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池晏（4）
池晏看着她。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细小的绒毛清晰可见。
她说话的时候很专注，眼睛里闪着光。那种光，是对专业的热爱，也是对生活的热忱。
很久以前，也有个女孩，会这样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听他讲那些枯燥的建筑理论。
但那个女孩，喜欢的是他这个人，而不是那些冰冷的石头和木头。
而眼前的苏念，她是真的听懂了他在说什么。
“承认破碎，才是新生的开始。”池晏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嘴角微微上扬，“总结得很到位。”
得到肯定的苏念脸又红了红，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就是……瞎说的。你是大神，我这点浅见，让你见笑了。”
“不是瞎说。”
池晏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说，“你说得很好。”
他是真的觉得好。
这三年来，他听过太多的恭维，太多的客套。有人夸他年轻有为，有人夸他设计新颖。但很少有人能像这样，一语道破他藏在学术观点背后的那点私心和感悟。
“那个……”苏念指了指他的袖口，还是有些过意不去，“这衣服真的不用我处理吗？咖啡渍很难洗的。”
“真不用。”
池晏看了看时间，茶歇快结束了，“不过，如果你实在觉得过意不去……”
苏念立刻站直了身体，一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表情。
池晏失笑：“能不能帮我再去拿一杯咖啡？刚才那杯还没喝到，就贡献给西装了。”
苏念愣了一秒，随即反应过来，用力点头：“没问题！你等我，马上回来！要加糖加奶吗？”
“美式不加糖，谢谢。”
“好嘞！”
女孩转身就跑，风衣的衣摆随着她的动作扬起一个弧度。跑了两步，大概是怕再撞到人，又放慢了脚步，小心翼翼地穿过人群。
池晏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些。
他转过身，看向窗外。
剑桥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厚重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隙，一束金色的阳光穿透云雾，投射在古老的红砖墙上。
那墙上爬满了常青藤，有些地方砖块剥落了，露出了里面的纹理。
并不完美。
但很有生命力。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池晏拿出来看了一眼。是母亲发来的微信，问他今年春节回不回家，还顺便提了一句，隔壁王阿姨的女儿刚回国，要不要见见。
以前看到这种消息，他会觉得烦，会直接把手机扔在一边。
但今天，他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一会儿，回复道：
[今年春节回去。相亲就算了，我有分寸。]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放回口袋。
远处，苏念正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小心翼翼地往这边走。她走得很慢，眼睛紧紧盯着手里的杯子，生怕再洒出来一滴。
走到一半，她似乎感应到了池晏的目光，抬起头。
四目相对。
她露出了一个大大的、明媚的笑容，快步走了过来。
“给！热美式，没加糖没加奶！”
池晏接过咖啡，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杯壁。
那股暖意顺着手指，一直传到了心里。
“谢谢。”他说。
“不客气！”苏念站在他身边，也看向窗外，“雨停了诶。”
“是啊。”
池晏喝了一口咖啡。
苦涩中带着回甘。
“雨停了。”
他轻声说了一句。
不仅是剑桥的雨。
还有他心里下了整整三年的那场雨，好像也在这一刻，终于停了。
那天下午，剑桥的阳光难得慷慨。
两人就站在休息区的窗边，从哥特式尖顶的受力结构，聊到了老北京四合院。苏念的思维很跳跃，上一秒还在感叹圣保罗大教堂的穹顶，下一秒就开始吐槽学校门口那家号称“正宗”的中餐馆，宫保鸡丁里竟然放了草莓。
“草莓？”池晏挑眉，有些不可思议。
“是啊！”苏念皱着鼻子，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简直是对川菜的侮辱。我当时差点想冲进后厨教那个英国大厨炒糖色。”
池晏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很久没这么笑过了。不是那种为了应酬而挂在脸上的面具，是胸腔里震动出来的，轻松的笑意。
苏念看着他笑，自己也跟着乐。她笑点很低，池晏随口说个关于结构力学的冷笑话，她都能笑得前仰后合，差点又把手里的空纸杯给捏扁。
不知不觉，大厅里的人散得差不多了。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暗红色的地毯上，交叠在一起。
“那个……”苏念看了看手机，似乎有些意犹未尽，又怕打扰他太久。她把碎发别到耳后，眨着眼睛问：“学长，这周末你有空吗？”
池晏看着她。
“唐人街新开了一家火锅店，据说牛油锅底是从重庆空运来的，特辣。”苏念咽了咽口水，眼神亮晶晶的，“我一个人去吃太尴尬了，你要不要……一起去鉴定一下？”
池晏愣了一下。
过去这三年，在异国他乡，也有不少女孩向他示好。有含蓄递纸条的，也有直接堵在教室门口表白的。他拒绝得很熟练，理由永远是“忙”或者“不合适”。
心里那个位置虽然空了，但全是废墟和碎石，没打扫干净之前，让人进来，是让人家受委屈。
但此刻，看着苏念那双毫无杂质的眼睛，闻着空气里淡淡的咖啡香，他突然觉得，或许该让风透进来了。
那种一直紧绷在神经里的弦，在这一刻，松了下来。
“好。”他听见自己说。
苏念显然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随即那双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那就这么说定了！周六晚上六点，不见不散！谁放鸽子谁是小狗！”
“嗯，不见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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