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池晏（3）
恍惚间，他似乎又看到了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笑着喊“池晏哥哥”的女孩。但那个画面只停留了一瞬，就被他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
“大家好，我是池晏。”
“今天我想和大家分享的主题是——《废墟之上的重建：论古建筑修复中的情感留存》。”
PPT翻页，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张残破的古建筑照片。
“很多人认为，修复就是把破碎的东西还原成它原本的样子，完美无缺，看不出裂痕。”池晏推了推眼镜，语速不急不缓，“但我认为，裂痕本身，也是建筑生命的一部分。”
台下很安静，所有人都被他的观点吸引。
“我们无法抹去历史留下的伤疤，就像我们无法真正回到过去。强制性的‘完美复原’，某种意义上是一种对真实的背叛。”
池晏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讲台边缘。
“承认破碎，接受残缺，然后在废墟之上，用新的材料、新的工艺，去支撑它，保护它，让它以一种新的姿态活下去。这才是修复的意义。”
这段话，他写了很久。
写的时候，他想到了很多事。想到了那个在地下管道里绝望哭泣的自己，想到了那个为了救他差点死掉的女孩，也想到了这三年里，他是如何一点一点，把自己从那个泥潭里拔出来的。
他没有死在那个雨夜的伦敦。
他活下来了，带着伤疤，但也带着新的骨骼。
“所以，不要试图掩盖伤痛。让光照进来，在裂缝处开出花。谢谢大家。”
池晏微微鞠躬。
台下静默了两秒，随即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导师坐在第一排，满意地点头微笑。
走下台的时候，池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种一直压在心口的沉闷感，似乎随着这场演讲，散去了不少。
茶歇时间，宴会厅里弥漫着咖啡和甜点的香气。
不少人围过来和池晏攀谈，大多是对刚才的演讲感兴趣的同学或教授。池晏手里端着一杯香槟，礼貌地应酬着。他的笑容很得体，既不显得疏离，也没有过分热络，是一种恰到好处的社交距离。
“池，你的观点很有趣。”一个金发碧眼的法国女生凑过来，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欣赏，“晚上有空吗？我们可以深入探讨一下。”
这种暗示，这三年他遇到过不少。
池晏笑了笑，举了举手里的杯子：“抱歉，晚上还要赶图纸。下次吧。”
拒绝得很干脆，也没留什么余地。
法国女生耸耸肩，有些遗憾地走了。
池晏松了松领带，觉得厅里的暖气开得太足，有些闷。他把香槟杯随手放在路过的侍者托盘里，转身往角落的休息区走去。那边人少，靠着窗，能透透气。
他刚转过身，迎面就撞上了一个人。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
紧接着是一阵温热的湿意。
一杯拿铁，大半都泼在了他的西装袖口和前襟上。褐色的液体顺着昂贵的面料往下淌，瞬间洇开了一大片污渍。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面前的女孩显然被吓坏了。
她手里还捏着那个空纸杯，另一只手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掏纸巾，动作急得像只受惊的兔子。
“实在抱歉！我刚才走得太急了，没看路……这衣服……天啊，这衣服看起来很贵……”
女孩一边道歉，一边拿着纸巾往他身上擦。因为太慌张，她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池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
这套西装是他为了今天的演讲特意定制的，确实不便宜。若是放在三年前，遇到这种倒霉事，他大概会皱眉，会烦躁，甚至会觉得全世界都在跟自己作对。
但现在，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那一团污渍。
“没关系。”
池晏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了女孩还要继续擦拭的手，语气温和，“别擦了，越擦渗得越深。”
女孩的手僵在半空，尴尬地收了回去。
“真的非常抱歉……要不，您把衣服脱下来，我拿去干洗？或者……我赔您一件？”她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愧疚和不安。
池晏这才看清她的长相。
不是那种在人群中一眼就能看到的惊艳美女，也没有那种极具攻击性的美。
她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里面是简单的白T恤，脖子上挂着一个工牌。头发松松垮垮地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很干净。
这是池晏的第一感觉。
她的眼睛很亮，黑白分明，透着一股子还没被社会大染缸浸泡过的书卷气。看着这双眼睛，让人很容易联想到图书馆里午后的阳光，或者是刚翻开的书页味道。
很舒服。
“不用了。”池晏掏出自己的手帕，简单按了按湿透的袖口，“干洗一下就好，不是什么大事。”
“可是……”
“真的没关系。”池晏笑了笑，为了让她宽心，还开了一句玩笑，“正好我觉得这儿有点热，泼点咖啡降降温，也挺好。”
女孩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原本那点局促和紧张瞬间散了不少。她眉眼弯弯的，左边脸颊上还有一个浅浅的酒窝。
“我叫苏念。”
女孩有些不好意思地伸出手，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很圆润，“也是学建筑的，研一新生。”
苏念。
念念不忘的念？
池晏伸手虚握了一下她的指尖，很快松开：“池晏。”
“我知道你！”
苏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激动，“刚才我在台下听了你的演讲。特别棒！尤其是你关于‘废墟’的那个比喻，我觉得太有共鸣了。”
池晏挑了挑眉，有些意外：“哦？”
通常这种学术交流会，台下的新生大多是来凑学分的，能认真听进去的不多。
“现在的修复理念太追求‘如旧’了，反而把建筑原本的时间感给抹杀了。”苏念大概是谈到了自己喜欢的领域，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也不再像刚才那么拘谨。
她比划着手势，认真地说：“就像人一样，受过伤留下的疤，也是经历的一部分啊。为什么要假装它从来没碎过呢？你说的‘用新材料支撑旧躯体’，我觉得特别有哲学意味。承认破碎，才是新生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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