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第164章
那里驻扎着镇北侯刘文德——崇源朝里凭军功崛起的新血,因在旧勋贵圈中无所依傍,先是被遣至京营,后虽短暂执掌西山大营,终究又被建康帝借故褫职,换上老将刘威。
此番平叛,这位本该最有资格统帅大军的人物,再度被安置在左翼监军的位置上。
刘文德早已立在营门等候。
他方才远眺战局,见败象已生,便料定刘钰会来。
两人在军帐中相对而立,刘钰开门见山:“侯爷久驻石景山监视敌情,可知彼军有何破绽可寻?”
帐外,敌军推进的鼓点如闷雷渐近。
“丰益侯有所不知,”
刘文德微微倾身,“我虽曾在石景山一带驻军,对山中详情却知之有限。
吕宋兵的火器射程极远,精度也高,我军斥候难以近前侦察。
不过你我两营相邻,节帅又未将我部调归中军,待敌来袭时,我自当领兵策应。”
听闻刘文德亦不清楚吕宋 器虚实,刘钰目光暗了暗,掠过一丝失望。
然而对方愿出兵相助,终究令他心下稍宽。
自刘文德率部移驻大军左翼以来,主帅王志杰既未将其纳入中军,亦未划归左翼指挥,故而该部至今尚无明确职守。
眼下吕宋军压境,刘钰独力支撑左翼,正觉吃紧,有此援手,总算添了几分把握。
议定之后,刘钰当即调集左翼全军,于阵前展开防线。
吕宋军的车营行进迟缓,倒留出了些许布阵的余裕。
随着日影偏移,黑压压的敌阵终于推进至左翼前方。
刘钰心知此刻出击并无胜算,只求稳住阵脚,守御不失。
全军已列阵待敌,两侧炮位亦悄然架设,只待令下便可轰鸣。
“如何?可寻见敌军炮阵?”
贾芸抬手止住行进中的大军,向哨探沉声发问。
车营不比步骑,若被敌炮锁定,恐遭灭顶之灾——此番随 辆多载火器 ,一旦中弹,后果不堪设想。
他决意先以炮火拔除对方炮位,毕竟己方火炮射程占优。
吕宋军哨探队中,几名手持远镜的士卒反复扫视敌军两翼,试图捕捉炮阵痕迹。
因刘钰早命将炮位尽数隐蔽,几番搜寻皆无所获。
见哨探久无回报,贾芸眉峰渐蹙,侧首对副将道:“向刘提督发信号,请其设法相助!”
西山左翼,刘文德营寨后方。
一株古树高枝上伏着个士兵,手中远镜正对吕宋军方向。
见到远方旗语变幻,他迅速向下打出手势,消息即刻传入营中。
此时刘钰对此浑然不觉,仍在静候贾芸大军踏入炮火射程。
骤然间,数声巨响撕裂了空气,铁弹挟着厉啸向西山军炮阵坠落。
虽因距离过远仅能发射实心弹丸,但落点竟异常精准,接连数处炮位遭袭。
眼见对方轻易窥破炮阵布置,西山车营主将急令士卒还击,却尴尬地发现己方火炮根本够不着敌军阵地,遑论反制。
“速报提督!我 炮射程不及敌军,可否后撤重整?”
传令兵飞马奔向中军。
刘钰得报,惊愕难抑:“敌军怎会知晓炮位布置?他们的火炮竟能打这么远?”
无人能答。
耳畔敌炮轰鸣不绝,他只得下令车营尽力将火炮向后转移,暂避锋芒。
营将得令,急催士卒牵来骡马,拼命拖拽火炮后撤。
连绵不绝的炮击过后,西山军损毁近半火炮,更折损不少 辎重。
直至对方炮声渐息,众人才得以喘息,背脊早已被冷汗浸透。
大军再度开拔,铁流般朝着敌阵左翼碾去。
吕宋岛的士卒拔营而起,沉稳地向前推移。
炮声很快从对面炸响,弹丸撕裂空气,坠入行进的队列中。
幸而西山营的火炮已折损不少,轰击的间隙便显得绵长。
贾芸挥旗传令:全军不得停留,迎着炮火继续压上;后方重炮延伸轰击,务求覆盖敌阵炮位。
“督军,如何是好?”
左翼诸将眼见敌军步步逼近,皆面露焦灼。
这支人马虽不多,战法却凌厉得骇人。
先前骑兵冲阵,折了一半,竟连对方衣角也未摸到。
本指望营中火炮能阻一阻攻势,谁料敌阵重炮一顿猛砸,自家炮位已毁去大半。
“列阵迎敌!”
左翼统帅刘钰咬牙喝道,“此际已无退路——身后便是中军大营。
传我将令:步兵居前,弓手押后,骑兵两翼游弋,谨防火器突袭!我军兵力倍于敌军,不信守不住这道防线!”
他胸中堵着一口郁气。
兵力明明占优,却被对方反客为主,硬生生压到阵前。
刘钰抬眼扫视前方烟尘,忽然拧眉:“镇北侯的兵马呢?还未到?”
身侧副将躬身答:“回督军,镇北侯称正在营中点兵,即刻便来。”
“怕是怯战了吧!”
一员偏将忍不住冷哼。
周围将领面上也浮起鄙色。
“住口!大战当前,岂可妄言?”
刘钰厉声制止,又对副将道,“你再去催,让他速引兵马至左翼布防!”
此刻,贾芸部已进入轻炮射程。
望见对面严阵以待的军阵,他嘴角掠过一丝笑意。
“传令:火铳手向前推进,准备接战。
刀盾手护住两翼,防敌箭袭。”
“速射炮、轻炮、火箭队随军前进,其余炮位立即校准——让对面再尝一次炮火洗地的滋味!”
军令层层下达,队伍如巨兽般缓缓调整姿态。
轻型火器被推上前线,混在大军之中向前移动。
“砰!”
“砰!砰砰!”
铳声渐次响起,在指定距离织成一片弹雨。
前列刀盾兵竖起巨盾,如同移动的城垒,护住其中的火铳手,抵挡可能袭来的箭矢。
“冲上去!贴住他们打!”
刘钰深知火铳的厉害,一见对方停步齐射,立即喝令两翼骑兵冲锋。
中路步兵则顶着铅丸,一步一血印地向前突进。
付出惨重伤亡后,西山营兵马终于冲近敌阵。
然而迎接他们的,并非溃散的铳手,而是一排排竖立如铁壁的大盾,与盾隙中探出的森冷长枪。
这年头,火铳射速尚慢,吕宋岛又怎会只靠铳兵作战?刀盾与长枪始终是阵列的筋骨。
若被敌军近身,火铳便与烧火棍无异。
“二爷,所有重炮皆已校准完毕!”
后阵传来禀报。
贾芸颔首,目光投向远处隐约可见的营寨轮廓。
“给刘提督发令——可以动了。”
“各炮位——预备——”
旗语翻飞,命令穿过战场,最终传入寨门。
一名士卒奔入营中,却见刘文德早已候在道旁,脚边横着一具尸首——正是方才前来催战的刘钰副将。
“督军,二爷那边有信了,可以动手。”
刘文德闻言,眼中掠过一丝锐利的光,嘴角微微扬起:“候了这许久,便是此刻。
传令各炮位填弹,校准敌左翼方位,预备齐射。
其余各部严守寨门,莫放一骑一卒突入。”
命令既下,营中顿时人影奔走。
寨墙四周,兵卒依令布防,矛戟如林。
而寨内空地上,一排排铁炮森然列阵,乌黑的炮口齐齐转向,遥指远处刘钰大军的侧翼。
那些深不见底的洞口沉默地朝天张着,望去只觉一股寒气自脊背爬升。
副将疾步赶到阵前,扬声喝道:“督军令——炮队预备!”
……
神京城西,门外战场。
前军方才败退下来,王志杰正调度兵马填补空缺,左翼溃败的急报便骤然传来。
“怎会如此?”
王志杰眉头紧锁,“左翼之敌不过两万余,纵使刘文德倒戈,总数亦不及三万。
刘钰手握五万兵马,即便不敌,何至顷刻崩颓?”
跪地的传令兵气息未定,急声道:“元帅,敌 器实在骇人!其炮射程远超我军寻常火炮,更有爆裂开花的弹丸,半空炸开便是铁雨泼洒,另有一种如流火飞坠,沾地即炸……镇北侯营中炮阵密布,刘督军与敌接战之际,忽然万炮齐鸣,全朝左翼倾泻。
我军阵脚大乱,在敌铳兵连环进逼下节节败退,眼看便要退到中军了!刘督军特命卑职火速求援。”
听闻战况如此凶险,王志杰不敢迟疑,当即调遣两万兵马驰援左翼,严令刘钰务必稳住阵线,死守不得再退。
“元帅,正面……正面又垮了!”
左翼方安排妥当,西城外的本阵再度告急。
贾淙军中的火器似无穷尽,西山营将士面对那连绵不绝的轰击与射杀,心胆俱寒,阵型屡屡动摇。
在付出惨重伤亡后,军心终于彻底溃散,兵卒如潮水般向本营逃回。
“整队!缓进!”
贾淙立马阵中,见敌军溃退,当即挥旗下令,“轻炮随步军推进,重炮营前移架设,步步为营,不得脱节!”
大军应声向前压去,步伐沉稳如移动的山峦,虽不迅疾,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朝着西山营大寨步步逼近。
王志杰走出军帐,眼见己方败兵漫野奔来,其后贾淙的军阵如黑云迫近,面色愈发凝重。
“骑兵集结,突袭敌军两翼!”
喝令骑兵出击后,他又急调步军向前阻截,绝不能让对方直接冲击营寨。
“敌兵可入我火炮射程?”
他转向身旁车营将领。
片刻探报后,将领回禀:“已入射程,但其前队正与我步卒缠斗,若此时发炮恐伤及己方。
敌军后阵正在前移,我炮可直击其后。”
王志杰精神一振:“好!命车营立即开火,轰击敌后军!”
车营将领领命奔往炮阵,呼喝布令。
“轰——!”
第一轮炮响撕裂空气,弹丸呼啸坠向贾淙军后阵。
“散开!避炮!”
贾淙厉声喝道,随即接连下令,“刘钰,遣斥候速寻敌炮阵方位,传令车营,给我拔掉那些铁管子!”
“得令!”
“刘羽,率骑兵护住两翼,谨防敌骑冲我铳兵阵列!”
“遵命!”
炮火纷落间,贾淙的军队仍如铁流向前涌动。
两翼步卒见敌骑冲来,即刻止步立盾,长枪如棘丛般探出,森然指向来袭的铁骑。
后方铳兵弹幕不绝,硝烟弥漫。
西山营骑兵面对那枪盾交织的死亡丛林,与身后持续倾泻的铅雨,纵然心底发怵,却也只能硬着头皮,策马冲向那片寒光闪烁的防线。
马蹄踏碎烟尘,铁流奔涌向前。
将士们将身躯紧贴马腹,借着重骑冲锋的悍然之势,如尖锥般直刺敌阵核心。
两军轰然对撞的刹那,战马悲嘶划破长空。
前列骑兵如秋叶般纷纷坠落,长枪贯穿铠甲,血雾在空中绽开。
倒地者不及翻滚,后续的铁蹄已如潮水碾过,骨肉碎裂之声闷响不绝。
贾淙军阵前列的重盾与长枪阵列,在连续冲击下崩开数道裂口。
后方枪兵咬紧牙关抵死向前,以血肉之躯筑成堤坝,死死拦阻骑兵洪流扑向本阵深处的 队伍。
“杀——”
刘羽率领的援军恰在此时如利刃切入侧翼,与敌骑缠斗在一处。
骑兵不得不分兵迎战,正面压力骤减。
贾淙见状立即重整步卒阵型,与己方骑兵形成钳形合围,开始绞杀陷入泥沼的敌骑。
阵后火铳声始终未歇, 如疾雨般掠过战场,不断有敌骑应声 。
“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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