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1.大结局
1962年秋
赣省北部某县医院,条件简陋得让人心惊。墙壁是斑驳的石灰墙,地面是坑洼的水泥地,几张病床挤在狭小的病房里,床单洗得发白,有些地方还打着补丁。
何洪涛穿着白大褂,脖子上挂着听诊器,正在给一个腹痛的农民检查。吴倩抱着刚满一岁的儿子何卫国站在门口,三岁的女儿何思雨扯着妈妈的衣角,好奇地看着爸爸工作。
“阑尾炎,得马上手术。”何洪涛直起身,对旁边年轻的县医院院长说,“准备手术室,我来主刀。”
院长面露难色:“何大夫,咱们这儿……麻药只剩半支了,手术器械也不全……”
“半支麻药够了,局部麻醉。”何洪涛已经转身去洗手,“器械不全就用现有的,总比看着他穿孔送命强。”
手术进行得很艰难。灯光昏暗,器械老旧,助手是刚从卫校毕业的年轻人,手都在抖。但何洪涛的手很稳,动作干净利落,一个小时后,阑尾被成功切除。
走出手术室,吴倩递过毛巾:“辛苦了。”
何洪涛擦擦汗,看着走廊里排队等候的病人——大多是农民,面黄肌瘦,眼神里满是病痛和对医生的期盼。
“条件太差了。”他低声说,“很多病在这里根本没法治。”
“所以你才要来。”吴倩握住他的手,“慢慢来,会好的。”
正说着,一个护士匆匆跑过来:“何大夫,急诊室来了个重病人,说是从西北劳改农场转过来的,肺癌晚期,咳血不止。”
何洪涛快步走向急诊室。
病床上躺着一个人,瘦得几乎只剩骨架,眼窝深陷,颧骨高耸,脸上布满老人斑和皱纹。他闭着眼,呼吸微弱,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
但何洪涛还是认出了他。
阎阜贵。
那个曾经在四合院里拨着小算盘、戴着眼镜、说话拿腔拿调的“阎老师”。
护士递过病历:“阎阜贵,五十七岁,肺癌晚期,伴有严重营养不良和肺结核。劳改农场医疗条件有限,转过来时已经……”
何洪涛接过病历看了看,沉默片刻,对护士说:“准备吸氧,静脉补液,先稳定生命体征。”
他走到床边,拿起听诊器。阎阜贵的胸膛里传来破风箱般的声音,肺部像一滩烂泥。
似乎是感觉到有人,阎阜贵缓缓睁开眼。
那双曾经精明的眼睛,如今浑浊不堪,蒙着一层灰翳。他盯着何洪涛看了很久,嘴唇嚅动着,发出微弱的声音:“何……何……”
“是我,何洪涛。”何洪涛平静地说。
阎阜贵的眼睛猛地睁大,随即又黯淡下去。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报应……真是报应……在这地方……还能见到你……”
“少说话,保存体力。”何洪涛检查他的静脉通路。
“没用了……”阎阜贵喘息着,“我知道……我快死了……也好……早点下去……见解旷……”
提到阎解旷,他的眼睛里涌出浑浊的泪水:“我的三儿……他死的时候……才十二岁……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何洪涛没说话,只是调整了一下氧气管的流量。
“何大夫……”阎阜贵忽然抓住他的手,手指枯瘦如柴,却很有力,“我……我有话想说……憋了这么多年……再不说话不出来了……”
何洪涛看了看他,对护士说:“你们先出去,把门带上。”
护士离开后,病房里只剩下两人。窗外是赣省秋日灰蒙蒙的天空。
“说吧。”何洪涛在床边坐下。
阎阜贵喘了几口气,声音断断续续:“我……我这一辈子……就是个笑话……自以为聪明……会算计……可算来算去……算掉了儿子的命……算掉了自己一辈子……”
“小时候家里穷,我爹说,读书才能出头。我拼了命地读,考上师范,当了老师……我以为我出息了,能光宗耀祖了……可一个月三十多块钱工资,要养活一大家子,三个儿子,一个闺女……不够啊……真的不够……”
他的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王秀秀找上我,说帮她记账,每月多给十块钱……十块钱啊……够买二十斤白面,够给解成做件新衣裳……我……我心动了……我想着,就是记记账,不犯法……可后来,越陷越深……”
“她让我做假账,我做了。她让我帮着掩盖刘家兄弟抢劫的事,我也做了……我怕啊……我怕丢了工作,怕一家老小饿肚子……我总想着,等攒够了钱,等孩子们大了,我就收手……可钱永远攒不够,孩子永远长不大……”
阎阜贵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一口带血的痰。何洪涛递过纸巾,他擦了擦,继续说:“解旷死了之后……我每天都在想……如果我没贪那十块钱,如果我没跟王秀秀搅在一起,解旷是不是就不会去石头胡同?是不是就不会死?”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他苦笑着,“我进了拘留所,杨瑞华疯了,解成恨我,解放学坏了,解娣……那丫头才那么小,就没了爹……我毁了全家……”
他转过头,看着何洪涛:“何大夫,你恨我吗?”
何洪涛沉默了片刻:“谈不上恨。你只是做了你的选择,承担了后果。”
“是啊……后果……”阎阜贵喃喃道,“十五年劳改,大西北……风沙能把人吹成干尸……我熬了三年,肺就坏了……医生说是尘肺,加上抽烟……可劳改农场哪有什么好烟,都是捡别人抽剩的烟屁股……”
“有时候半夜疼醒,我就想,要是当年我没动那些歪心思,老老实实当个穷老师,现在是不是还在四合院里,看着孙子孙女满院子跑?”
他闭上眼睛,泪水不断涌出:“可回不去了……什么都回不去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氧气瓶里气泡的咕嘟声。
良久,阎阜贵又睁开眼,眼神里有一种奇异的清明:“何大夫,我快死了……临死前,我想求你件事……”
“你说。”
“等我死了……能不能……把我的骨灰带回四九城?不用埋,就洒在护城河里就行……我想……离解旷近点……那孩子……最喜欢在河边玩……”
何洪涛看着他,点了点头:“好。”
阎阜贵笑了,那笑容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谢谢……还有,替我跟杨瑞华说声对不起……跟解成、解放、解娣都说声对不起……我……我不是个好爹……”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眼睛慢慢闭上,呼吸变得悠长而微弱。
他走出病房,吴倩抱着孩子等在门口,眼神询问。
“阎阜贵。”何洪涛简单地说,“肺癌晚期,没几天了。”
吴倩沉默了一下:“四合院那个阎老师?”
“嗯。”
两人并肩走在医院简陋的走廊里。何卫国在妈妈怀里睡着了,何思雨牵着爸爸的手,仰头问:“爸爸,那个爷爷病得很重吗?”
“很重。”何洪涛摸了摸女儿的头。
“他会死吗?”
“会。”
何思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再问了。
三天后,阎阜贵在凌晨安静地走了。没有亲人陪伴,只有值班护士发现时,他已经停止了呼吸。脸上很平静,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重担。
何洪涛兑现了承诺,将他的遗体火化,骨灰装在一个小坛子里。他给四九城公安局打了电话,说明情况,请求协助将骨灰撒在护城河。
一个月后,吴波林回电说办妥了。骨灰撒在了德胜门外的护城河段,那里离石头胡同不远。
何洪涛没把这个消息告诉任何人。阎家已经散了,杨瑞华在精神病院,阎解成杳无音信,阎解放因盗窃罪在劳改,阎解娣听说被远房亲戚接走了。
有些债,还了也就还了。有些人,忘了也就忘了。
1964年·赤脚医生手册
在赣省的三年,何洪涛走遍了全县十七个公社,上百个生产队。他看到太多因为缺医少药而耽误治疗的病例——产妇大出血死在送往县城的路上,孩子得了肺炎只能靠土方硬扛,老人关节痛得整夜睡不着却无药可医。
最触动他的是一次出诊。一个偏远的山村里,一个孩子高烧抽搐,村里唯一的“大夫”是个略懂草药的老农,用的还是民国年间的土方。何洪涛赶到时,孩子已经因高热惊厥导致脑损伤,救回来也傻了。
那天晚上,他在煤油灯下坐了一夜。
“得做点什么。”第二天早上,他对吴倩说,“不能光等着上面派医生、拨设备。老百姓等不起。”
吴倩正在给两个孩子喂早饭,闻言抬头:“你想怎么做?”
“编一本书。”何洪涛说,“一本能让识字的人看懂的医疗手册,教他们处理常见病、多发病,教他们怎么消毒、怎么包扎、怎么接生、怎么识别危重症状需要送医。”
吴倩眼睛亮了:“就像当年在延安,你姥爷编的那些战地医疗小册子?”
“对,但要更系统,更全面,更贴近农村实际。”何洪涛铺开纸,开始列提纲,“从最基本的卫生常识讲起,洗手、饮水消毒、粪便管理……然后是常见症状鉴别,发热、腹痛、咳嗽……再是各系统常见病的诊断和治疗,能用草药就用草药,能用针灸就用针灸,实在不行再用药……”
他越说越快,思路越来越清晰:“还要有急救章节,溺水、触电、中毒、外伤处理……妇产科内容特别重要,农村接生婆很多方法不科学,导致产妇和新生儿死亡率高……”
吴倩放下碗,走过来看他的提纲:“工程量不小,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找帮手。”何洪涛说,“县医院有几个年轻医生不错,肯学肯干。各公社的卫生员也可以参与,他们最了解实际情况。”
说干就干。接下来的半年,何洪涛白天看病、做手术、带徒弟,晚上就带着几个年轻人编书。没有参考资料,就凭自己的记忆和临床经验写。遇到不确定的,就写信给四九城的吴俊生,请教协和医院的专家。
吴俊生收到信后非常重视,不仅详细回复每一个问题,还寄来了大量医学书籍和期刊。他在信中说:“洪涛,你这个想法太好了!如果真能编出一本适合农村基层的医疗手册,功德无量!”
1964年春天,初稿完成。五十万字,配了三百多幅手绘插图,从人体解剖到草药图谱,从针灸穴位到接生步骤,包罗万象。
何洪涛给书取了个朴素的名字:《农村常见病防治手册》。
他把书稿寄给吴俊生,请他审阅并想办法出版。
吴俊生收到书稿后,连夜读完,激动得拍案叫绝。他立刻找到卫生部领导,把书稿呈了上去。
“这是一本革命性的书!”吴俊生在卫生部会议上说,“它把复杂的医学知识简化、通俗化,让稍有文化的人就能看懂、学会。如果推广开来,能解决广大农村缺医少药的燃眉之急!”
卫生部组织了专家审阅,一致给予高度评价。送到了海里,有个领导提出:“书名太直白,能不能改个更有号召力的?”
众人讨论了半天,最后定名为《赤脚医生手册》。
“赤脚医生”,这个后来响彻中国大地的名词,就这样诞生了。
1964年秋,《赤脚医生手册》第一版印刷十万册,分发到全国各省市。何洪涛作为主编,被请回四九城接受表彰。
颁奖典礼在人民大会堂举行。何洪涛穿着笔挺的中山装,从老人家手中接过奖状和奖章。台下掌声雷动,闪光灯此起彼伏。
他知道,这本书只是开始。要让它真正发挥作用,还需要培训成千上万的“赤脚医生”,还需要配套的药品和器械供应,还需要……
“何洪涛同志,讲两句吧!”主持人把话筒递给他。
何洪涛走到台前,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
“这本书,不是我一个人写的。是赣北山区那些因为缺医少药而失去亲人的老乡们写的,是县医院里那些在简陋条件下坚持工作的同事们写的,是全国千千万万渴望健康生活的农民兄弟写的。”
“我只是把他们需要的,整理了出来。”
“我希望,有一天,中国农村的每一个生产队,都有一个‘赤脚医生’,都能有一本《手册》。我希望,产妇不再因为大出血死在家里,孩子不再因为肺炎夭折,老人不再因为关节痛而夜不能寐。”
“这条路很长,很难。但我相信,只要我们一步一步走下去,总有一天,会走到。”
掌声再次响起,久久不息。
典礼结束后,吴俊生拉住他:“洪涛,部里领导想调你回京,负责全国赤脚医生的培训工作。这是个重要岗位,也是大好机会。”
何洪涛摇了摇头:“二叔,替我谢谢领导好意。但我还是想留在基层。《手册》编出来了,但怎么用它,怎么培训赤脚医生,怎么建立农村医疗网,这些都需要在实践中摸索。我想在赣省先搞试点,等有了成熟经验,再推广到全国。”
吴俊生看着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有志气。需要什么支持,随时跟我说。”
回赣省前,何洪涛回了一趟四合院。
院子更破败了。西厢房贾家的封条还在,门板上落了厚厚一层灰。前院阎家的窗户破了,用木板钉着。中院何家正房锁着——何大清前年跟着一个工程队去了南方,说是搞建筑,偶尔寄信回来。何雨水在协和医院住宿舍,很少回来。
许大茂倒是还在,已经是轧钢厂后勤科的副科长了。见到何洪涛,他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小叔爷!您可回来了!我在报纸上看到您了!赤脚医生手册,了不得啊!”
何洪涛和他聊了会儿,问了问院里其他人的情况。
“刘海中?”许大茂撇撇嘴,“死了。前年死的。”
何洪涛一愣:“怎么死的?”
“被他儿子刘光天掐死的。”许大茂压低声音,“刘光天不是判了八年吗?去年刑满释放,回来了。没工作,整天在家喝酒,喝醉了就打刘海中,骂他当年没管好他们,害他们坐牢。有一天晚上,喝大了,直接把刘海中掐死在炕上。”
“后来呢?”
“枪毙了呗。”许大茂叹口气,“刘光齐还在劳改,听说知道这事后,在牢里撞墙自杀,没死成,疯了。刘家……绝户了。”
何洪涛沉默良久。
“对了,何叔——何大清,有消息吗?”许大茂问。
“在南方,挺好。”何洪涛简单地说。
他最后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熟悉的门窗,那些曾经充满算计、争吵、悲欢离合的屋子,如今大多空着,静悄悄的。
时间带走了很多人,很多事。
也改变了很多。
1966年,风暴来临的时候,何洪涛正在赣北山区培训赤脚医生。
吴倩已经怀了第三个孩子,大着肚子,带着七岁的何思雨和五岁的何卫国,跟着何洪涛住在县医院的家属院。条件艰苦,但一家人在一起。
风暴很快刮到了这个偏远小县。医院里贴满了大字报,几个老专家被批斗,说是“反动学术权威”。
有人把矛头指向了何洪涛,他编的《赤脚医生手册》强调科学和规范,被说是“压制土方土法”。
一天晚上,一群人冲进何洪涛家,要把他带走“接受审查”。
这个事儿,很快就被放大,受到了四九城老人的重视!煽动者,全部被判刑,枪毙的枪毙,自此何洪涛在赣省彻底站稳脚跟。
在这里他为为一个姓邓的工人,以及一大批受到迫害的同志进行保护护理,照顾.......
1968年,吴倩生下了第三个孩子,是个女儿,取名何思源。同年,何洪涛在巡诊时救了一个高烧昏迷的工人,那人醒来后,拉着他的手说:“何大夫,我姓邓,叫邓绍昌。你的恩情,我记住了。”
何洪涛没把这话放在心上。他救的人太多了。
1971年,风暴渐渐平息。县革委会的领导换了一茬,新领导对何洪涛很尊重。
那几年,何洪涛跑遍了赣北的每一个角落,培训了上千名赤脚医生,建立了县、公社、生产队三级医疗网。许多原本要走上几十里山路才能看病的农民,现在在家门口就能得到基本医疗服务。
孕妇死亡率下降了,新生儿死亡率下降了,传染病发病率下降了。农民们提起“何大夫”,都竖起大拇指。
1974年,何洪涛被调往唐山第一次主政地方。离开赣省那天,上千群众自发到车站送行。邓老汉拉着他的手,老泪纵横:“何大夫,你走了,我们舍不得啊!”
“放心,接任的医生我都培训好了,他们会继续为大家服务。”何洪涛也很感慨,“大家保重身体,有病及时看,别硬扛。”
火车开动了,站台上的人群久久不散。何洪涛看着窗外熟悉的山水,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十二年,苦过,累过,危险过。但值得。
1975年·唐山
唐山是工业城市,规模比赣北小县大得多,医疗条件也好不少。但何洪涛上任后第一件事,跑遍了全市的地质局、地震局、气象局。
吴倩不解:“你怎么研究起地震来了?”
何洪涛摊开唐山地图,指着上面的断层带:“唐山地处地震带,历史上发生过多次强震。如果发生大地震,以现在的建筑质量和医疗准备,后果不堪设想。”
他是穿越者,清楚记得1976年7月28日那场7.8级大地震,二十四万人罹难,十六万人重伤。那是一场国殇。
既然他来了,就不能让悲剧重演。
接下来的半年,何洪涛做了几件“不务正业”的事:
第一,他主持起草了《唐山市防震减灾应急预案》,详细规定了地震发生前、发生时、发生后的各项措施。包括建筑加固标准、避难场所设置、医疗救援流程、防疫方案等等。
第二,他推动全市中小学校、工厂、居民区开展防震演练,教市民“趴下、掩护、抓牢”的基本求生技能。
第三,他在每个街道、公社都培训了急救员,储备了急救药品和器械。
第四,他要求全市医院进行抗震加固,特别是手术室、产房、药房等关键部门。
这些工作耗费了大量人力物力,引起了不少非议。有人说他“杞人忧天”,有人说他“浪费资源”,甚至有人写信到省里告他“不务正业”。
但何洪涛顶住了压力。他找到市委主要领导,详细汇报了自己的担忧和准备工作的必要性。领导被他的执着打动,最终表态支持。
“洪涛同志,如果你的预感错了,这些准备工作白做了,你可能会受处分。”领导说。
“我宁愿受处分,也不愿看到地震来临时束手无策。”何洪涛回答。
1975年冬,唐山举行了第一次全市规模的防震演练。警报响起,市民们有序疏散到指定避难场所,医疗队模拟伤员救治,防疫队模拟消杀作业……整个演练持续了三个小时,基本达到预期效果。
演练结束后,何洪涛站在指挥中心,看着墙上那张巨大的唐山地图,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
还有八个月。
1976年7月28日·凌晨3点42分
何洪涛在办公室值班。这段时间他几乎以办公室为家,吴倩带着三个孩子住在卫生局的家属院,离他很近。
3点42分,大地开始震动。
起初是轻微的摇晃,桌上的水杯发出碰撞声。紧接着,震动加剧,墙体开裂,天花板掉下粉尘。
“地震!”何洪涛抓起桌上的对讲机,“启动一级应急响应!所有医疗队按预案行动!”
他冲出办公楼时,外面已经乱成一团。但得益于之前的演练,混乱很快被控制住。街道干部组织市民疏散到空旷地带,急救员开始搜救伤员,医疗队迅速在避难所搭建临时诊疗点。
震级比何洪涛记忆中还要大——7.8级,烈度11度。但伤亡情况,却远低于预期。
因为建筑进行了加固,倒塌的房屋比原来少了一半。因为市民知道怎么躲避,被砸死砸伤的人数大幅下降。因为医疗队准备充分,伤员得到了及时救治。
三天后,初步统计结果出来了:死亡人数约三万人,重伤约五万人。这依然是巨大的悲剧,但相比于原来的二十四万死亡、十六万重伤,已经好了太多太多。
何洪涛三天三夜没合眼,指挥医疗救援、防疫消杀、伤员转运。当他终于能坐下来喘口气时,吴倩带着孩子们找到了他。
“爸爸!”十岁的何思源扑进他怀里,“我们好怕……”
何洪涛抱着女儿,看着妻子和另外两个孩子:“你们没事吧?”
“没事,按你教的,躲在了桌子下面。”吴倩眼圈红了,“洪涛,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提前准备,这次要死多少人啊……”
何洪涛摇摇头,没有说话。他看着满目疮痍的城市,看着穿梭忙碌的救援人员,心里沉甸甸的。
他救下了很多人,但依然有三万人失去了生命。他改变了历史,但无法完全扭转悲剧。
这或许就是穿越者的宿命——知道未来,却无法改变一切;尽力而为,却总要留下遗憾。
唐山地震后,何洪涛被授予“全国抗震救灾模范”称号。但他把奖章锁进了抽屉里,继续投入灾后重建工作。
.....
1979年春,何洪涛接到调令,回京任卫生部副部长,分管农村卫生和基层医疗。
离开唐山那天,市民自发组织欢送。一个在地震中失去双腿、被何洪涛亲自救治的工人,坐着轮椅来到车站,捧着一面锦旗:“何部长,您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锦旗上写着八个字:医者仁心,国士无双。
何洪涛接过锦旗,眼睛有些湿润。他俯身握住工人的手:“好好活着,就是对我最好的感谢。”
回京的列车上,吴倩靠在他肩上,轻声说:“洪涛,这些年,辛苦你了。”
“你也一样。”何洪涛握住她的手,“跟着我东奔西跑,没让你过几天安稳日子。”
“我乐意。”吴倩笑了,“要是天天在四九城待着,多没意思。”
是啊,这十九年,从赣北山区到唐山震区,从赤脚医生到抗震救灾,一路风雨,一路艰辛。但也一路收获,一路成长。
回到四九城,何洪涛先去了四合院。
院子已经彻底破败了。西厢房塌了一半,中院正房的屋顶漏了,前院阎家的院墙倒了。只有后院许大茂家还住着人,但也老旧不堪。
许大茂已经是轧钢厂后勤部主任了,胖了不少,头发也稀疏了。见到何洪涛,他激动得直搓手:“何部长!您可算回来了!我听说您要回部里工作,早就盼着了!”
何洪涛和他聊了聊,问了问院里最后几户人家的情况。
“都没了。”许大茂叹口气,“刘家绝户了,阎家散了,贾家早没人了,易家、何家……也就您这一支了。我也准备搬了,厂里分了楼房,有暖气有厕所,比这破院子强。”
何洪涛在院子里走了一圈。那些曾经鲜活的面孔——易中海、贾张氏、秦淮茹、傻柱、何大清、阎阜贵、刘海中……如今都已作古。那些恩怨情仇、算计争斗,也都随着时间烟消云散。
只剩下这破败的院子,和满地的落叶。
许大茂最终是改变了命运,没有娶娄晓娥,要不然他根本做不到干部。
“小叔爷,”许大茂犹豫了一下,问,“何叔——何大清,有消息吗?”
何洪涛沉默片刻:“前年病逝了,在南方。雨水去处理的丧事,没告诉我。我也是最近才知道。”
许大茂愣住了,随即叹息:“也好……走了也好,不受罪了。”
是啊,走了也好。
何洪涛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承载了太多记忆的院子,转身离开。
从此,南锣鼓巷95号院,只存在于回忆里了。
.......
1984年秋,四九城的天空格外高远湛蓝。
何洪涛站在卫生部办公楼的窗前,望着长安街上来往的车辆和行人。他已经五十岁了,鬓角有了白发,眼角的皱纹刻着岁月的痕迹,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眼神依旧锐利如初。
窗外,街上开始出现穿着喇叭裤、留着长发的年轻人,商店里传来了邓丽君的歌声。时代在变,变得有些让人措手不及,但何洪涛知道,这是必然的。
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桌上放着一张全家福——去年照的,在香山。照片上,他和吴倩坐在中间,四个孩子站在身后。
老大何思雨,二十一岁了,去年考上了北大中文系。这丫头从小聪明,随她妈,有股不服输的劲儿。在赣北山区那几年,她跟着医疗队跑,学会了简单的护理,还能用当地方言跟老乡聊天。何洪涛记得她十二岁那年,有个老乡家的孩子高烧,她硬是守了一夜,用湿毛巾给孩子降温,直到医疗队赶到。现在她学中文,说要“记录这个时代普通人的故事”。
老二何卫国,十九岁,正在解放军医学院读大三。这孩子性子沉稳,像何洪涛。唐山地震那年他才九岁,却跟着医疗队搬运伤员,小手被担架磨出了血泡也不吭声。后来他说要学医,何洪涛没拦着。只是偶尔会想,如果卫国生在和平年代,会不会有别的选择?但孩子选择了这条路,他就支持。
老三何思源,十六岁,今年刚上高中。她是家里最活泼的一个,爱唱爱跳,是学校文艺队的骨干。吴倩说思源像年轻时的自己,何洪涛却觉得,她更像这个正在打开的新时代——充满活力,无所畏惧。只是有时候,思源会抱怨:“爸爸总不在家,妈妈也忙,家里就我最闲。”何洪涛听了,心里总会涌起一丝愧疚。
老四何思远,十岁,还在上小学。这孩子出生在赣省,长在唐山,七岁才回到四九城。他没见过四合院的破败,没经历过那些年的动荡,他的世界是崭新的。何洪涛有时看着他无忧无虑的样子,会想起很多年前,傻柱和雨水在院子里奔跑的场景。时代不一样了,孩子们的路,也不一样了。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吴倩推门进来。她今年四十五岁,穿着深灰色的检察官制服,头发剪短了,显得干练利落。去年,她调回了最高检,负责经济检察厅的工作。这些年跟着何洪涛东奔西跑,她的事业时断时续,如今总算回到了熟悉的轨道上。
“忙完了?”何洪涛问。
“还有个案子要审,下午得回去。”吴倩走到窗前,和他并肩站着,“刚才波林打电话来,说晚上他们一家过来吃饭。”
何洪涛点点头。
吴波林和何雨水,他们俩的事儿,这些年一直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1962年,何雨水中专毕业进了协和医院,吴波林已经是东城分局刑警队的副队长了。两人早就互有情意,何洪涛看得出来。但他一直没松口——不是不同意,是觉得时机不对。那几年形势复杂,他不想把两个孩子卷进来。
后来运动来了,何洪涛下放赣省,吴波林因为家庭背景受到冲击,吴家的被下放到了赣省,都是何洪涛在照顾,吴波林被调到郊区派出所。何雨水在医院也受到排挤,差点被下放到农村。
两人就这么拖着,拖到了1970年。那年何洪涛回京开会,吴波林找到他,三十岁的人了,红着眼圈说:“老师,我等了雨水八年了。不能再等了。”
何洪涛看着他,又看了看旁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的何雨水,终于点了头。
婚礼很简单,就在何洪涛赣省的住处办了。吴俊生,吴司令都被何洪涛秘密接过去。
没有宾客。
婚后,何雨林跟着吴波林去了他工作的县城。何雨水放弃了协和医院的工作,在当地卫生院当护士。日子清苦,但两人感情很好。1972年生了个女儿,取名吴念雨——纪念那些年在雨中等待的时光。
1979年何洪涛回京后,开始想办法把两人调回来。过程很艰难,拖了五年,直到今年初才办成手续。吴波林回了市公安局,安排在刑侦总队。何雨林进了市卫生局,负责基层医疗管理。
门又响了。
这次进来的是秘书:“何部长,邓办来电话,请您下午三点过去一趟。”
何洪涛看了看表,两点二十。
“知道了。”
邓老这几年身体不好,但依然关注着卫生系统的工作。
何洪涛1979年回京任副部长,1982年升任常务副部长,主管农村卫生和医疗改革,都是邓老点的将。
他知道为什么。1975年在赣省,他帮助过邓老。1976年唐山地震,他提前做的那些准备工作,救了十几万人的命。这些事,邓老都记得。
更重要的是,邓老看重他的务实和远见。《赤脚医生手册》的推广,农村三级医疗网的建设,这些在改革开放初期看似“过时”的工作,邓老却认为至关重要。
“中国有八亿农民,”邓老在一次会议上说,“不解决农村的医疗问题,改革开放的成果就落不到实处。何洪涛同志在这方面有经验,要大胆用。”
下午三点,何洪涛准时来到邓老住处。
邓老坐在轮椅上,精神还不错。他示意何洪涛坐下,开门见山:“洪涛啊,卫生部改组的事儿,你知道了吧?”
“听说了。”
“我想让你来挑这个担子。”邓老看着他,“改革开放,经济要搞活,但老百姓的健康不能放松。医疗卫生系统,既要改革,又要守住底线。这个度,你要把握好。”
何洪涛沉默了片刻:“邓老,我能力有限……”
“别说这些虚的。”邓老摆摆手,“我看中的是你的务实。你在基层干了那么多年,知道老百姓需要什么。卫生系统现在问题不少——资源分配不均,城乡差距大,医疗费用上涨……这些都要解决。”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但有一点,公立医院的公益性不能丢,基层医疗的网不能破。资本主义国家那套全盘市场化的路子,我们不能走。”
何洪涛点头:“我明白。”
从邓老住处出来,已经是傍晚。夕阳给四九城的胡同镀上一层金边。何洪涛没有坐车,慢慢走着。
这些年,他见证了太多变化。从四合院的衰败到高楼大厦的崛起,从凭票供应到市场繁荣,从封闭自守到打开国门。
但他心里清楚,有些东西不能变。
比如医生的初心,比如医疗的公平,比如对生命的敬畏。
回到家时,吴波林一家已经到了。
吴波林今年四十六岁,头发白了不少,但身板还挺直,已经是公安部某司司长。他穿着便服,正坐在沙发上跟何卫国聊着什么。何雨林在厨房帮吴倩做饭,四十岁的人了,脸上有了皱纹,但笑起来眼睛还是弯弯的,像小时候。
吴念雨十三岁,正跟何思远抢电视看——她想看《霍元甲》,何思远要看《铁臂阿童木》。
“何伯伯!”吴念雨看见何洪涛,甜甜地叫了一声。
何洪涛摸摸她的头:“作业写完了?”
“早写完了!”
吃饭时,一大家子人围坐在一起。吴倩做了几个拿手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还有何洪涛最爱吃的麻婆豆腐。
“部里改组的事儿定了?”吴波林问。
“还没正式下文。”何洪涛夹了块豆腐,“不过邓老找我谈了话。”
“要是真让您当部长,担子可不轻。”何雨水轻声说,“现在下面怨言不少,说看病贵、看病难。”
何洪涛点点头:“我知道。所以才要改。但不能乱改。”
他看了看桌上的家人,缓缓说道:“我在赣北山区待了十二年,见过太多因为没钱看病等死的人。在唐山,见过地震后医疗资源挤兑的惨状。改革开放是好事,经济活了,国家富了。但医疗卫生,不能完全交给市场。”
他顿了顿,声音坚定起来:“我要是真当了这个部长,第一件事就是推动建立覆盖城乡的基本医疗保障制度。钱不够,可以慢慢来。但方向不能错——医疗首先是公益事业,然后才是产业。”
吴波林举起酒杯:“老师,我敬您。这么多年,您一直没变。”
何洪涛和他碰了碰杯,一饮而尽。
没变吗?他其实变了很多。从那个拎着麻袋、冷眼看世事的公安处长,到如今两鬓斑白的卫生部长。时间改变了他的容貌、职位、肩上的责任。
但有些东西,确实没变。
比如对生命的尊重,比如对公平的坚守,比如对这个国家最普通百姓的牵挂。
晚饭后,吴波林一家告辞了。何洪涛送他们到楼下,看着车灯消失在胡同口。
回到书房,他打开抽屉,拿出一个铁盒子。里面装着些旧东西——傻柱小时候玩过的玻璃球,雨水用过的橡皮,何大清从南方寄来的最后一张明信片,还有四合院最后一张全家福,照片已经泛黄了。
他拿起照片,看着上面那些熟悉的面孔。
易中海、贾张氏、秦淮茹、傻柱、阎阜贵、刘海中……都走了。
何大清也走了,1977年病逝于广州。何雨水去处理的丧事,回来时哭了一夜。她说父亲最后留了句话:“告诉你小叔爷,我对不起他,对不起柱子,对不起雨水。下辈子……我好好当爹。”
何洪涛当时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雨水的肩膀。
都过去了。
那些恩怨,那些算计,那些鲜血和眼泪,都随着时间远去了。
剩下的,只有记忆,和继续前行的路。
1985年春,何洪涛正式出任卫生部部长。
上任第一周,他召开了全国卫生工作会议。会上,他提出了“以农村为重点,预防为主,中西医并重”的工作方针,并宣布启动“农村合作医疗制度”试点。
有人反对,说这是走回头路。
何洪涛在大会上回应:“改革开放不是要改掉一切旧东西,而是要改掉阻碍发展的东西。农村合作医疗在六七十年代发挥了重要作用,现在我们要做的是完善它,让它适应新时代的需要。”
他顿了顿,声音铿锵有力:“同志们,中国有八亿农民。没有农民的健康,就没有全民的小康。这个道理,永远不会过时。”
台下沉默了片刻,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会议结束后,何洪涛回到办公室,站在窗前,望着长安街上川流不息的车流。
他想起了1960年在赣北山区,那个因为高烧惊厥变成傻子的孩子。
想起了1976年在唐山,那个失去双腿却捧着锦旗说“您是我们的救命恩人”的工人。
想起了这些年走过的每一个村庄,见过的每一张面孔。
路还很长,但总要有人走。
1990年,何洪涛五十六岁,退居二线,任全国政协常委,依然关注医疗卫生事业。
吴倩也从最高检退休了,两人终于有了更多时间在一起。他们常常去香山散步,去北海划船,偶尔回赣省、唐山看看。
四个孩子都长大了。
何思雨北大毕业后当了记者,跑遍大江南北,写了很多关于普通人的故事。她结婚那年,何洪涛把四合院的地契给了她——那院子1988年拆迁,原地建了商场,政府补了套三居室和一笔钱。何思雨不要,何洪涛说:“拿着吧,那是你爷爷奶奶留下的念想。”
何卫国从军医大毕业后去了边疆,一待就是十年。1992年调回北京,在解放军总医院当外科主任。他结婚很晚,三十四岁才娶了个护士。何洪涛没催他,只是在他婚礼上说:“选择了这条路,就要走到底。”
何思源考上了电影学院,当了导演。她的第一部电影讲的是唐山地震,何洪涛看了首映,哭了一晚上。吴倩说他:“这么大岁数了,还哭。”他说:“想起了很多人。”
何思远最让人意外——他考了政法大学,毕业后进了检察院,成了吴倩的“同行”。吴倩退休前最后带的一个案子,就是何思远做的书记员。庭审结束后,吴倩对他说:“比你爸当年差远了。”何思远不服气:“我这才刚开始呢!”
1995年,何洪涛六十岁生日,全家聚在一起。
吴波林和何雨林也来了,带着吴念雨——她今年二十五岁,刚从美国留学回来,学的是公共卫生。
饭桌上,何思远问:“爸,您这辈子,最骄傲的事是什么?”
何洪涛想了想,说:“编了《赤脚医生手册》。”
“为什么不是当部长?”何思源问。
“部长谁都能当,”何洪涛喝了口酒,“但那本书,救了很多人的命。”
吴波林举起杯:“老师,我敬您。没有您,就没有我的今天。”
何洪涛和他碰杯,一饮而尽。
饭后,何洪涛和吴波林在阳台上抽烟——何洪涛戒了几十年烟,老了反而抽上了,医生说少抽点没事。
“波林啊,”何洪涛望着远处的灯光,“还记得1959年,你第一次跟我去四合院吗?”
“记得,”吴波林笑了,“那时候您拎着个麻袋,我还纳闷呢。”
“一晃三十五年了。”
“是啊,三十五年。”吴波林顿了顿,“老师,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年易中海他们没做那些事,如果柱子哥没死,如果四合院还在……会是什么样?”
何洪涛沉默了很久,才说:“没有如果。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我们能做的,就是往前走,别回头。”
夜风吹过,带着初夏的暖意。
2000年元旦,新千年的钟声敲响时,何洪涛和吴倩在电视前看转播。
吴倩靠在他肩上,轻声说:“洪涛,咱们这辈子,算没白活吧?”
何洪涛握住她的手:“嗯,没白活。”
他们经历了战争、动荡、改革、开放,见证了国家的苦难与辉煌,个人的悲欢与离合。
他们爱过,恨过,奋斗过,遗憾过,但从未后悔过。
2005年,何洪涛七十一岁,写了一本回忆录,书名就叫《麻袋》。
他在序言里写道:
“很多人问我,为什么用这个书名。因为1960年我回四合院时,手里总拎着个麻袋。里面装过案卷,装过药品,装过《赤脚医生手册》的草稿,也装过时代的尘埃。
这个麻袋,装着我的一生。
从公安到处长到卫生部部长,从四九城到赣北山区到唐山,我见过太多的生死,太多的不公,太多的苦难。但也见过太多的坚韧,太多的善良,太多的希望。
我改变不了所有人的命运,救不了所有人的命。但我尽力了。
这就够了。”
2010年冬,何洪涛病重住院。
孩子们都来了,孙辈们也来了,病房里挤满了人。
何雨水握着他的手,泪流满面:“小叔爷……”
何洪涛虚弱地笑了笑:“哭什么,人都要走这条路的。”
他看向吴倩,七十五岁的老太太,头发全白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这辈子,辛苦你了。”他说。
吴倩摇头,握紧他的手:“下辈子,还跟你。”
何洪涛笑了,缓缓闭上眼睛。
窗外,雪花静静飘落,覆盖了四九城的大街小巷。
病房里的监测仪发出平稳的“嘀嘀”声,像时光的脚步,不紧不慢,走向永恒。
他的一生,始于1934年的战乱,终于2010年的和平。
他见过最深的黑暗,也见过最亮的光明。
他救过人,也被人救过。
他恨过,也爱过。
他改变了些东西,也有些东西从未改变。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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