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第140章
虽对这等背主行径极为不齿，奈何性命悬于人手，只得颓然认命。
“尊驾……尊驾若欲离城，末将定当配合。”
他挤出这句话，由通译译了过去。
贾环嘴角微勾，点了点头。”走，去院门，叫你的人停手！”
库利被押至院门，依言向外高喊停攻。
围拢的真真国士兵见主将被擒，顿时进退失据，为保将军安危，只得纷纷垂下兵器，却仍围成半圈，目光紧锁着贾环一行人。
“让你的人退远些！”
贾环环视四周，冷声道。
库利无奈，扬声下令：“尔等退开！此乃王妃护卫，思归故国，放他们离去便是！”
挟持着库利，一行人近乎畅通无阻地抵达城门之下。
“此刻什么时辰？”
贾环低声问身旁一名把总。
“回三爷，寅正三刻了。”
贾环转向库利，刀锋微抬：“还不叫你的人开门！”
在催促下，沉重的城门伴随着绞盘的吱呀声，缓缓向内打开。
贾环率部占据门洞，却就此停步，不再向外。
“将军，城门已开，为何还不走？”
库利见他驻足，心中疑窦渐生。
“休要多言！”
贾环斥道，目光投向城外深沉的夜色，语气忽而变得复杂，“不过……终是觉得有负县主。”
“呵呵，将军倒真是……忠义两全。”
库利口中敷衍，心下鄙夷更甚：既已决意背主潜逃，此刻又何必故作姿态。
时间点滴流逝，贾环仍固守门洞，毫无离去之意。
库利虽渐感不耐，也只能强自按捺。
周围的真真国兵士更不敢松懈，紧紧盯着这群行为古怪的“逃兵”。
他们无从知晓，贾环早已遣出快马，将密信送入了城外楚军大营。
贾淙接报，正悄然调集大军，营门已开，铁流暗涌。
城门处的僵持，让夜色显得愈发粘稠凝固。
库利的不安越来越重，却只能沉默等待。
骤然，城楼上一声变了调的嘶喊划破了寂静——
“将军！城外！楚军大队杀过来了！”
城门处的几位将领闻声急喝：“库里将军！城外楚军已至，此乃诱敌之计，他们根本无意退走！”
库里闻言猛地看向贾环，眼中惊疑交加。
事已至此，贾环反而露出一抹浅笑，声音轻缓：“说得不错，我确实没打算离开。”
这话虽未译出，但库里从他神情中已读懂大半。
“快！别管我！将他们逐出城外，紧闭城门！”
库里朝城门处的将领嘶声吼道。
见众人尚有迟疑，他又厉声催促：“还等什么！待楚军破城，你我皆无生路！这是我的军令——”
话音未落，贾环手中刀背已重重击在他唇上，只剩含混的呜咽。
城下几位将领交换眼神，终于挥手下令进攻。
霎时间，城门洞内爆开连绵巨响。
双方兵士应声倒下数排。
所幸神机营火铳射速更胜一筹，才未即刻落入下风。
“以货箱筑防！”
贾环见己方人数劣势，当即改变战术。
察觉真真国火弹难以穿透堆积的货物，他迅速将库里拖至后方，指挥士卒搬运散落木箱垒成屏障。
数百神机营士卒藉掩体轮番射击。
若有真真国士兵试图靠近城门，贾环便率精锐跃出掩体截杀——近身搏杀时，京营将士的刀锋远非寻常边卒能挡。
然而真真国守军亦非愚钝，见火器难以突破，将领当即调集步卒结成密集阵型，如潮水般向城门涌来，企图以人数碾出缺口。
“援军将至！守住阵地！”
贾环扬声高呼。
他深知贾淙大军已在城外，只要再坚守片刻，战局必将逆转。
京营将士依令结阵，甲胄相击铮然作响。
真真国士兵数次冲锋，皆被严整的军阵与锋刃逼退，始终未能踏前半步。
“将军！楚军骑兵距城门已不足二里！”
城头哨兵疾奔而下，声线绷紧如弦。
此时城门处的防线已开始松动。
若非神机营持续以火力压制，敌军人潮恐已突破阵线。
“三爷！援军到了！”
满身浴血的贾环闻声回首，果见烟尘腾卷处，楚军铁骑正撕裂晨雾疾驰而来。
“清开通道！两翼散开！”
一声令下，神机营士卒迅速 垒起的货箱，为骑兵腾出冲锋路径。
贾环率众撤至城门两侧，铁蹄雷鸣已迫在眉睫。
“杀——”
楚军骑兵如楔子般凿入城门洞，瞬间冲垮真真国守军的阵列。
然而洞内人群太过密集，马速被迫滞缓，骑士们只得挥动长枪在狭小空间内左突右刺，凭借精良甲胄逐步推进。
甫出城门洞，骑兵立即展开冲锋阵型，直扑真真国本阵。
“放铳！”
真真国将领早已布好火铳阵列，此刻不顾尚在射界内的己方士卒，悍然下令齐射。
爆鸣声中，前排骑兵连人带马栽倒在地。
“冲过去！踏破敌阵！”
楚军骑兵早在出征前便熟知真真国火器特性，此刻虽心存凛然，却无一人退缩。
战马嘶鸣着穿越硝烟，不断有骑士坠鞍，但冲锋的锋矢始终向前。
不过呼吸之间，铁骑洪流已狠狠撞进火铳兵阵列。
面对奔腾的战马与雪亮的长刀，这些远程士卒根本无力招架，阵型顷刻间被撕裂、碾碎，化为满地哀鸿。
战马嘶鸣，铁蹄踏过同伴未冷的尸身，骑兵们挺枪突刺，锋刃尽数没入真真国士卒的胸膛。
“杀！”
步卒洪流随之涌入城门，刀光起落间，哀嚎遍地。
骑兵见阵脚已稳，当即拨转马头，朝敌军纵深狠狠楔入。
“放箭！快放箭！”
真真国将领嘶声喝令，箭雨泼天而下。
骑兵们早已压低身形，紧贴马颈，迎着纷飞的矢石向前突进。
“将军，拦不住了！街巷空旷，骑兵冲势太猛！”
眼见铁骑破阵而来，部属连声急劝。
几名将领对视一眼——主将阵亡，城门已破，此城再难固守。
“速去官衙！护卫王妃撤离！”
众人引残兵奔向城心，却见官衙门前一片惶乱。
“将军……王妃、王妃不见了！”
几名将领如遭雷击，愣在当场。
“曼迪将军，如今……该如何？”
“还能如何？走！”
“城池已失，须立即回禀大帅：楚人背弃盟约，重启战端！”
决议既下，残部即刻涌向西侧城门。
主将一去，街道上的真真国兵卒顿时溃散，逃窜不及者纷纷弃械跪伏。
俘虏羁押已毕，又闻敌将遁走，几名总兵一面清扫战场，一面遣人飞报贾淙。
此时贾淙已接应到贾环所部。
五百重甲步兵余三百余人，神机营尚存近四百之众。
贾环周身披创，幸而仅一处重伤，经军医裹扎，性命无碍。
闻报木邦城已克，贾环苍白脸上终现笑意，随即整军入城。
神京城，贾府西院。
荣禧堂内灯火通明，合族齐聚。
贾母端坐正中，眉间忧色深重，不住望向宫城方向。
“琏儿，宫里……还未有信来么？”
侍立一旁的贾琏忙躬身回话：
“老祖宗，已派人在夏总管外宅守着，一有消息必即刻来报。”
王熙凤上前软语宽慰：
“老太太常言，娘娘乃元日所生，天命深厚。
吉人自有天相，定能逢凶化吉。”
众人皆随声劝解，贾母却只合掌默诵佛号，眼底焦灼未褪分毫。
自凌晨得闻元春临产，阖府便悬心于此；岂料不久竟传难产之讯，直教满室坐立难安。
连世交姻亲亦纷纷遣人探问，门庭络绎不绝。
深宫之内，凤藻宫。
元春的嘶喊已持续三个时辰，声声裂帛般撕扯着殿中空气。
宫女太监皆垂首蹙眉——他们身家荣辱皆系于这位娘娘，此刻唯盼婴啼早响。
贴身侍女抱琴跪在榻边，泪痕满面，紧握元春汗湿的手。
“娘娘……您想想贾府，想想老太太、太太！她们都盼着您平安……您千万撑住啊！”
元春的气息已如游丝般微弱，抱琴扑到榻边，用尽力气在她耳畔呼喊。
一声压抑的、仿佛从魂魄深处挣出的嘶吼过后，婴孩清亮的啼哭骤然划破了凤藻宫沉郁的空气。
“出来了……小主子出来了！”
四下里响起杂乱的欢呼，可这欢喜未持续片刻，就被产婆发颤的惊叫打断：“血——娘娘血涌不止！”
御医早已候在屏风外，此刻疾步上前，银针连落，堪堪将那奔涌的鲜红止住。
为首的华御医额上沁汗，急声道：“速取库中那支百年老参来！迟了怕就……”
太医院一名主事面露迟疑，还未开口，抱琴已上前一步，目如寒星：“你可知道榻上是谁？这是皇子生母、宁国公贾淙的亲姊！若因你片刻耽误有了闪失，纵有十条命，可能抵过？”
那人浑身一颤，再不敢多言，转身疾奔而去。
汤药很快被端来灌下。
产婆将裹在锦缎中的婴儿抱到元春眼前，低声道：“娘娘，是位小皇子。”
元春苍白的唇微微一动，眼睫轻颤，随即彻底陷入了昏沉。
消息如风般传遍宫闱。
建康帝闻讯，笑纹自眼角深深漾开，对着前来报喜的太监连声称赞元春。
得知血崩一险，他立即下令太医院竭尽全力，宫中诸药皆可调用。
待那内侍退去，建康帝独自靠在御座中，低声重复着：“皇子……朕又得了一位皇子。”
他忽然抬眼，望向垂手侍立在阴影里的夏秉忠：“朕今年，有四十七了吧？”
“陛下春秋正盛，已四十有九了。”
夏秉忠躬身，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龙体康健，定能福寿绵长。”
建康帝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抬手按了按隐隐作痛的额角，叹道：“朕自己的身子，自己明白。”
登基以来，上有太上皇制衡，下有诸王暗窥，加之连年天灾，他日夜如履薄冰。
直至太上皇驾崩、三王之乱平息，肩头重担方稍卸，这副紧绷多年的身躯却骤然衰颓下来。
御医说是“弦久紧而骤松，油尽灯枯之兆”，他听了，也不过无言。
“陛下乃天命所归，只需静心调养，定能渐复安康。”
夏秉忠轻声劝慰。
建康帝摇头：“朕非独忧己身……朕忧的是大楚将来。”
他忽问：“贾淙今年几何？可满三十了？”
夏秉忠细思片刻，答：“宁国公似乎方才二十有五。”
“二十五……”
建康帝喃喃，目光投向殿外迷蒙的天色，“如此年轻，已位至国公。
此番楚真之战，他又连战连捷……旁人皆已封赏，唯他之功，朕竟不知该如何再赏了。”
夏秉忠屏住呼吸，眼皮微微一跳，将头垂得更低，未敢接话。
殿中静了下来，只有铜漏滴答，一声声，敲在沉滞的空气里。
养心殿内，檀香幽微。
夏秉忠伏跪于冰凉的金砖之上，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皇帝的声音从御案后传来，不高，却字字如针：“你与贾淙素有往来，连宫中贵妃临盆的消息都早早递了出去。
如今既得了喜讯，便再去一趟贾府吧。”
“奴才……奴才万死！”
夏秉忠肩头一颤，几乎将前额贴到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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