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第163章
毕竟对手是未尝败绩的贾淙，谁也不敢真个轻慢。
天色渐明，贾淙所部已尽数渡河，于城外肃然列阵。
见其军阵凝立不动，王志杰等人正自疑惑，忽见后方城门处推出数十门黝黑火炮，方知端倪。
“传令——前锋进击！”
王志杰当即下令抢攻，决意不令对方炮阵从容布成。
战鼓骤起，杀声震野。
西山营兵马如潮水般向前涌去，京畿南郊外烟尘翻腾。
远处高坡上，数位留守京营的将领亦勒马观战。
“柳兄以为，此战胜负谁属？”
卫志安望向身侧柳芳。
柳芳目光扫过两军阵势，缓缓道：“论兵力，自是贾节帅处劣势。
然以他用兵之风，西山营今日恐要遭重。”
他又转头问道：“我部人马可已齐备？”
卫志安含笑点头：“侯兄早将各门要道控住，他与贾家原有姻亲之谊，于此役最为上心。
只待西山营溃退，便可收网擒鳞。”
轰——
城头重炮率先轰鸣，铁弹呼啸坠入敌阵，冲势为之一滞。
西山营将官急催士卒向前，却未察觉阵前已悄然架起数十门轻便火铳。
此铳形若虎蹲而略长，口阔弹密，待敌踏入射界，骤然迸发连珠雷响。
虽声势不及重炮骇人，飞溅的碎铁却如骤雨扑向敌群。
“举盾！”
京营阵前刀盾手齐喝，巨盾铿然落地。
其后长铳手纷纷就位，铳管平指前方涌来的黑影。
“放！”
爆鸣叠响，硝烟弥漫。
西山营前锋如遭镰割，成片扑倒。
“全军——缓进！”
贾淙麾下阵列开始稳步前移，步伐沉整如铁流推移。
西山营铳队此时方欲还击，然手中火器射程短拙，才露身形便被弹雨笼罩，数十铳手顷刻殒命。
领兵之将心痛如绞，急令后撤，只得驱步卒再冲。
两军终于短兵相接，京营巨盾如铁壁矗立，撞上来的敌兵纷纷受阻。
阵后铳声未绝，弹丸持续掠入敌阵。
贾淙所部铳手不仅人数占优，装填之速、射程之远、准头之精，更非西山营老旧火器可比。
对射之下，高下立判，敌阵渐如秋叶零落，溃势已现。
“预备——掷！”
一声令下，贾淙阵中飞出数十枚黝黑的圆物，划破半空，直坠向西山大营的军阵。
“那是什么？”
面对这些翻滚而来的陌生器物，许多兵卒忍不住伸颈张望。
“轰隆——”
惊雷般的炸响骤然撕裂了战场上的喧嚣，紧接着便是连片的惨叫与血肉横飞。
此物形制不一，大者如石磨，专为固守城防所用，号称“万人敌”
；小者不过拳掌之间，士卒可随身佩带，于狭路相逢时引火抛掷，三丈之内皆难幸免。
初次交锋便遭此重创，西山大营几名统军将领面如土色。
方才那波轰击之后，落点周遭无人得以全身而退，残肢断臂与嵌入铁片的躯体倒伏一地。
哀嚎声随风漫开，令冲锋在前的将士脊背生寒。
更令人焦躁的是，敌军阵前竖起的盾墙密不透风，其后那些操持古怪兵器的士卒始终无法触及。
战局渐久，冲锋的节奏愈发迟缓，士气亦如潮水般消退。
高台之上，主帅王志杰察觉前线颓势，急调新军驰援，欲将前锋替下。
恰在此时，一骑探马自左侧疾驰而来，声音嘶哑：
“禀大帅！左翼刘文德率部倒戈，侧翼——快要撑不住了！”
西山大营左翼，吕宋岛的车营正缓缓逼近。
因以车辆为基，此处的火器配备较他处更为繁复：速射炮、辕载铳、神火飞鸦、蜂巢箭……凡《天工开物》所载火攻诸器，皆已在吕宋工匠手中化为实物。
“稳步前进，听令反击。”
车营主将贾芸遥望敌方严阵以待的队列，下达了推进的指令。
为维持炮位阵型，车队前进得极为缓慢。
望着那些由骡马牵引、渐次逼近的车辆，负责左翼的将领蹙紧了眉头。
“敌军何故以车阵相迎？莫非有诈？”
“恐怕是忌惮我方骑兵，才用车厢作障。”
身旁副将低声道，“谨慎为上，放近些再冲，他们后方必有炮阵。”
待车营踏入一箭之地，左翼将领终于挥旗下令。
“杀——”
铁骑如洪流倾泻而出，马蹄撼动大地，直扑对方车阵。
“停车！固炮架，预备放！”
贾芸勒令全军止步。
士兵们迅速从车厢后搬出支架，将轻型火炮固定于地面——这些经过改造的火炮皆可随军机动，临敌时就地架设，顷刻便能织就一片火网。
“禀将军，炮位已固！”
几乎同时，奔驰的骑兵已冲入射程。
贾芸令车队横列如墙，铳手隐身厢后，所有炮口齐转，对准了滚滚烟尘中那道汹涌的黑潮。
“放！”
第一声炮响拉开了雷霆的序幕，随后爆鸣连绵不绝，铁雨挟着尖啸泼向骑兵前锋。
“散开！避于马腹！”
的吼声在轰鸣中断续可闻。
人能藏身马侧，坐骑却无从闪躲，一时间战马悲鸣倒地，骑手被抛飞后又遭后来者践踏。
待到终于冲近车阵，骑兵正欲寻觅厢车间隙切入，却听见又一阵密集的锐响破风而至。
“勿乱！冲过去便是胜机！”
接连两次被迎头痛击，骑兵的冲锋势头明显滞缓下来。
马蹄的节奏变得犹豫，仿佛连战马都能感受到骑手们心中蔓延的寒意。
那片不断喷吐火光与硝烟的车阵，在许多人眼中已化作了吞噬生命的怪兽。
一些将校在颠簸的马背上直起身，声嘶力竭地呼喝着，试图用激昂的语调重新点燃部下胸中的热血。
距离已近在咫尺，那车与车之间的缝隙，眼看便是突入敌阵的豁口。
然而，就在这最后的冲刺距离上，比先前更为密集的轰鸣再次炸响！铁雨倾盆而下，覆盖了车阵前方二十余步的每一寸土地。
那一片区域，瞬间成了死地。
人与马的躯体在弹丸的洗礼下扭曲、破碎。
侥幸未死的，发出不似人声的凄厉哀嚎，这声音比任何战鼓都更能侵蚀勇气，令人骨髓生寒。
“二爷，您瞧！他们胆气已丧，不敢再冲了！”
贾芸身侧，一员将领难掩兴奋，声音都高了几分。
他们这些人，虽久经海外风浪，所向披靡，但内心深处，对拱卫京畿的楚朝精锐，总存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敬畏。
直到此刻，亲眼见这精心打磨的火器之威，竟能将威名赫赫的京师铁骑逼得逡巡不前，那份振奋实难自抑。
“休要得意忘形！”
贾芸目光依旧紧锁战场，声音冷静，“速速装填炮，封锁车阵缝隙，勿令其近前。
再以开花弹覆盖，务必要将他们最后一点冲锋的念头也打掉！西城那边压力正紧，我们这里必须速战速决，才好分兵驰援。”
“遵命！”
几员将领精神一振，领命而去。
三十步外，西山大营的骑兵们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困境。
冲锋的惯性似乎已被方才那阵金属风暴彻底截断，队伍出现了不自然的停顿与混乱。
左翼主将立刻察觉了前方异样，眉头紧锁：“陈超他们在做什么？临阵犹疑，兵家大忌！速去查探，督促进攻！”
命令迅速传递下去。
与此同时，吕宋岛的车营之内，动作更快。
一门门火炮调整了角度，换上了更为骇人的开花弹。
引线嘶嘶燃起，随即，沉闷而致命的怒吼再度撕裂空气。
炮弹划着弧线落下。
最初的瞬间，许多骑兵见炮弹并非直射人群，心中竟掠过一丝侥幸。
然而，这庆幸仅仅维持了不到一息——
“砰！砰！砰！”
落地的炮弹猛然炸开，破碎的弹片化作无数道死亡的镰刃，向四周疯狂溅射！三丈之内，顿时人仰马翻，惨叫与血肉齐飞。
刚刚凝聚起的一点冲锋勇气，在这近距离的、无差别的撕裂下，彻底崩溃。
“杀！冲过去！留在这里也是死！”
求生的本能与绝境的疯狂终于压倒了恐惧，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混杂着绝望的怒吼，停滞的骑兵洪流再次开始涌动，不顾一切地扑向那近在咫尺的车阵。
然而，冲得越近，绝望便越深。
炮固然只能部署在车厢缝隙的正面，形成致命的火力通道，可那些看似安全的、沿着车厢外壁试图迂回接近缝隙的骑兵，却遭遇了来自车厢后的持续精准射击。
更有一枚枚被称为“百人敌”
的震天雷被掷出，在密集的马队中炸开，引发更大的混乱与恐慌。
弹丸在如此近的距离上几乎弹无虚发，冲锋的道路被不断倒毙的人马层层阻塞。
当他们付出惨重代价，终于冲到那梦寐以求的缝隙前时，迎接他们的，是另一重冰冷的绝望。
缝隙处，并无守军。
取而代之的，是数块厚重的钢板，从两侧车厢的侧门处伸出，以精铁的卡榫紧密咬合，将缝隙牢牢封死。
任凭战马如何冲撞，那铁壁 ，只发出沉闷的巨响。
“这……这该如何是好？”
几名冲在最前的将领面面相觑，脸上血色尽褪。
这哪里是车阵，分明是一座移动的、专为克制骑兵而生的钢铁堡垒！
“陈将军，”
一名部将嗓音干涩，低声道，“事不可为……不如，暂退再图良策？”
话音未落，车阵之后，火器的咆哮声又一次变得密集而有序，仿佛在为他们送行，又仿佛在催促他们做出最终的决定。
西山大营左翼的骑兵，在这铜墙铁壁与绵绵不绝的火力洗礼下，士气终于彻底瓦解，开始出现难以遏制的动摇与溃散迹象。
马蹄铁踏过血水泥泞，陈超与赵彦交换了一个眼神。
无需言语，两人都读懂了彼此眼底那层冰凉的退意。
僵持在此处不过是给对面炮口添靶子，而身后军阵里的骚动已如野火蔓延。
再不撤，溃败只在瞬息之间。
左翼大帐内，主帅刘钰早已望见前线动荡。
等不及探马回报，铜钲便撕裂空气急促敲响。
撤兵令如潮水荡开，骑兵们调转马头，在又一轮震耳欲聋的炮火中仓惶回奔。
待烟尘稍散，归来的队列竟已稀疏过半。
“畏缩不前，你们是要领受军法么？！”
刘钰按剑立于帐前，喝骂声里压着火。
“提督明鉴，”
陈超抹去额角血污，嗓音沙哑，“敌 炮诡谲难测，有炸裂如星雨的弹片，有密织如蝗群的弹丸。
刘、王两位将军皆殒于火器之下，丁将军更是……尸骨无存。”
众人垂首，面上俱是劫后余生的灰败。
刘钰神色微动，厉声道：“将所见细细禀来！”
七零八落的叙述拼凑出一幅铁与火的图景：敌阵战车以钢板勾连如铁壁，骑兵冲势尽失；若换步兵强攻，在绵密不绝的铳弹下，恐怕只会沦为更惨烈的屠戮。
正沉吟间，哨骑急报闯入——
“禀提督！敌军已整队推进！”
刘钰挥手令诸将退下休整，自己掀帐而出。
远处硝烟未散，吕宋岛的军队正如暗潮般缓缓漫过战场，步步紧逼。
“去请刘提督。”
他头也不回地吩咐。
副将疾步奔向侧翼营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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