数人对其舰上火炮深感兴趣。
此时哨兵来报:“贾游击已率船队追击敌舰逃兵,他观察到岸上敌炮密集,提醒各舰勿急于近岸。”
六府水师总兵虽因贾芸出身显赫、兼有绣衣卫之职而稍存敬意,但他毕竟只是游击将军,诸位总兵皆镇守一方,权柄在握。
闻讯后,其中四人谨慎下令舰队缓进,而雷州、漳州两总兵却认为敌阵正乱,正是登陆良机。
“全军前进,速速抢滩!”
二将挥旗下令,战船破浪向前,渐渐驶入真真国岸防炮火的射界之中。
看着岸上敌军并未以火炮阻截船速,两位总兵心中暗忖:敌军的炮火怕是已所剩无几。
“全速前进!”
他们接连下令,“从敌船间隙穿过去,直抵码头登岸!”
舰队逼近真真国战船时,见对方并未封锁入港水道,二人更加确信敌军退得仓促。
“将军,他们已进入船阵区域,是否开火?”
不远处的滩头阵地上,佩巴托早已在炮位前静候楚军到来。
副将禀报敌船位置后,佩巴托却摆了摆手:“不急。
等第一艘敌船靠岸再打。”
楚军船只陆续泊入码头,兵士如潮水般涌下舷板,冲向岸上守军。
“开炮!”
轰然巨响撕裂空气,炮弹如陨星般砸向港内楚军战船。
与此同时,潜伏的真真国士兵点燃了沿岸泊着的船只,烈焰顷刻吞没了半边水道。
“撤!快撤回去!”
眼见炮弹不断袭来,两侧敌船又化作火墙,一名总兵急声嘶吼,命令后续船队转向后退。
“将军!敌船上堆满引火之物,咱们被堵在火巷里了!”
惨叫与奔踏声在甲板上此起彼伏。
炮弹不时击穿船板,火舌顺着缆绳与船壳蔓延开来。
“停桨!后退!全部后退!”
冲在最前的雷州总兵所部已陷绝境,后方漳州总兵眼见弹雨倾泻而来,慌忙喝令全军撤退。
可这时的战船无论进退转向,皆需倚仗风帆与人力摇橹。
待整支船队勉强掉过头来,已有不少船只中弹起火。
方才还梦想着以万炮齐鸣击溃敌阵,转眼却尝到了敌军炮火的苦果。
待到残舰逃回外海,一百二十艘战船仅余不足八十。
漳州总兵所部虽侥幸脱身,率先入港的雷州总兵却已生死难料。
“镇守大人,泉州总兵遣人来问,可需援手?”
惊魂甫定的漳州总兵刚归本阵,便收到友军探询。
“代我谢过王镇守,就说……我军尚能支撑。”
屏退来人后,他狠狠一拳捶在船舷上,“早该听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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