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0.傻柱之死
秦淮茹的声音像碎冰,砸在傻柱刚刚退去热度的心上。
“帮我。”她说,一边系着碎花袄子的最后一颗盘扣,手指稳定得可怕,与刚才的颤抖柔弱判若两人,“我知道何洪涛每周三晚上会去法医研究中心加班,通常十点左右离开,自己开车。从研究中心回大兴胡同,会经过西直门外那截老城墙,那里路灯坏了三个月还没修,晚上几乎没人。”
她转过身,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勾勒出她半边脸的轮廓,另外半边陷在阴影里。那双眼睛里的泪光早已干涸,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暗:“黑三会在那儿埋伏。但他需要有人确认何洪涛离开的准确时间,最好……能让他单独出来,走到预定地点。”
傻柱怔怔地看着她,仿佛听不懂她在说什么。身体还残留着刚才那场疯狂的温度,脑子却像被泼了一盆冰水,一寸寸地冻僵。
“你要我……”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要我去害小叔爷?”
“不是害。”秦淮茹纠正他,语气平静得瘆人,“是报仇。何洪涛害死了我儿子,害死了我男人,逼死了我爹娘——他该偿命。”
她走到床边,俯身看着傻柱,手指轻轻划过他汗湿的脸颊,动作温柔,眼神却冷得像腊月的井水:“柱子,你刚才要了我。你说过,你会永远对我好,记得吗?很多年前你就这么说过。现在,该你兑现承诺了。”
傻柱猛地坐起来,动作太急,瘸腿撞在床沿上,钻心地疼。他顾不上了,死死盯着秦淮茹:“秦姐,你疯了!那是小叔爷!他救了我的腿!他……”
“他打断了你的腿!”秦淮茹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但很快又压下去,变成一种蛊惑的低语,“柱子,你想想,要不是他回来,你现在还是轧钢厂的大厨,还是院里的‘傻柱’,大家都敬着你,巴结着你。你会跟着我,我会对你好,棒梗也会叫你‘傻叔’,咱们……咱们本来可以好好的。”
她描绘的画面如此熟悉,曾经无数次出现在傻柱的幻想里。可此刻听来,却像一个讽刺的笑话。
“好好的?”傻柱忽然笑了,笑声嘶哑难听,“秦姐,你摸着良心说,那些年,你对我是真心的吗?还是只想让我帮你养家,给你带饭盒,替你出头?”
秦淮茹的脸色僵了一下。
“我不是傻子。”傻柱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疲惫的清醒,“我以前是蠢,是瞎,但我现在……我看明白了。你对我的好,都是有代价的。就像今晚——你让我睡你,然后要我帮你去杀人。”
他抬起头,看着秦淮茹,眼神复杂得让秦淮茹心里一紧:“秦姐,我不怪你以前利用我。是我自己愿意。可你现在……你现在是要拉着我一起下地狱啊。”
“地狱?”秦淮茹嗤笑一声,往后退了一步,双臂环抱在胸前,那是个防御又冷漠的姿势,“傻柱,你以为你现在在哪儿?天堂吗?你瘸着腿,没了工作,全院人都知道你以前是个被寡妇耍得团团转的傻子!你爹回来了,可他看你的时候,眼神里有愧疚,有同情,就是没有尊重!你妹妹?她心里恨死你了!你那个小叔爷?他可怜你,施舍你,就像施舍一条瘸腿的狗!”
她的话像刀子,一刀一刀凌迟着傻柱那点可怜的自尊。
“你以为你还有退路吗?”秦淮茹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刺耳,“你刚才睡了我。我现在就去公安局告你强奸!告你一个残废,强奸我这个死了丈夫儿子的可怜寡妇!你说,公安信你还是信我?何洪涛是会护着你这个强奸犯侄孙,还是会秉公执法?”
傻柱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或者,”秦淮茹又换了一种语气,带着恶意的温柔,“我去找何雨水,告诉她,她最尊敬的哥哥,刚刚强奸了她最恨的女人。你说,她那本来就脆弱的胃,受不受得了这个刺激?会不会又疼得死去活来?”
“你……你敢!”傻柱嘶吼着,想扑过去,可瘸腿让他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我有什么不敢的?”秦淮茹看着他狼狈的样子,笑了,那笑容扭曲而疯狂,“傻柱,我连死都不怕了,还怕什么?我现在一无所有,就剩这条烂命。可你不一样——你还有你那点可怜巴巴的‘重新做人’的念想,还有你爹,你妹妹,你小叔爷施舍给你的那点‘亲情’。你说,咱俩谁更输不起?”
她走到桌边,拿起暖水瓶,给自己倒了半杯已经凉透的水,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仿佛在品尝什么美味。
“帮我这一次。”她放下杯子,转过身,眼神平静得可怕,“事情成了,何洪涛死了,黑三会带我离开四九城,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你,继续当你的何雨柱,瘸着腿,但至少不用坐牢,不用被你妹妹唾弃。事情不成——”
她顿了顿,笑容扩大了些:“那我就拉你垫背。反正我一个人上路,也挺孤单的。”
屋里陷入死寂。
只有傻柱粗重的喘息声,和窗外呼啸而过的北风。
他看着秦淮茹,看着这个他爱了、念了、恨了那么多年的女人。月光下,她穿着那件记忆里的碎花袄子,身形瘦削,面容憔悴,可眼神里的那股狠劲儿,是他从未见过的。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秦淮茹。
剥去了所有伪装,卸下了所有算计,赤裸裸的,疯狂的,为了报仇可以出卖一切,包括她自己,包括他。
傻柱忽然觉得累极了。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第一次见秦淮茹时,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害羞又温柔的样子。想起她接过他饭盒时,眼睛里的那点光亮。想起棒梗叫他“傻叔”,她在一旁抿嘴笑。也想起后来,她一次次利用他去对付许大茂,一次次默许棒梗偷他的东西,一次次在他和雨水之间,毫不犹豫地选择偏向自己家……
他以为那是生活所迫。
他以为她心里是有他的,只是不敢说。
多可笑啊。
“秦姐,”傻柱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你知道我刚才抱着你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秦淮茹皱了皱眉,没说话。
“我在想,要是时间能倒流,回到八年前,我爹刚走那会儿。”傻柱慢慢地说,眼神有些涣散,“我一定好好对雨水,不让她饿肚子,不把她锁屋里。我也一定离你远点,离易中海远点,离这个院子里的所有人远点。我就好好当我的厨子,攒点钱,等我爹回来,或者等雨水长大……”
他抬起头,看着秦淮茹,笑了,笑容里满是自嘲:“可时间回不去了,对吧?我这条腿回不去了,雨水受的那些苦回不去了,我爹丢的那八年也回不去了。你儿子死了,你男人死了,你爹娘也死了——都回不去了。”
秦淮茹的嘴唇抿紧了,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但很快又被更深的疯狂淹没。
“所以,别说那些没用的。”她的声音冷硬,“帮我,还是不帮?”
傻柱沉默了很久。
久到秦淮茹几乎要失去耐心。
然后,他缓缓地,用一种秦淮茹从未听过的、平静得近乎诡异的语气说:
“秦姐,我劝你一句——收手吧。”
秦淮茹愣住了。
“你现在去自首,把黑三供出来,把你们的计划说出来。”傻柱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奇异的清明,“小叔爷……何洪涛他不是不讲理的人。你儿子死了,男人死了,你也是受害者。你去自首,戴罪立功,说不定能保住命……”
“哈!”秦淮茹像是听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笑出了声,笑声尖利刺耳,“傻柱!你他妈现在劝我从良?你睡我的时候怎么不想着劝我从良?!我告诉你,我秦淮茹走到今天这一步,就没想过回头!”
她猛地冲到床边,揪住傻柱的衣领,眼睛充血:“何洪涛必须死!他不死,我咽不下这口气!你要么帮我,要么我现在就去告你强奸!选!”
两人的脸离得很近,呼吸可闻。
傻柱看着她眼中的疯狂,闻着她身上那股混合着廉价雪花膏、尘土和刚才情事气息的味道,心里最后一点幻想,彻底碎了。
碎得干干净净。
他忽然伸手,抓住了秦淮茹的手腕。
力道很大,大得秦淮茹吃痛,松开了他的衣领。
“秦姐,”傻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认识你。”
秦淮茹挣扎着想抽回手,但傻柱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箍着她。
“我为了你,坑了我亲妹妹八年。”傻柱继续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为了你,我跟我爹反目。为了你,我被易中海当傻子耍了那么多年。现在,我腿瘸了,工作没了,成了个废人——还是因为你。”
他手上又加了几分力,秦淮茹疼得脸都扭曲了。
“可就算这样,”傻柱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我他妈还是放不下你。刚才你躺我怀里的时候,我明明知道你在算计我,明明知道你在利用我,可我还是……还是想要你。你说我贱不贱?嗯?我他妈是不是天下最贱的贱种?”
秦淮茹被他眼里的东西吓到了。那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一种更深沉的、让她毛骨悚然的绝望。
“柱子,你松开……”她声音开始发抖。
“松开?”傻柱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松开让你去害小叔爷?松开让你去告我强奸?松开让你去找雨水?”
他猛地一拽,把秦淮茹拽到床上,整个人压了上去。
“秦姐,”他的嘴唇几乎贴到她的耳朵,声音低得像呓语,“咱们一起下地狱吧。就像你说的,一个人上路,太孤单了。”
秦淮茹终于慌了。她拼命挣扎,手脚并用,又踢又打:“放开我!傻柱!你疯了!放开!”
可傻柱的力气太大了。他毕竟是个男人,就算腿瘸了,上半身的力量还在。而且,他现在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他一只手死死按住秦淮茹,另一只手扯过床头的枕巾,就往秦淮茹嘴里塞。
“唔……唔唔!”秦淮茹瞪大眼睛,拼命摇头,双手去抓傻柱的脸,在他脸上抓出几道血痕。
傻柱像是感觉不到疼,用力把枕巾塞进她嘴里,又扯下自己的裤腰带,三两下把她的双手反绑在身后。
整个过程快得惊人。
秦淮茹被绑住,嘴被堵住,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惊恐地看着傻柱。
傻柱喘着粗气,坐在床边,看着她。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几道血痕格外刺目。他的眼神空洞,像两口深井。
“秦姐,对不起。”他喃喃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我不能再让你害人了。小叔爷……他救了我的腿。雨水……她是我亲妹妹。我欠他们的,这辈子都还不清。我不能再让你……让你毁了这一切……”
他伸出手,颤抖着,抚上秦淮茹的脸。
秦淮茹拼命摇头,眼泪涌出来,眼神里满是哀求。
“可是我也不能让你去告我,不能让你去找雨水。”傻柱的手停在她脖子上,冰凉的,“我累了,秦姐。我真的累了。咱们……咱们就这样吧。一起走,黄泉路上,也有个伴……”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
秦淮茹的眼睛瞬间瞪大,瞳孔里映出傻柱那张扭曲的脸。她拼命挣扎,双腿乱蹬,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傻柱闭着眼,手上的力道越来越大。
他能感觉到秦淮茹的挣扎越来越弱,能听到她喉咙里那令人牙酸的“咯咯”声。可他没有松手。
不能松。
松了,她就会去害小叔爷。
松了,她就会去告他强奸。
松了,她就会去找雨水……
不能松。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一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秦淮茹的身体彻底软了下去。
那双曾经让傻柱魂牵梦萦的大眼睛,此刻空洞地睁着,望着屋顶,再也没有了光彩。
傻柱松开手,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看着床上的秦淮茹,看着她脖子上那圈清晰的指痕,看着她再也不会动的身体。
忽然,他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没有声音。
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呜咽,从指缝里漏出来。
就在这时——
“砰!”
外屋的门被猛地踹开了。
一个黑影闪了进来,动作快得像鬼魅。
是黑三。
他站在门口,手里握着一把磨得锋利的匕首,眼神冰冷地扫过屋里的一切——床上秦淮茹的尸体,瘫坐在地上捂着脸的傻柱,凌乱的被褥,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情欲和死亡气息。
他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个讥讽的弧度。
“啧。”他走到床边,用匕首挑开盖在秦淮茹身上的被子,看了看她脖子上的指痕,又看了看她身上那件碎花袄子,嗤笑一声,“穿成这样来勾引男人?秦淮茹啊秦淮茹,你也就这点出息了。”
他转过头,看向傻柱,眼神像在看一堆垃圾:“我说这娘们靠不住,果然。让她来套点消息,她倒好,跑来跟老相好重温旧梦,还把命搭上了。够贱。”
傻柱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神空洞地看着黑三。
“你……”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你一直跟着她?”
“不然呢?”黑三把玩着手里的匕首,“这娘们疯疯癫癫的,我怎么放心让她一个人来?总得看看,她是不是真能成事。”
他踢了踢秦淮茹的尸体,语气冷漠:“可惜啊,废物就是废物。老子筹划了那么久,连何洪涛的行车路线、警卫情况都摸清楚了,就等着这娘们弄到准确时间——结果她倒好,跑来送死。”
傻柱慢慢站起来,瘸腿让他站得不稳,但他还是强撑着,盯着黑三:“你……你要杀小叔爷?”
“何洪涛?”黑三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杀意,“他坏了我们多少事?抓了我们多少人?他不死,我们睡不着啊。”
他朝傻柱走近一步,匕首在手里转了个花:“不过现在,计划得变变了。这娘们死了,消息弄不到了。但——你不是何洪涛的侄孙吗?你说,我要是绑了你,用你当诱饵,何洪涛会不会来救你?”
傻柱的瞳孔猛地收缩。
黑三又往前一步,几乎贴到傻柱面前:“瘸子,听话点,跟我走。说不定,我还能留你一条命……”
话音未落,傻柱忽然动了。
他用尽全身力气,一头撞向黑三的肚子!
这一下太突然,黑三猝不及防,被撞得后退两步,后腰磕在桌沿上,疼得闷哼一声。手里的匕首也脱手飞了出去,“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操!”黑三骂了一句,反手一拳砸在傻柱脸上。
傻柱被打得歪向一边,嘴角渗出血丝。但他没停,红着眼睛,像头疯牛一样又扑上来,双手死死抱住黑三的腰,把他往地上摔。
两人扭打在一起。
黑三受过训练,身手好,力气大。但傻柱现在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而且处在一种极度亢奋和崩溃的状态下,爆发出的力量惊人。
他瘸着腿,站不稳,就抱着黑三一起滚到地上。拳头、手肘、膝盖、头——能用上的部位全用上了,不管不顾地往黑三身上招呼。
黑三起初还能还手,但很快就被傻柱这种同归于尽的打法压制住了。他脸上挨了好几拳,鼻血流了出来,眼睛也肿了一只。
“妈的……疯子!”黑三啐出一口血沫,摸到掉在地上的匕首,抓起来,对着傻柱的肚子就捅!
傻柱感觉到冰冷的刀锋刺进身体,剧烈的疼痛让他浑身一僵。
但他没有松手。
反而用最后一点力气,死死掐住黑三的脖子。
黑三瞪大眼睛,匕首在傻柱肚子里搅动,想让他松手。可傻柱像是感觉不到疼,手指越收越紧,指甲抠进黑三的皮肉里。
两人在地上翻滚,撞翻了椅子,撞倒了暖水瓶。“砰”的一声,暖水瓶炸开,热水溅了一地。
黑三的呼吸越来越困难,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拼命挣扎,用匕首又捅了傻柱几下。
可傻柱就是不松手。
他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嘴里涌出血沫,但手上的力道一点没减。
“一起……”他嘶哑着嗓子,声音几乎听不见,“一起……下……地狱……”
黑三的眼珠凸了出来,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他最后挣扎了一下,手里的匕首掉在地上,身体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傻柱还掐着他的脖子,掐了很久很久。
直到确认黑三真的死了,他才慢慢松开手。
然后,他仰面躺在地上,看着屋顶的房梁。
肚子上的伤口汩汩地往外冒血,温热的感觉迅速流失,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冷。
他觉得很累。
累得连眼皮都抬不起来了。
眼前开始出现幻觉——他看见小时候,爹还没走的时候,一家四口坐在炕上吃饭。娘做的白菜炖粉条,热气腾腾的。雨水那时候才一点点大,抱着个破碗,吃得满脸都是。
爹喝着小酒,笑着摸他的头:“柱子,长大了想干啥?”
他说:“当厨子!像爹一样,做最好吃的菜!”
爹哈哈大笑:“好!有志气!”
然后画面变了。易中海站在他面前,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柱子,一大爷老了,以后就指望你了。”
秦淮茹低着头,红着眼圈:“柱子,姐没办法了,只能靠你了。”
雨水瘦小的身影蜷缩在墙角,胃疼得脸色发白,小声说:“哥,我饿……”
最后,是小叔爷何洪涛那张冷硬的脸。他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失望:“何雨柱,你这辈子,就是个笑话。”
是啊。
笑话。
傻柱想笑,可一张嘴,血就涌了出来。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床上。
秦淮茹还躺在那里,眼睛睁着,像是在看他。
傻柱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伸出手,想去够她的手。
差一点。
就差一点点。
手指停在半空中,僵住了。
然后,无力地垂落。
屋里,一片死寂。
只有血,慢慢在地板上洇开,融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窗外,北风呼啸。
天,快亮了。
第二天
何大清是第一个发现的。
他通宵在食堂盘点,天亮时才忙完。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四合院,想看看傻柱怎么样了。
一进中院,就感觉不对劲。
太静了。
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他推开正房门,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然后,他看到了屋里的景象。
何大清僵在门口,手里的布兜“啪”地掉在地上。里面的两个馒头滚出来,沾上了地上的血。
他张着嘴,眼睛瞪得滚圆,像是看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画面。
足足过了半分钟,他才发出一声嘶哑的、不似人声的尖叫:
“柱子——!!!”
声音凄厉,划破了四合院清晨的寂静。
东城公安分局,局长办公室。
何洪涛正在批阅文件,门被猛地推开了。
吴波林冲进来,脸色惨白,声音发抖:“老师!出事了!四合院……何雨柱……死了!”
何洪涛手里的钢笔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吴波林:“说清楚。”
吴波林语无伦次地把情况说了一遍——何大清早上回家发现的现场,屋里三具尸体,秦淮茹、一个陌生男人,还有何雨柱。初步勘查,何雨柱和那个男人是互殴致死,秦淮茹是被扼颈窒息。现场有挣扎打斗的痕迹,暖水瓶碎了,椅子倒了,满地是血……
何洪涛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握着钢笔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良久,他才开口:“现场勘查仔细点。那个陌生男人的身份,查清楚。”
“是!”吴波林转身要走。
“等等。”何洪涛叫住他,“何大清和何雨水呢?”
“何大清在派出所,整个人都傻了,问什么都说不出来。何雨水……学校那边通知了,正赶回来。”
何洪涛点点头:“保护好现场,我马上过去。”
吴波林离开后,何洪涛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
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神深不见底。
秦淮茹。
黑三。
何雨柱。
这三个名字在他脑海里转了一圈,串联起一条清晰的线。
他大概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只是没想到,结局会是这样。
何洪涛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那种沉甸甸的、挥之不去的倦意。
四合院已经被封锁了。
警戒线外,围了不少街坊邻居,低声议论着,脸上带着惊恐和好奇。
何洪涛下车,穿过人群,走进院子。
吴波林迎上来,低声汇报:“老师,法医初步检查过了。秦淮茹死因是机械性窒息,脖子上有指痕,符合被扼颈。那个陌生男人——已经确认了,是黑三,公安部通缉的在逃特务,孙三案的同伙。他死于机械性窒息合并多处刀伤。何雨柱……腹部有三处刀伤,致命伤是肝脏破裂,失血性休克死亡。死亡时间大概在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
何洪涛点点头,走进正房。
屋里还保持着原样。三具尸体已经被白布盖上了,但地上的血迹还没清理,凝固成暗红色的斑块,触目惊心。
法医正在做最后的取证工作。
何洪涛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中间那具较小的尸体上——那是何雨柱。
他走过去,蹲下身,掀开白布的一角。
何雨柱的脸惨白,眼睛闭着,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
何洪涛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把白布盖回去。
站起身,他走到床边,掀开另一块白布。
秦淮茹。
她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涣散,脸上残留着惊恐和难以置信。脖子上那圈指痕清晰可见。
何洪涛看了她几秒,盖上了白布。
最后是黑三。这个潜伏多年的特务,死状最惨——脖子几乎被掐断,脸上青紫,眼睛凸出,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把带血的匕首。
何洪涛检查了匕首,又看了看黑三手上的老茧和虎口处的旧伤——是常年用枪留下的。
他站起身,对法医说:“仔细检查黑三身上,看看有没有其他线索。匕首上的指纹、血迹,全部提取。”
“是!”
走出正房,何洪涛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初冬的阳光很淡,照在身上,没有多少暖意。
吴波林走过来,低声说:“老师,何雨水来了,在派出所,情绪很激动。何大清……还是那样,不说话。”
何洪涛点点头:“我去看看。”
派出所里,何雨水坐在长椅上,双手紧紧攥着书包带子,指节发白。
她脸色惨白,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但此刻,她咬着嘴唇,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何洪涛走进去时,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恐惧,有茫然,还有一丝隐隐的怨恨。
“小叔爷……”她的声音在抖,“我哥他……他真的……”
何洪涛在她对面坐下,点点头:“死了。”
两个字,像两把锤子,砸在何雨水心上。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无声地,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为什么……”她哽咽着,“他明明……明明已经开始好起来了……腿也好些了……为什么……”
何洪涛没回答。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有些悲剧,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就像一辆失控的列车,沿着既定的轨道狂奔,最终只能撞向悬崖。
“秦淮茹和那个特务,想害我。”何洪涛平静地说,“你哥……可能是不想让他们得逞。”
何雨水猛地抬头:“我哥他……他是为了保护你?”
“也许是。”何洪涛顿了顿,“也许,他只是太累了。”
累到不想再活下去了。
这句话,何洪涛没说出口。
但何雨水听懂了。
她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何洪涛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忽然开口,声音很冷:
“何雨水。”
何雨水一愣,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你恨你哥吗?”何洪涛问。
何雨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恨他以前对你不好,恨他为了秦淮茹欺负你,恨他把你饿出胃病——对吗?”
何雨水的嘴唇哆嗦着。
“现在他死了。”何洪涛的声音像冰,“为了保护我,或者为了别的什么原因,死了。你心里是不是松了口气?想着,这个混蛋哥哥终于没了,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你了,对吗?”
“不是的!”何雨水尖叫起来,眼泪汹涌而出,“我没有!我没有那么想!”
“那你为什么哭?”何洪涛盯着她的眼睛,“为他难过?还是为自己难过?为自己那些年受的苦,终于随着他的死,画上了句号?”
何雨水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只能拼命摇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何洪涛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何雨水,我告诉你——你哥这辈子,活得确实混蛋,确实对不起你。但他最后做的这件事,至少像个男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恨他,可以。但别否认,他最后想保护你,想保护这个家。”
说完,他不再看何雨水,转身走了出去。
门外,吴波林等在那里,眼神复杂。
“老师,您……”他欲言又止。
“送她回学校。”何洪涛说,“让她冷静冷静。”
“那何大清……”
何洪涛看向隔壁房间。透过玻璃,能看到何大清坐在里面,佝偻着背,双手抱着头,一动不动,像个雕塑。
一夜之间,他好像老了二十岁。
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深刻,眼神空洞,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何洪涛看了他很久,然后对吴波林说:“给他办手续,让他回家。派两个人看着点,别让他做傻事。”
“是。”
何洪涛转身,朝外走去。
脚步很稳,但背影,显得有些沉重。
何雨柱的葬礼很简单。
没有追悼会,没有花圈,只有一口薄棺,埋在了郊外的公墓。
下葬那天,天气阴沉,飘着细小的雪粒。
来的人不多——何大清,何雨水,吴波林,还有几个老街坊。
许大茂也来了,穿着一身黑,站在人群后面,表情复杂。
何大清全程没说话,只是盯着墓碑上“何雨柱”三个字,眼神空洞。
何雨水哭了几次,但被吴波林劝住了。
何洪涛没来。
吴波林说他有个重要的会,脱不开身。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故意的。
他不想来。
葬礼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
何大清还站在墓前,一动不动。
雪越下越大,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吴波林走过去,轻声说:“何叔,回去吧,天冷。”
何大清像是没听见,还是站着。
吴波林叹了口气,站在他身边,陪着他。
很久很久,何大清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波林啊……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特失败?”
吴波林不知道怎么回答。
“当儿子,没孝顺我爹,让他带着遗憾走。当丈夫,没保护好媳妇,让她早早没了。当爹……”何大清的声音哽咽了,“我把一双儿女扔下八年,回来的时候,儿子残了,女儿病了,家不像家……现在,儿子死了,死在我眼前……”
他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却发不出哭声,只有压抑的、破碎的抽气声。
“我算什么爹……我算什么男人……”
吴波林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酸楚。
这个曾经混不吝、天不怕地不怕的何大清,如今佝偻着背,站在儿子的墓前,像个无助的孩子。
雪,静静地下着。
覆盖了墓碑,覆盖了大地,也试图覆盖那些鲜血淋漓的过往。
但有些东西,是盖不住的。
比如罪,比如罚,比如那些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
1960年的冬天,格外漫长。
四合院里的血腥气,渐渐散了。但那股沉重的、死寂的氛围,却久久不散。
何大清彻底变了。
他不再去分局食堂上班,辞了职,整天窝在家里。有时候发呆,有时候喃喃自语,有时候会突然哭起来,又突然停下。
何雨水周末回来,看着父亲这副样子,心里难受,但又不知该如何安慰。
她自己也变了很多。不再爱说话,不再爱笑,大部分时间都埋头读书,像是要把所有精力都耗在学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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