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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第167章


难道大楚立朝不过百余年,便要就此更姓易主了么?

杨琦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凝重,李彤见状,走近几步,温声劝解:“首辅大人且宽心。

贾淙毕竟尚未真正踏出那一步,天下各镇总督、总兵便缺了举旗起事的堂堂正理。

待到他胆敢公然行  之事时,四方兵马自然会上应天命,入京护驾。”

另一人也附和道:“正是此理。

贾淙自己也清楚,那条路绝非坦途,故而至今不敢轻举妄动。

眼下我们尚有余地,当务之急,还是先去太和殿,将今日的朝议进行下去。”

杨琦何尝不明白,此刻空自焦虑并无益处。

最紧要的,是确立新君,竖起天子旗号,以免这神京城内只剩下贾淙一人的声音。

众人议定,便离了文华殿,往太和殿行去。

及至殿前,王子腾已领着不少官员在此等候。

林如海这些时日一直称病在家,闭门不出——一边是自家女婿,一边是浸淫半生的忠君之念,他夹在当中,只得选择暂避。

见杨琦一行人到来,王子腾率先迎上,面上带着惯常的笑意:“杨阁老,诸位大人,等候多时了。

廷议一应事宜皆已备妥,这便开始吧。”

“王大人如此躬亲操劳,真真是忠勤体国,令人叹服啊。”

赵黎在一旁冷嗤一声,语带讥诮。

王子腾却浑不在意那讽刺,依旧笑容可掬:“赵阁老过誉了。

古人云,国不可一日无君,下官所为,无非是为江山社稷计。

诸位,请——”

步入殿中,王子腾侧身对右都御史张焕颔首示意:“张御史,众臣皆已到场,可以开始了。”

张焕清了清嗓,正要开口,却听得身后传来一声断喝:

“且慢!”

出声的正是杨琦。

他目光如炬,扫过殿中寥寥几位宗室,脸色陡然沉下:“王司马,张御史,今日这参与廷议的人选,似乎不大对吧?璐王、陈王、晋王这几位近支宗亲,为何一位也未到场?”

他胸中怒气翻涌。

眼下殿内除了那位血缘疏远的宗室,便尽是些远支旁系,真正有资格承继大统的近脉亲王竟无一出席。

如此推举,意义何在?难道除了那位,他们还能去拥立那些几乎与皇家扯不上干系的远亲不成?

“阁老稍安勿躁。”

王子腾不紧不慢地解释,“今日一早,那几位王府都递了话进来,说是甘愿做个富贵闲人,不愿插手皇位之事,因此皆未前来。

下官初闻此事,亦是惊讶不已。”

杨琦如何肯信,当即坚持要再遣人去请。

王子腾亦不阻拦,只安然在殿中等候。

许久,那被派去的官员才匆匆折返。

杨琦急步上前,见他身后空空如也,心已凉了半截:“王爷们呢?”

那官员喘着气,哭丧着脸回禀:“首辅大人,几位王爷坚决不来,说是不愿卷入立嗣纷争,请朝中诸公自行定夺便是。”

至此,杨琦彻底明白了王子腾的底气从何而来。

对方是铁了心要扶那位宗室上位。

一旦事成,接下来恐怕便是对贾淙的  行赏,再往后,便是贾淙一人独揽权柄、渐移鼎器的戏码了。

“王司马,”

杨琦目光如锥,直刺王子腾,“我记得前几日,这几位王爷对此事尚十分关切,何以一夜之间便避之不及?这其中,莫非有什么不便言说的曲折?”

王子腾面色不改:“此中缘由,下官实不知晓。

既然几位王爷决意不来,廷议便不能再耽搁了。

请张御史继续主持。”

“哼!贾淙如此操纵,视满朝文武如无物么?”

杨琦拂袖,声音里满是决绝,“今日这场廷议,杨某绝不参与,亦绝不认可!”

言罢,他转身大步离去,留下殿中一众官员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殿中其余三位阁臣交换了眼神,终是拂袖而去。

兵符握在贾淙掌中,硬抗绝非良策。

然要阻他僭越,唯有同心协力。

几人遂随杨琦退出太和殿。

见四位辅臣离场,不少官员亦转身离去。

不过片刻,殿内已空了大半。

“王司马,眼下当如何是好?”

数名官员围向王子腾,低声探问。

王子腾目送远去的人群,嘴角浮起一丝淡笑:

“照旧便是。

既定了今日廷议新君,岂因有人缺席便作罢?”

言毕即命众人准备廷议。

与此同时,贾淙得刘威相助,说动了许国公、荆国公等人,将崇源一脉留京的勋贵聚在一处,劝其归附。

只要京中勋贵愿投贾淙,外省的总兵镇守便难掀风浪。

如今大楚内外交困,关外部族虎视眈眈,贾淙仍求稳妥行事。

听罢贾淙日后谋划,又有几位国公从旁劝说,崇源一脉十有  愿扶持贾淙上位。

不愿者,贾淙也未强逼,只须安分不惹事,爵位仍可保留。

但若掌有兵权,便需交出兵符。

贾淙再求稳,也断不容异己握刀。

崇源一脉既已收服,开国一脉更易处置。

贾家本是开国一脉魁首,再加牛继宗助力,京中开国勋贵尽数愿保贾淙。

至于三位领兵在外的藩王,贾淙已去信劝降,望其归顺。

新君人选,终也落定。

正是王子腾与贾淙早前议定的李汀。

杨琦等人虽不认此君,二人却不在意——李汀不过是贾淙登极前的一段渡桥罢了。

就连新即位的李汀亦明自身处境,早与贾淙立约。

只待坐上龙椅,心思是否生变,尚未可知。

然贾淙手握重兵,自不惧暗处蝇营狗苟。

其后便是筹备登基大典,并料理建康帝殡葬诸事。

诸礼虽已从简,仍忙足一月有余。

此间贾淙重整西山大营兵马,另募十万青壮编练新军,又在神京城内设下一座庞大火器工坊。

这日恰逢大朝。

文武百官再聚太和殿。

唯缺内阁辅臣并若干朝臣。

月余以来,杨琦等人虽仍处理政务,却从未面圣,亦不赴朝会,以此明示对贾淙与新君的不承认。

事实亦然:这些时日,朝中实由王子腾统率群臣。

诸多事宜皆出自贾淙之意,不过借新帝之口说出而已。

“启奏陛下,臣有本上呈!”

待常例朝议将毕,一臣出列启奏。

新帝年号泰昌,本欲退朝,闻声望向殿下静立的贾淙,方开口道:

“爱卿且奏。”

“前段时日神京城动荡,贼人作乱,致使大军围城。

当时全仗宁国公力挽狂澜,出兵破敌,护持陛下登基。

如今朝局渐稳,然宁国公迄今未得封赏。

臣恳请陛下颁赏,以酬其功!”

此话音落,王子腾亦步出行列:

“陛下,刘侍郎所言极是。

先前因  丧仪,未及行赏。

今朝廷既安,当封赏宁国公。”

“臣附议!”

“臣亦附议!”

王子腾言罢,附议之声接连响起。

李汀望着阶下齐声  的群臣,一时竟有些惶然无措。

殿中一片寂静,只听得见烛火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

李汀坐在御座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冰凉的雕纹。

往日里,但凡涉及封赏升降,贾淙那边总有人会提前递来风声,或暗示,或明告,让他这天子心里有个预备。

可今日这封赏贾淙的提议来得突兀,竟无一人与他通气。

他目光扫过丹陛之下垂首肃立的群臣,最后落在那个挺拔的身影上——贾淙正微微躬身,姿态恭谨,仿佛真是一个毫无私念的纯臣。

“贾卿劳苦功高,自当厚赏。”

李汀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干涩,“朕这些时日也一直在思量如何酬功,只是尚未思虑周全,故而拖延至今。”

他顿了顿,望向贾淙,面上挤出一个堪称和煦的笑容:“贾卿可有什么心之所向?但说无妨。”

贾淙抬起头,目光平静无波,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再度躬身,声音平稳而清晰:“陛下隆恩,臣感激涕零。

臣所为皆分内之事,惟愿竭忠尽智以报陛下,岂敢妄求封赏?一切但凭陛下圣裁。”

滴水不漏。

李汀心中那点侥幸的火苗彻底熄灭了。

他张了张嘴,却一时词穷,竟想不出一个既能堵住悠悠众口、又不至让贾淙权势更炽的封赏之法。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头。

“陛下,陛下。”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静默中,贴身内侍曲安悄步上前,将一张折得齐整的纸笺轻轻放在御案边缘,声音压得极低,却足以让近处的人听清,“宁国公身负从龙救驾之大功,陛下合该重重褒奖,以显天恩浩荡啊。”

言罢,他便垂手退至一侧,面上依旧挂着那副惯常的、近乎谦卑的恭顺表情。

李汀侧目看向曲安,那张熟悉的脸孔上漾着的笑意,此刻却让他脊背窜上一股寒意,直透四肢百骸。

他忽然全明白了。

为何今日这封赏之议来得如此蹊跷,为何无人向他透漏半分口风。

昨日在寝宫之中,四下无人之际,他不过因心中郁结,感叹了几句身为人君却处处掣肘的悲凉,言语间难免对贾淙稍有微词。

当时,曲安便侍立在侧,低眉顺眼,仿佛泥塑木雕。

他一直以为,这座深宫禁苑里,除了这个自潜邸时便跟着自己的曲安,其余宫女、内侍、乃至护卫禁军,大抵都已成了贾淙的耳目,与自己离心离德。

他还曾暗中思忖,或许可以效仿那汉末的献帝,隐忍待时,设法与首辅杨琦暗中通些消息。

如今看来,这念头何其可笑。

连曲安,这个他自以为最后的心腹,也早已倒向了那边。

自己竟比那困守宫闱的汉献帝刘协,还要不如。

至少,刘协身边,尚有伏皇后,尚有董承。

而他李汀,坐在这九重宫阙之巅,环顾四周,除了几位同样战战兢兢的嫔妃,竟似举目皆敌。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终究湮没在他的喉间。

他垂下眼帘,伸手拿起那张纸笺,缓缓展开。

目光甫一触及上面的字句,他便不由自主地倒抽了一口冷气。

安稳了这月余的光景,原来不过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宁静。

贾淙终于……是要图穷匕见了。

那纸上的所求,哪里还是什么封赏,分明是步步为营,直指那最终的、颠覆一切的权柄更迭。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针,扎进他的眼底,刺入他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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