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池晏（5）
周六那天，伦敦下起了小雨。
火锅店里热气腾腾，红油锅底咕嘟咕嘟冒着泡，辛辣的香气霸道地往鼻子里钻。这味道太有烟火气，瞬间把阴冷的英国雨夜隔绝在窗外。
苏念很能吃辣。
她点了一桌子菜，毛肚、黄喉、鸭肠，全是内脏。
“学长，你吃这个。”她用公筷给池晏烫了一片毛肚，“七上八下，老了就不好吃了。”
池晏看着碗里那片裹满红油的毛肚，夹起来放进嘴里。
很辣，辣得舌尖发麻，额头冒汗。但这种真实的刺激感，让他觉得活着。
“怎么样？正宗吧？”苏念期待地看着他。
“嗯，不错。”池晏喝了一口冰镇酸梅汤，压下喉咙里的火辣。
这顿饭吃得很放松。苏念是个话痨，但并不让人觉得聒噪。她讲她刚来英国时的糗事，讲她怎么在二手市场淘到一把缺了腿的椅子然后自己修好，讲她那个极其严厉的导师怎么被她的设计图气得飙法语。
池晏大多时候在听，偶尔插两句嘴。
透过升腾的白色水雾，他看着对面女孩红扑扑的脸，恍惚间想起，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这样坐下来，安安稳稳地吃一顿饭了。
“学长，你想什么呢？”苏念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池晏回过神，笑了笑：“在想，这把椅子你是怎么修好的。”
苏念立刻来了兴致，放下筷子开始比划榫卯结构。
那天晚上吃完饭，雨还在下。
池晏撑着伞，送苏念去地铁站。
两人走得很近，肩膀偶尔会碰到一起。苏念叽叽喳喳的声音混在雨声里，不吵，反而很安稳。
到了站口，苏念停下脚步，转身看他。
“池晏。”她第一次没叫学长。
“嗯？”
“谢谢你今天陪我吃饭。”她仰着头，路灯的光晕在她头顶打了个圈，“我很开心。”
“我也是。”
“那……”苏念咬了咬嘴唇，像是鼓足了勇气，“下次，还能约你吗？”
池晏低头看着她。
雨水顺着伞骨滴落，砸在水坑里，泛起一圈圈涟漪。
他想起了三年前那个绝望的夜晚，他以为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守着一段枯萎的记忆，孤独终老。
但时光是个庸医。它治不好所有的病，却能让伤口慢慢结痂，变得不再一碰就流血。
他伸出手，轻轻帮她挡了一下飘进来的雨丝。
“随时。”
…………
后来，他们就在一起了。
没有轰轰烈烈的表白，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就是在一个平常的午后，两人在图书馆查资料，苏念累了，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池晏把外套披在她身上，她迷迷糊糊醒来，顺势握住了他的手。
池晏没抽开。
那一刻，两人的手心都是温热的。
苏念是个很温暖的姑娘。
她会在池晏为了赶图纸熬通宵的时候，默默煮一碗加了荷包蛋的面，放在他手边；会在下暴雨的时候，拿着两把伞去地铁站接他，虽然最后两个人都淋湿了半边肩膀；会在他看着某个地方发呆、眼神变得空洞时，安静地走过来，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背上，什么都不问。
她知道池晏心里有个“故人”。
那是他硬盘里加密的文件夹，是他书架深处那本泛黄的《小王子》，是他偶尔在梦里皱紧的眉头。
但她从来不提。
聪明的女孩知道，有些过去，不需要被挖掘，只需要被覆盖。用新的记忆，一点一点，把旧的痕迹盖住。
在一起后的第一个圣诞节。
伦敦街头到处都是圣诞树和彩灯。苏念拉着池晏去滑冰。
池晏其实不太会，小时候家里管得严，这种娱乐活动很少碰。苏念倒是滑得很好，像只轻盈的燕子，在冰面上转圈。
“来嘛！我教你！”苏念朝他伸手。
池晏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递给了她。
刚上冰，脚下一滑，整个人重心不稳往后倒。苏念眼疾手快地想要拉住他，结果力气不够，两个人抱作一团摔在冰面上。
“嘶——”
“没事吧？”池晏顾不上自己手肘的疼，赶紧查看怀里的人。
苏念趴在他胸口，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她看着池晏紧张的样子，突然笑了起来。
“笑什么？”池晏无奈。
“笑你啊。”苏念伸手戳了戳他的下巴，“池大设计师，原来也有不擅长的事情。”
池晏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笑脸，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周围是喧闹的人群和欢快的圣诞歌，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他躺在冰冷的冰面上，怀里却是热乎乎的。
他突然低下头，吻住了她。
苏念愣了一下，随即闭上眼睛，笨拙地回应。
那个吻很凉，也很甜。
那一刻，池晏清晰地感觉到，有些东西，真的过去了。
…………
转眼到了毕业季。
剑桥的草坪又绿了一轮。池晏的导师希望他能留校任教，或者推荐他去欧洲顶尖的建筑事务所。这对于任何一个建筑生来说，都是梦寐以求的机会。
但池晏拒绝了。
晚上，他和苏念在出租屋里收拾行李。
房间里乱糟糟的，到处都是纸箱和书本。苏念盘腿坐在地毯上，正在打包她的那些瓶瓶罐罐。
“真的想好了？”苏念一边用气泡膜裹住一瓶面霜，一边问，“回国的话，国内的建筑环境可能没有这边这么纯粹，你要面对很多甲方爸爸的奇葩要求。”
池晏把最后几本专业书放进箱子，封上胶带。
“想好了。”他站起身，环顾了一圈这个住了三年的地方，“我不属于这里。”
他在国外漂了太久。从泰兰国到英国，一直在流浪，一直在逃避。
现在，他想回家了。
不是为了去见谁，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觉得，根在那里，心也该回去了。
“你呢？”池晏走到苏念身边坐下，“跟我回去，会不会觉得可惜？你导师不是也推荐你去法国进修吗？”
苏念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他。
“可惜啊，当然可惜。”她故意叹了口气，“那可是巴黎诶，浪漫之都。”
池晏心里紧了一下。
“不过嘛……”苏念话锋一转，笑嘻嘻地凑过来，抱住他的胳膊，“比起巴黎，我更喜欢有你在的地方。再说了，国内现在的建筑行业发展那么快，机会多得是。咱们双剑合璧，回国搞个工作室，专接那种高难度的古建筑修复项目，怎么样？”
池晏看着她充满希冀的眼神，心头一软。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好。双剑合璧。”
“那说好了啊，赚了钱你要分我一半。”
“全给你。”
“真的？那我管账？”
“嗯，你管账。”
“嘿嘿，池老板大气！”
窗外，月亮挂在树梢上。
池晏握着苏念的手，看着无名指上那枚简单的银素戒。那是不久前逛集市时买的，不贵，但苏念很喜欢。
他想，也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没有惊心动魄，没有生离死别。
只有一日三餐，平淡四季。
他不再是那个为了爱情把自己低到尘埃里的配角。
他是池晏。
一个建筑师，一个男朋友，一个准备回家的人。
至于那些过往，那些爱恨，那些刻骨铭心的痛，就让它们留在泰兰国的雨季里吧。
他有他的路要走。
而且，这条路上，不再是他一个人了。
“票订好了吗？”苏念问。
“订好了。下周三。”
“落地北京？”
“嗯，落地北京。”
池晏看向窗外的夜空。
北京现在应该是清晨吧。
太阳升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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