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第166章
败局已定,若不逃,莫非束手就擒?
“我等尚在,贾淙应当不致苛待家小。”
王志杰低声劝道,话音里却透着虚浮。
罗泽忽然后退半步,向众人抱拳:
“既与贾淙为敌,又怎能指望他讲什么道义?”
神京西郊,残阳如血。
营寨辕门外,罗泽解下佩刀,双手托举过顶。
他身后站着五六名将领,皆垂首默立,任由京营兵士收去兵器。
“末将等愿降。”
罗泽的声音沙哑,在暮风里散开。
贾淙勒住战马,玄色披风被晚照染成暗金。
他目光扫过跪伏的众人,忽然轻笑一声:“罗提督何必如此?你我皆是大楚臣子,不过受了奸人挑拨。”
他翻身下马,亲手扶起罗泽,“家中老小可都安好?”
这话问得轻巧,罗泽脊背却渗出冷汗。
他瞥见史鼎按剑立在侧旁,眼神如鹰隼般盯着自己。
“公爷仁义。”
余浩宕抢前半步,喉结滚动,“王志杰率部往北去了,沿官道不过二十里——”
话未说完,便被罗泽厉声打断:“余参将!”
贾淙抬手止住争执,转身望向北方渐暗的天色。
营火在他瞳孔里跳动着,映出某种近乎温柔的叹息:“同袍一场,何苦追迫太甚。
史将军,派斥候沿三条岔路都探一探罢。”
史鼎眉头紧锁,终究抱拳领命。
马蹄声远去的刹那,罗泽看见贾淙唇角极淡的弧度——那并非宽恕,而是猎手确认陷阱已然合拢的从容。
余浩宕忽然踉跄跪倒,铠甲撞击地面发出闷响。
他想起离营时王志杰回望的那一眼,原来那位老将早知会有人留下,早知留下的人总要交出投名状。
暮色彻底吞没原野时,京营骑兵的马鞍上挂起了新鲜的血缨。
“诸位宽心,今日之变故实乃奸人作祟,我等切莫因此生隙。
至于王指挥使那桩公案,某亦不会迁怒于诸位。”
“谢宁国公海涵!”
众人听得此言,胸中皆涌起暖流。
罗泽与余浩宕对视一眼,虽知这是收揽人心的手段,但那话语中的坦荡却让人莫名安稳。
“军中尚有要务,诸位且先回府安顿家小。
余下诸事,容后再议。”
说罢便遣亲兵护送众人返京。
此刻的王志杰已率部疾行向良乡方向,欲与真定府驰援之师会合,再联络各地旧部共举义旗。
因恐追兵骤至,全军马不停蹄地奔袭在官道上。
“传令全军加速前行,过了良乡地界便是海阔天空!”
“得令!”
副将纵马传令之际,密林间骤然响起尖锐破空声。
“有埋伏!”
惊慌的呼喊尚未落下,箭雨已遮天蔽日倾泻而来。
王志杰急令亲兵树起帅旗,喝令结阵御敌。
却见两侧林中杀出黑压压的军阵,如铁钳般咬住行进中的队伍。
更兼蹄声如雷,数队骑兵自斜刺里冲出,生生将大军截作数段。
长途奔袭的士卒早已力竭,哪敌得过以逸待劳的伏兵,阵线节节溃退。
深林中战鼓骤起,仿佛藏有千军万马,又一批骑兵呼啸着撕裂摇摇欲坠的防线。
“王指挥使,此时不降更待何时?”
敌阵中跃出一骑,王志杰凝目望去,竟是开国勋旧系的将领。
又见另一人拍马上前,练武营提督柳芳执戟冷笑。
“原来是你!”
王志杰咬牙喝道,“全军突围,不可恋战!”
残部在箭雨中左冲右突,待勉强撕开缺口时,兵马已折损三成。
众人未及喘息,前方山坡上忽现密密麻麻的旌旗。
立威营提督侯孝康横刀立马,笑声震彻四野:
“王兄别来无恙?”
战马嘶鸣声中,伏兵如潮水般漫过山丘。
待到史鼎引兵驰援时,旷野上只余残旗断戟。
本就强弩之末的王部遭逢养精蓄锐的京营精锐,不过片刻便呈败象。
待柳芳部自后方合围,全军士气顷刻瓦解,士卒如秋叶般纷纷弃械。
王志杰犹欲死战,被柳芳策马掠过,银戟划过一道寒芒。
主将既殁,余者尽数伏地请降,连那些参将提督也颓然掷下兵刃。
史鼎穿过弥漫的尘烟,向正在清点战场的侯孝康拱手:“听闻真定府有援兵前来,侯提督可曾遭遇?”
“早交过手了。”
侯孝康拭去刀锋血渍,露出森然笑意,“那些地方军备废弛,趁其渡河时半渡而击,一役尽俘。”
夜幕完全笼罩大地时,战场才终于清理完毕。
军队在城外扎下营盘,清点这一战的代价。
吕宋岛调集的六万军士,连同京营显武、振威二营,总计八万人马投入此役。
因火器发挥了极大作用,吕宋部众伤亡较轻,折损不足五千;而两个京营始终顶在最前,承受了敌军主力冲击,损失约 。
此战斩敌六万余,俘获八万多人,粮草兵械堆积如山。
无疑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只是火器的消耗令贾淙暗自蹙眉——不仅从吕宋携来的 几乎用尽,连京师将作监这半年所攒下的储备,也在此战中倾泻一空。
正因如此,才换来今日这般漂亮的战果。
在城外休整一夜后,次日清晨,贾淙领部分兵马返回神京。
此时的京城内却已 再起:昨夜齐王遇害,所有痕迹皆指向璐王,兵部尚书王子腾已调兵围住璐王府。
整座城池再度绷紧了弦。
“贾淙,且留步!”
正率军行过街市,前方忽然传来喧哗,队伍也随之停顿。
“国公,首辅杨琦领着几位大人在前拦路。”
想到王子腾昨夜所为,贾淙顿时明白了几人的来意。
“杨阁老,有何指教不妨移步营中细谈?何必在此长街之上阻塞行人?”
他知道今日若不将这些人劝离,恐怕难以通行,于是起身步下行辕。
“贾国公,昨夜之事,你可听说了?”
杨琦双目赤红,死死盯着贾淙,等他回答。
贾淙面露不解:“何事?昨日激战终日,贾某疲乏至极,便在城外扎营歇了。
莫非京 了什么变故?”
“哼!贾国公何必故作糊涂?天下哪有这般巧合之事——若非你调度,谁能在神京城内轻易调动上千兵马?”
“贾国公,你可知这是在做什么?这是在弑君!”
见他推诿,众人皆怒形于色,纷纷出声指斥。
“诸位若要问话,总该先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何事。
况且这街道已被堵塞,诸位难道愿在此被百姓围观看热闹么?”
杨琦沉吟片刻,也觉当街争执有失体统,遂决定前往贾淙设在皇城旁的大营商议。
一入营帐,众人便急急道出昨夜变故:他们刚推举出的储君,未满一日便遭毒手;随后竟有人直闯璐王府栽赃陷害——如此行径,简直肆无忌惮,莫非将他们视作痴愚不成?
群臣言辞激烈,字字句句皆指此事必是贾淙所为。
贾淙自然矢口否认,借口公务繁冗,婉转逐客。
众人愤然而去后,杨琦却去而复返,对着贾淙低吼道:
“宁国公,贾公爷……你当真要走上 之路?”
望着眼前须发皆张的老臣,贾淙反而微微一笑:
“杨阁老,贾某还有他路可走么?莫说是你们选出的皇帝,便是我亲自扶上一位,他又岂会真心感念于我?”
此言一出,无异于摊开了底牌。
行至贾淙今日之地,除却再进一步,已无退路。
此时若还心存退让,必是死无葬身之所。
伊尹、霍光旧事在前,贾淙岂敢拿性命去赌那渺茫的忠心?
“贾公爷,你亦曾是大楚忠臣良将,贾家世受皇恩,难道就不惧天下人唾骂么?”
“呵呵……”
贾淙竟被这话引得轻笑出声。
“杨阁老,贾家世受皇恩不便,可哪一分恩典是凭空落下的?不都是我贾家子弟浴血搏杀、一寸寸挣来的么?”
这位国公的爵位与节度使的权柄,难道是陛下平白赐下的恩典吗?若非我抢先一步,此刻城门上悬着的恐怕便是我的首级了。
杨琦一时无言以对。
当初最先向建康帝进言应对贾淙的,正是他杨琦。
若无他那番话,即便皇帝心存忌惮,也未必会急于动手。
或许是小皇子的诞生令圣上过于焦切,才让贾淙窥见端倪,早早有了防备。
“国公爷,您不是在海外有座岛屿么?先前既已筹划出海,如今何不就此扬帆远去,另立新邦?如此既保自身无虞,也不损贾氏忠君护国的清名,岂非两全?”
杨琦终究未能看透。
时至今日,他竟还以为贾家那“忠义”
的名声能教贾淙收起问鼎之心。
莫说贾淙本是异世而来之人,对虚名并无那般执着;便是此间寻常武将,若真有一步登天的机遇,也断不会为家族声名所缚。
“杨阁老不必再劝。
我已无路可退——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送客罢。”
道既不同,贾淙也不愿多言,径直唤人送客。
杨琦见他心如铁石,只得长叹一声,颓然离去。
待他走后,贾淙召来李沧,低声吩咐:“去找些市井中走动的人,把消息散出去。
便说京营节度使才得胜归来,便遭朝中文臣联手打压……”
第贰佰陆拾伍章 朝议再起,诸王缄默
“可听说了?宁国公怕是惹上祸事了!”
“怎会?昨日不是才凯旋么?”
“这你便不知了。
宁国公打了胜仗不假,可城里的文官老爷们连京师治安都管不妥帖——齐王前夜遇害,他们脸上无光,岂能容武将风光?文官素来瞧不上武人,前朝狄将军、岳元帅,哪个不是功高震主,最终被文臣算计至死?”
“我也听闻了。
昨日宁国公入城,即刻被一众文官围堵,硬将齐王之事栽到他头上,气得国公爷眼眶都红了。”
翌日,这般言语已传遍神京街巷。
所论无非是贾淙得胜还朝,反遭文官刁难之事。
闻得满城议论纷纷,四位内阁辅臣与诸多官员皆愤懑不已。
他们未料贾淙竟恶人先告状——不过向他讨个说法,却被他说成是刻意欺压。
“杨首辅,贾淙实属无赖!这些话必是他遣人散布。
齐王之死,除他之外还有谁人会下手?”
“正是!可恨那些无知小民,竟被贾淙这等奸徒蒙蔽,随他兴风作浪。”
听着众人对贾淙的斥骂,杨琦心中唯余无奈。
“此时愤慨又有何用?如今神京是贾淙做主。
他携大胜之威,压得满城勋贵宗室皆不敢喘息。
昨日我与他谈过,反意已露,我等须早作筹谋。”
言至此,他缓了缓气息,看向一旁的赵启明:“赵阁老,各地督抚可有回音?”
赵启明面露惭色:“时日尚短,多数还未有消息。
唯陕甘总督来信,称正游说两地总兵起兵勤王。”
“其余总兵呢?”
“唉……河间、永平、真定三府总兵已溃败。
余者大抵不敢妄动。
开国一系的那些总兵、督抚,无一响应,皆在观望。”
闻得此言,杨琦只觉心头一沉。
如今困守神京,他们什么也做不了。
昨日贾淙的话语再度浮现,一股深切的绝望漫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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