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2.回昌平


驴车在坑洼的土路上“嘎吱嘎吱”地往回走。

黑三坐在车辕上,手中的鞭子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老驴的屁股。

夜风更冷了,吹得他脸上生疼。

黑三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不对劲。

从那个叫秦淮茹的女人走进三爷那间土坯房开始,整件事就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不对劲。

一个普通四合院里的寡妇,儿子死了,男人死了,婆婆在牢里——这样的女人,走投无路之下想报仇,逻辑上说得通。她找上天桥混迹的三爷,想花钱雇凶,也算合理。

但问题是,她要杀的人,是何洪涛。

黑三握着鞭子的手紧了紧。

何洪涛这个名字,他太知道了。几个月前,轧钢厂那起潜伏特务案被连根拔起,据说就是这位姓何的公安处长一手操办的。当时动静闹得挺大,西城分局配合行动时,黑三还在外围望过风——当然,是以普通搬运工的身份。

那件事之后,四九城地下那些见不得光的行当都消停了好一阵子。谁都怕被那尊阎王爷盯上。

而现在,这个秦淮茹,居然直接找上三爷,要动何洪涛?

黑三心里“咯噔”一下。

三爷在屋里听到“何洪涛”三个字时的反应,黑三虽然在外头守着,但透过门帘缝隙也看到了——那副吓得脸色煞白、几乎要跳起来的样子,绝不是装出来的。

三爷在天桥混了二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能把他吓成那样,只能说明一件事:何洪涛这个人,比他想象中还要可怕。

更不对劲的是后续。

三爷翻脸了,把秦淮茹赏给了兄弟们。这符合三爷的性子——狠,绝,不留后患。

但黑三现在回想起来,总觉得……太顺了。

一个女人,疯疯癫癫地跑来要杀公安局长,三爷吓破了胆,把她处理掉——整个过程,像是一出早就写好的戏,而他们这些人,不过是按部就班演下去的配角。

黑三猛地勒住了驴车。

老驴不满地打了个响鼻,停在原地。

夜色浓重,四周是荒凉的田野和远处的山影。风穿过枯草,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哭。

黑三跳下车,蹲在路边,点了一根劣质烟卷。

火星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他是特务。

不是孙三那种半吊子的外围,是真正的、受过训练、有代号、有联络渠道的潜伏人员。

他的任务很简单:在四九城扎下根,搜集情报,必要时协助行动。天桥这一带鱼龙混杂,正是藏身的好地方。三爷这伙人,是他精心挑选的掩护——一群上不得台面的地痞混混,没人会把他们跟“特务”这么高级的词联系起来。

但现在,这个掩护可能要破了。

秦淮茹的出现,太巧了。

巧得像是一个饵。

黑三用力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雾灌进肺里,让他清醒了些。

如果秦淮茹真是个饵呢?

如果公安早就盯上了三爷这伙人,只是苦于没有确凿证据,所以故意放秦淮茹过来,演一出“雇凶杀人”的戏,好名正言顺地收网?

那他现在回城,岂不是自投罗网?

黑三掐灭烟头,站起身。

老驴疑惑地看着他。

“回去。”黑三低声说了一句,不知是对驴说,还是对自己说。

他调转车头,朝着刚才抛下秦淮茹的方向,重新赶去。

速度比来时快了不少。

.........

大约四十分钟后,黑三回到了那片灌木丛附近。

驴车停在主路上,他跳下车,借着微弱的星光,朝着下午抛下秦淮茹的方向摸去。脚步很轻,像一只夜行的猫。

走了大概一百多米,他停下了。

前方的景象,让他这个见惯了血腥和残酷的特务,也忍不住瞳孔一缩。

秦淮茹没死。

不仅没死,她正在爬。

用一种极其缓慢、极其艰难,但异常执拗的姿势,在冰冷的泥地上,一点一点地,朝着四九城的方向蠕动。

她的身体几乎全裸,只有几片破烂的布条勉强挂在身上。裸露的皮肤上满是泥污、青紫和干涸的血迹。她的左腿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断了或者脱臼了。每爬一下,她的身体都会剧烈地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

但她没有停。

双手抠进冰冷的泥土里,指甲翻裂,指尖渗出血。右腿蹬地,左腿拖在后面,像一条断了脊梁却还想回到水里的鱼。

月光偶尔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亮她那张污秽不堪的脸。

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红的,是那种极度仇恨和疯狂烧出来的猩红。嘴唇咬得稀烂,血和泥混在一起,糊了半张脸。但她死死盯着前方——那个四九城的方向,眼神里的怨毒和执着,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黑三站在原地,看了足足三分钟。

秦淮茹爬了大概……五米。

照这个速度,爬到四九城,大概需要三天三夜。而她很可能活不过今晚——失血、感染、寒冷,任何一样都能要了她的命。

但她还在爬。

黑三忽然笑了。

不是好笑,是一种混合着荒谬、惊讶和一丝莫名欣赏的嗤笑。

他走上前,脚步声惊动了秦淮茹。

她猛地抬起头,看见黑三,身体瞬间僵住,眼睛里爆发出更强烈的恨意和……警惕。

她像一只受伤的母狼,蜷缩起身体,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命真硬。”黑三蹲下身,和她平视。

秦淮茹不说话,只是死死瞪着他,胸膛剧烈起伏。

“还想回去?”黑三指了指四九城的方向,“回去干什么?找何洪涛报仇?”

听到“何洪涛”三个字,秦淮茹的眼睛瞬间充血。她嘶哑着嗓子,声音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沫:“不搞死何洪涛……我死不瞑目!!”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碎了吐出来的,浸透了刻骨的仇恨。

黑三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问:“你知道何洪涛是什么人吗?”

“公安局长……阎王爷……刽子手!!”秦淮茹的声音尖利起来,“他害死了我儿子!害死了我男人!毁了我全家!我要他偿命!!要他不得好死!!”

“偿命?”黑三嗤笑一声,笑容里满是嘲讽,“一个局长,执掌一方治安,手握枪杆子,身边警卫成群。你一个老百姓,拿什么让他偿命?用你这身烂肉?还是用你那条断腿?”

秦淮茹被他的话刺得浑身发抖,但她咬着牙,一字一顿:“只要我活着……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一定要弄死他!!弄不死他……我做鬼也不放过他!!”

那股子狠劲儿,连黑三都感到一丝寒意。

这不是虚张声势,不是绝望的哀嚎。这是一个被仇恨彻底吞噬的女人,发出的最恶毒的诅咒。她现在已经不是人了,是一团行走的怨毒,一具只为复仇而存在的行尸走肉。

黑三沉默了。

他看着秦淮茹,脑子里飞快地盘算。

这女人,没用。

以她现在这副样子,别说杀何洪涛,连靠近公安局大门都做不到。

但……她有用。

她的仇恨有用。

这种不顾一切、不择手段也要复仇的疯狂,在某些时候,比训练有素的特工更可怕。

因为她没有底线,没有顾虑,甚至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

只要给她一个方向,递给她一把刀,她就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哪怕同归于尽。

黑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起来。”他说。

秦淮茹愣了一下,没动。

“我说,起来。”黑三弯腰,抓住她的胳膊,用力把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秦淮茹疼得闷哼一声,左腿根本站不住,全靠黑三架着。

“你……你想干什么?”她嘶哑着问,眼神里满是警惕和不解。

黑三没回答,只是架着她,一瘸一拐地走回主路,把她扔上了驴车。

“别想回四九城了。”黑三跳上车辕,声音很平静,

“你现在回去,只有两个下场:要么死在半路,要么被公安抓回去,枪毙。”

秦淮茹瘫在车板上,破麻袋盖着她赤裸的身体。她看着黑三的背影,嘴唇动了动:“那……那我能去哪儿?”

“你家在哪儿?”黑三问。

秦淮茹愣住了。

家?

贾家西厢房?那个现在空荡荡、只剩下回忆和噩梦的地方?

她忽然笑了,笑声凄厉:“家?我哪儿还有家?儿子死了,男人死了,婆婆在牢里……我什么都没有了!我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她现在是真的一无所有了。死都不怕,还怕什么?

黑三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昌平。”秦淮茹忽然说,声音低了下去,“我娘家……在昌平。但我很多年没回去了。”

她嫁给贾东旭后,就跟娘家几乎断了联系。

农村穷,娘家觉得她嫁到四九城是攀了高枝,总想从她这儿抠点钱粮回去。

她烦,就疏远了。现在想想,真是讽刺。

黑三却笑了。

“昌平?”他挑了挑眉,“好巧不巧,我正好有去昌平的介绍信。”

秦淮茹猛地抬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希冀,但很快又被警惕取代:“你……你为什么要帮我?”

“帮你?”黑三摇了摇头,“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我自己。”

他顿了顿,看着前方漆黑的夜路:“大路走不了了。公安可能已经盯上我们了。走山道,绕路去昌平。”

他甩了一下鞭子,老驴不情愿地迈开步子。

“到了昌平,我给你找个地方养伤。”黑三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飘忽,“等你伤好了……我们再谈报仇的事。”

秦淮茹躺在车板上,裹紧了破麻袋。

她没有问“怎么报仇”,也没有问黑三到底是什么人。

她现在什么都不想问了。

只要能报仇,只要能弄死何洪涛,她什么都愿意做。

跟魔鬼交易?那就交易吧。

下地狱?那就下吧。

她已经在地狱里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驴车拐上一条更窄、更颠簸的小路,朝着西北方向的山区驶去。

......

差不多一个小时后。

几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和一辆卡车,呼啸着驶出西直门,沿着主路朝着西北方向疾驰。

车灯刺破黑暗,在颠簸的土路上投下晃动的光柱。

吴波林坐在第一辆吉普车的副驾驶座上,脸色凝重。他手里拿着一个军用指南针,对照着地图,不断调整方向。

“吴干事,就快到了。”开车的西城分局干警老陈说,“根据我们线人提供的方向,应该就在前面那片山区入口附近。”

吴波林点点头,目光紧盯着窗外。

夜色浓重,远处的山影像匍匐的巨兽。冷风从车窗缝隙灌进来,带着深秋山野特有的寒气。

他脑子里还回响着老师何洪涛的话:“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秦淮茹这个人,吴波林谈不上同情,但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消失,心里总归有些不是滋味。

更何况,她牵扯到孙三这伙人,还可能牵扯到更深的特务网络——找到她,无论是死是活,都对案情至关重要。

车队又行驶了大约二十分钟,在一处岔路口停下。

“就是这儿了。”老陈指着左侧一条更窄的土路,“线人说,黑三的驴车是从这条路进去的。里面路况很差,车开不进去。”

吴波林推开车门跳下去。

冷风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寒颤。身后几辆车的车灯全都打开,照得周围一片雪亮。

干警们迅速下车,持枪警戒。

“一组跟我进去搜,二组在外围警戒,三组注意来路方向。”

吴波林简短地下达命令,从腰间拔出手枪,打开了保险。

老陈和另外五名干警跟在他身后,打着手电,踏上了那条狭窄的土路。

路确实很差,坑坑洼洼,两边是茂密的灌木丛和乱石。手电光束在黑暗中晃动,只能照亮前方十几米的范围。

走了大概三百米,老陈忽然低声道:“吴干事,看地上。”

吴波林蹲下身,用手电照向地面。

泥地上,有清晰的驴车辙印,还有……拖拽的痕迹。

“就是这儿了。”老陈说,“拖拽痕迹在这里消失,人应该被扔在附近。”

干警们立刻分散开来,以发现痕迹的地点为中心,向四周搜索。

手电光束在灌木丛、乱石堆间来回扫射。

“这里!”一名干警喊道。

吴波林快步走过去。

那是一处茂密的灌木丛旁,地上有一个人形的压痕,周围的枯草和落叶被压得一片凌乱。压痕旁边的泥地上,有挣扎的痕迹,还有……爬行的轨迹。

吴波林蹲下身,仔细查看。

爬行的轨迹很清晰,方向明确——朝着来路,也就是四九城的方向。轨迹断断续续,大约延伸了五米左右,然后……消失了。

不是人走了,而是痕迹被刻意掩盖了。

吴波林用手电照着地面,眉头紧皱。

他看到了几个模糊的脚印——不是赤脚,是布鞋的脚印。脚印很浅,但能看出是成年男性的尺码。脚印覆盖在爬行轨迹上,显然是后来踩上去的。

而且,爬行轨迹消失的地方,泥土有被翻动过的痕迹,像是有人用脚或者什么工具,把痕迹抹掉了。

“人没死。”吴波林站起身,声音很沉,“而且,被人带走了。”

老陈也蹲下来看了看,脸色变了:“这……这痕迹太乱了。是黑三回来了?还是另有其人?”

吴波林没说话,他打着手电,沿着爬行轨迹往回走,仔细检查每一处细节。

在压痕旁边,他发现了更重要的东西——几片沾着血迹的破布条,还有……一小撮头发。

头发很长,是女人的。

吴波林小心地把这些东西装进证物袋。

看着前方黑黢黢的山林,心里涌起一股无力感。

人,就这样消失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收队吧。”他对老陈说,“把这里的情况详细记录下来,回去向何局汇报。”

干警们开始收拾装备,陆续撤回主路。

吴波林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灌木丛,转身离开。

他知道,秦淮茹这条线,暂时断了。

但这件事,绝不会就这么结束。

那个女人眼中的仇恨,他看得清清楚楚。只要她还活着,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她就一定会想方设法报复。

而带走她的人……是谁?

黑三?还是别的什么人?

吴波林坐回车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色,心里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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